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不只是胖子摔角：聊聊相撲

（GQ雜誌，2001一月號）

「這些相撲選手構成一個社會階級；他們離群而居，留著長髮，吃著規範好的食物。比賽僅只是瞬間的事：只要讓對手倒下，就結束了賽事。沒有危險，沒有戲劇性，沒有大量消耗。總之，這根本不是運動：不是爭鬥的亢進，而是某種體重的符號。」 ──羅蘭巴特《符號帝國》

（一）相撲的歷史記憶

 
相撲在日本的源起，約莫可追溯至西元600至700年間。在當時，只有在天皇登基或特殊節慶時，才會舉行盛大的「相撲節會」。而參與這項摔角競技的人和後來職業化的「力士」也不一樣，多半是驍勇善戰的武士，或者偶有武藝高超的江湖奇人前來挑戰。從一些繪有相撲節會場景與人物的古畫看來，古早時代的相撲選手似乎比今天瘦得多，不過大多屬肌肉發達的精壯身材。也就是說，早期的相撲比賽既不是常態性舉辦，也沒有形成一項職業化的專業領域；參與的選手多半只是臨場玩票，平常還得負起保皇衛民的武士大任，哪容許變成後世相撲力士那般臃腫肥胖、移動遲緩的身材。

相撲的職業化，以及今天我們所看到相撲界的許多樣貌，則是發展自江戶時代（西元十七世紀以降）。在現今東京兩國以及京都，名為「勸進相撲」的職業比賽在當時掀起熱潮。相撲自此走出皇宮御覽、貴族娛樂的格局，朝向大眾化與商業化的廣大舞台。這種新興的「勸進相撲」，最初是為了地方神社或橋樑的起造或修繕，以募款之名而舉行的；不過後來勸募變成只是一種名義，其實是漸漸成為一項常設化的職業運動與營利事業了。大概也就從這時候開始，定期舉辦的相撲比賽變成了庶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而相撲選手們也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社會群體。「力士」成為一種投注畢生心力的新志業，不再只是武士取悅貴族的兼職演出。有趣的是，江戶時代以降的相撲力士一個比一個壯碩高大，以當時日本人普遍矮小的平均體格看來，這些魁梧如巨獸般的力士，光是站出來就足以威嚇全場了，更遑論刺激感滿點的二人對戰。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史書記載沒有誇大吹捧，日本史上第一個「橫綱」力士明石志賀之助，體重重達184公斤，身高更是高達251公分（經過換算之後）；而十九世紀初被譽為「史上最強大關」的雷電為右衛門，也是擁有197公分、169公斤的巨大身材。

若說江戶時代是日本史上最繁榮的庶民社會時期之一，那麼相撲和戲劇（歌舞伎），則可並稱江戶時代最重要的大眾娛樂與表演技藝。在當時極為流行的浮世繪版畫中，除了美人與「役者」（歌舞伎男演員）之外，相撲力士也是經常出現的人物。畫家們尤其喜歡描繪力士「土俵入」（意即進場）時雄糾糾氣昂昂的威武姿態，以及相撲會場內外熱鬧喧騰的節慶氣氛。

過了盛極一時的江戶與明治時代，相撲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雖然照常進行，但卻也沒有留下多少令人驚嘆的英雄事蹟。一直要到二次戰後，1950年代先後誕生了兩位體型略嫌「矮小」（相對而言）、但影響卻甚鉅的「橫綱」力士：梔錦和若乃花。人稱「技能派橫綱」的梔錦，其敏捷創意的戰術運用與靈活多變的技巧，彌補了他身材與力氣上的不足，其無敵的戰績也再次證明了相撲不是簡單的胖子摔角，而是一門深奧的技藝。隨後的若乃花不僅繼續發揚了這種精神（直到梔錦退休前，他們倆一直都是死對頭），更開啟了橫跨三個世代、「花田一家的相撲王朝」（包括了1970年代的「大關」貴花田，以及第三代、從80紅到90年代的「史上最強兄弟橫綱」貴乃花和若乃花）。

事實上，從1970年代到1990年代，正如日本大眾文化所呈現百花齊放的熱鬧狀態，相撲界也一點都不安靜！許多創紀錄的人與事陸續發生，讓這個千年國技的舞台持續發光。特別值得一提的兩個有趣現象，就是相撲名人的「年輕化」與「國際化」。首先在1974年，北之海—史上最年輕的「橫綱」誕生（年僅21歲，比1994年22歲的貴乃花獲「橫綱」時還年輕了一歲）；接著北之海又在1985年引退時創下951場勝的新紀錄（當時媒體尊稱他為「戰後最強橫綱」；直到1990年，才被另一位「橫綱」千代富士的一千場勝所超越）。其次，1987年時，美裔血統的小錦登上「大關」，成為首位名留相撲青史的外國人。不過小錦雖是空前，但卻非絕後；沒過多久，來自相同異地的另一位高手—身材巨大的曙，在1993年、當貴乃花（當時還叫貴花田）正與宮澤理惠的訂婚風波糾葛不清時，奮力取得了至高無上的「橫綱」寶座。

（二）力士養成術

 
想成為一名相撲力士，除了後天的學習與努力，首先必須符合一定水平的先天體格條件。除了體重要夠份量（75公斤以上），身高也有一定要求（173公分以上）。據說名力士舞之海，當年就因身高不夠而被拒於門外，不過堅持到底的他，竟然想出在頭頂上灌入矽膠已通過審核標準的恐怖「撇步」。

胖既然是成為力士的必要條件（胖不一定壯，但要壯一定得先夠胖啊），所以在一開始的學習過程中，「吃胖」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力士們早上並不進食，因為在每天七點起床後隨即展開激烈的對戰練習，若吃得飽飽的，肯定會被打或撞到吐出來。只吃午晚兩餐的力士，平均一餐最少都要K掉十碗白飯和一大鍋菜肉。此外，剛入門的學徒除了不斷地吃胖，還必須把頭髮留長，以便有朝一日成為力士時可以梳成髮髻。而部屋的家規甚嚴，力士出門一定得穿著傳統和服，且不可隨意晚歸或至娛樂場所（喝酒更是被嚴格禁止）。對於追求時髦、喜好新鮮的年輕本性而言，初開啟的相撲生涯簡直跟出家作和尚沒兩樣。

相撲力士們的學歷大多只有中學畢業；也就是說，有志相撲者大約都從十五到十八歲左右開始進入部屋拜師學習。這些剛入門、被稱為「付人」的練習生，無法領取正式薪水（只有少得可憐的零用金），每天除練習之外，主要工作其實是處理部屋上下的大小雜務。手藝較好的，就負責煮大鍋飯；其他的就幫忙打掃、洗衣、甚至還得服侍「關取」（已取得正式出賽資格的高階力士）。此外，他們必須等關取用完餐才可吃飯、等關取泡完澡才可入浴、等關取就寢後才可歇息（而且還是睡大雜舖）。他們開始留長髮，但還不能梳成髮髻，只能綁成沖天炮式的笨拙髮型。

相撲社群的階級分明，除了表現在上述「付人」與「關取」兩大等級在待遇、名譽與日常生活的天壤之別，還更反映在兩大等級中，各自再細分出的不同段數。在「付人」的階段，從最開始的「序口」慢慢往上爬升到「序二段」、「三段目」，順利的話接著就能進入「幕下」。「幕下」是「付人」的最高段數，也是朝向晉升「關取」、正式邁進職業相撲生涯的準備區。根據統計，在全日本的相撲力士中，「付人」的人數大約是「關取」的七倍，由此可見，想升上「關取」並不是熬久了就會自然獲得的。對於一個相撲新人來說，首先要面對的，是日復一日極為嚴苛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太人道的魔鬼訓練，其次是接踵而來的、一次都不能鬆懈大意的升級比賽。根據1958年「橫綱」初代若乃花自己的回憶，當時他在二所關部屋做學徒時，就曾因受不了摔角天王力道山的嚴酷操練以及龐大的比賽壓力，而多次興起跳河自盡的念頭。

太多缺乏天賦或努力不足的「付人」，儘管懷抱熱情，也有可能因為遲遲無法再從「幕下」往上爬升而中輟夢想（從「幕下」要升上「十兩」，得在十五日比賽中獲得全勝，或成績最優者）。然而，瓶頸與焦慮在階級分明又競爭激烈的相撲界中是無所不在的；就算辛苦取得了「關取」的入門票，一場又一場無止盡的硬仗才正要開始。而這時，已沒有退路了！對於一個職業力士來說，足以支撐他承受如此巨大壓力的物質與精神酬勞自然不少。從晉升「關取」的那天開始，昨天還在過著僕人般的「付人」生活當下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除了每月支領優渥的薪水（「十兩」的月薪約為日幣65 ~ 70萬，是「幕下」的七、八倍多）、有專人服務、有自己的房間以外，頭髮可以結成「大銀杏」髮髻、穿著可以從廉價浴衣變成絲質的正式和服、從木屐變成「雪馱」鞋。也從這一刻起，部屋與贊助者開始把你當作一個具有個別投資與經營價值的職業力士，而不再只是一群面目模糊、分不清某甲某乙有何差異的業餘力士兼打雜。然而，進入「關取」之後的第一任務，就是要努力讓戰績提昇，使自己的位階能迅速從「十兩」（「關取」的最初級）晉升至「幕內」。打個比方，如果說從「幕下」（「付人」級）進到「十兩」（「關取」級）是得到職業相撲生涯的正式入場券，那麼進入「幕內」就好比進一步坐進了貴賓席，隨時有機會讓自己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此後，若能越戰越勇、常勝少敗，便能一路爬升至「小結」、「關協」乃至「大關」，至此，已是舉國皆知、名利雙收。當然，若有機會再登「橫綱」此一代表相撲至高無上的王者階級，那就更是名留青史了。畢竟，要從已是頂級的「大關」再躍為「橫綱」，並非戰績輝煌就可以，還得由相撲協會審視其是否具有完美人格，足以為相撲界永恆模範。因此，自江戶時代以來，也不過才出現過六十六位「橫綱」。

還記得貴乃花與宮澤理惠訂婚時，當時有位記者直率地問她：「妳為什麼會愛上貴乃花呢？等到他退休之後，也就不過是個大胖子罷了？！」其實，這位記者的質疑只對了一半。的確，對於許多無法在相撲生涯中締造佳績、晉升「幕內」、甚至「大關」以上的力士來說，在退休之後或許真的只能回歸平凡人，在相撲業界謀得相關職務，手藝好點的則可經營「相撲火鍋」（裡頭有牛肉和雞肉丸子、鮮魚、蔬菜和豆腐，其實跟一般火鍋並無特別差異，唯一不同的就是超大鍋）。不過，擁有「大關」以上頭銜的名力士可就不同了，除了跨足各個媒體擔任廣告代言人、走演藝名流路線外，更重要的是他被賦予了可以購買和經營「相撲部屋」的權利。藉著訓練自己的子弟兵，這些名力士得以讓他們的光和熱，不朽地閃耀在眾人關注的舞台上。

（三）相撲對戰基本入門

 
相對於力士的魁梧巨大，相撲賽進行的舞台卻很小（這可能是對戰運動中比賽場地最小的哦？！）。然而，在這個面積只有6.7平方公尺、高約60公分，名叫「土俵」的舞台上，卻滿載著數不盡的力士美夢呢。

來到這座舞台；如果是「幕內」力士的比賽，在他們出場前，都會有人先舉著贊助企業的旗幟繞土俵一圈。大牌力士們的贊助者眾，排場驚人，賞金更是優渥。一場沒幾秒可能就結束了的比賽，優勝力士卻可獲得高達數十萬的賞金。在對戰的兩位力士分別從東西兩側出場後，即先於土俵下以小水瓢取一旁桶內的「力水」漱口。待進入土俵，力士必須現就定位面對彼此，然後重複作抬腿、蹲步和起身繞場灑鹽的動作（「幕下」菜鳥力士無須灑鹽）。灑鹽這種儀式性行為意味著去邪與潔淨場地；據說一天的比賽下來，所用掉的鹽竟多達三十公斤哩。經過三、四輪左右的「四股」（交替抬高左右腿）、「蹲踞」（M字型蹲步）、以及「仕切」（蹲步，身體前傾，手握拳觸地）之後，當雙方停留在最後一次「仕切」的靜止動作時，全場鴉雀無聲，兩位力士們互相瞪視、並凝聚其最大的力氣與精神，待「行司」（主裁判）一聲令下、其手上的「軍配」扇一揮，兩位力士就一擁而上。判定勝負的基本原則十分簡單，只要有一方被推出土俵圍繩之外，或其身體（除了腳以外）先行觸地，即為輸家。倘若行司無法清楚判定誰先誰後出界或觸地，抑或敗方的部屋提出異議，即再會同土俵旁的陪審評判一起議決。不過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畢竟對兩個動作超大的胖子力士來說，跌倒或出界都是非常顯而易見的，實在無須再進行什麼精細的會審（又不是網球比賽中要判定小小的球到底有否出界）。

雖然相撲的規則與勝負判定非常簡單，從行司喊開始到比賽結束也多半只有幾秒鐘（有時甚至還來不及看清楚雙方各出了什麼招，只見兩團肥肉跌成一堆就分出勝負），但千萬別以為相撲不過是兩個大胖子力士比力氣的遊戲罷了，這箇中學問可是很大的哦！根據日本相撲協會的歸納，傳統相撲技法約有七十絕招，儘管其中大概只有四十多招是比較「實用」而容易見到的。無論如何，相撲技巧的多變與深奧，絕對不是乍看之下單憑蠻力的一招半式。舉例來說，遇到年輕氣盛、毛躁急攻的對手，經驗豐富的力士可能會在剛上土俵時就先展開好整以暇的拖延戰術，等到正式開戰時再來個四兩撥千金；只見這位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年輕選手猛力一衝，卻立刻被前輩大手一揮、順勢掃過而撲倒在地，勝負分出。也有可能是當某甲力士已經將某乙力士緊抱並推擠至土俵邊緣，眼看乙再退一步即將出界敗北，卻倏地猛力抓緊甲的後腰帶，藉甲前推之力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後空摔，在眾人驚呼聲中，只見兩位力士砰然跌出土俵，揚起一片沙塵後，行司判定，原本看似勝券在握的甲，因先於乙落地而敗陣。這類「乾坤大挪移」、精采大逆轉的戲碼，在真實相撲賽中經常可見，更是讓一代代老少觀眾如癡如狂的關鍵因素。

（四）來去兩國看相撲

 
相撲不像其他職業運動有球季之分，可說是四季皆有比賽可看。每年共有六回合（逢奇數月舉行）的相撲賽事，除了一月（初場所）、五月（夏場所）、九月（秋場所）在東京舉行外，其他賽事分別是三月「春場所」在大阪、七月在名古屋、以及年度最後一場、十一月在福岡舉行的「九州場所」。每回賽事皆以當月第二個星期天為比賽首日，共為期十五天，每天從早上十點開始進行，這個時段多半是由較低段、菜鳥級的「幕下」力士相互較技，各自爭取晉級的好成績。過午之後，「幕內」的高段力士們陸續登場；一直到傍晚六點結束，比賽在「橫綱」級力士的搏鬥與眾人的激昂中，高潮落幕。此時千萬別急著離場，圍著華麗腰巾的力士們在散場前會於土俵中，進行一項簡單的儀式：拿著巨弓，用手肘的力量讓弓來回地轉動。這種既粗曠又精緻的表演動作，呈現了一種宛如希臘雕像般的男性肉體之美。

最著名的相撲場地就是位於東京兩國的新國技館。這座造型現代、設備新穎的新國技館，落成於1985年。在沒有相撲賽事的月份，經常是各大演唱會舉辦的地點。回首相撲國技館的歷史，從1909年於兩國建成以來，即遭遇多次全毀的坎坷命運。從大正年間歷經大火和關東大地震，到昭和年間遭遇空襲轟炸，國技館蓋了又毀、毀了再蓋，和越挫越勇的相撲精神一般，越蓋越大。兩國地區是江戶時代最繁榮的商業中心，也是相撲職業化的起源地。有機會前往東京旅行的朋友，就算當時沒有相撲賽事，也不妨前往國技館旁的相撲博物館和江戶東京博物館參觀。而在有賽事的日子，從兩國車站到國技館一帶，到處插滿了各相撲部屋及其後援會的旗幟，五彩繽紛，熱鬧至極。即使在平日，這地方也總是濃厚的相撲氣味。除了到處可見的紀念品店，販售各種以力士為設計主題的T-Shirt、門簾、擺設品、填充娃娃、扇子、掛畫等等，「相撲火鍋」或「食放題」（吃到飽）的餐館也是此地一絕。

要到現場看相撲最好事先預購門票，尤其是每回賽事的最後一天（名為「千秋樂」），一定是全場爆滿。相較於其他體育比賽或藝文表演，看相撲並不是一項便宜的娛樂。除了一般的椅子座位，較靠近土俵周邊則設有一些沒有座椅、只有榻榻米坐墊的特別席，稱為「舛席」。一個「舛席」可容納四人，多數花了大錢坐進這種視線最好位置的人，都會另外點餐，一邊享受高級料理和清酒，一邊觀賞力士搏鬥。至於想近距離接近力士們的方法，除了在力士更衣與休息室外守候，就是選擇位於場地東西兩側、通往土俵的「花道」旁邊之位子。不過你得先搞清楚自己所喜歡的力士在當天賽事中是分派在東組還是西組。

除了在賽事期間前往現場觀戰，平時也可逕自前往相撲部屋參觀其日常練習。一般來說，除一般禮儀外部屋對訪客並無特別限制；不過有些超熱門的部屋（如位於東京中野區、若乃花與貴乃花所屬的藤島部屋），由於參觀者太多而有人數限制。

（五）深入相撲的精神世界

 
在這篇文章的最後，我想特別推薦給入門者一部細膩描繪相撲力士修業歷程的作品—千葉徹彌的《大個子》（這是台灣版譯名，其原名是《暴力松太郎》）。這部長篇漫畫，可說是完整描繪相撲世界的傳世之作。而千葉徹彌這位大師級漫畫家，其膾炙人口的《魔球投手》、《好小子》、《小拳王》等作品，已不知感動而激勵了多少青春少年的熱血心靈。這部《大個子》在一九七七和七八年曾連續獲得日本漫畫協會與小學館的漫畫大賞。可說是為相撲這項千年傳統技藝，與近百年才有的漫畫創作，作了一次完美的結合。此外，也推薦給想要尋找相撲相關書籍的進階朋友，一個保證令您流連忘返、「日本第一」的相撲專門書店：「御藏前書房」，位於東京地下鐵都營淺草線「藏前」站出口。裡頭除了有《大相撲》等專業雜誌外，還有許多珍貴的史料與古書收藏，如《古今名力士百傑傳》、《雷電為右衛門日記》等。

事實上，相撲世界的豐富，不僅讓日本大眾著迷，甚至也讓不少歐美人大感興趣。如同動態的歌舞伎與能劇，以及靜態的浮世繪，相撲早已成為歐美人探索日本傳統文化的一扇關鍵門窗。法國當代最富盛名的文學評論家羅蘭巴特，在其探討日本文化的名作《符號帝國》中，就曾經有這麼一段對相撲的有趣描述：

「這些相撲選手構成一個社會階級；他們離群而居，留著長髮，吃著規範好的食物。比賽僅只是瞬間的事：只要讓對手倒下，就結束了賽事。沒有危險，沒有戲劇性，沒有大量消耗。總之，這根本不是運動：不是爭鬥的亢進，而是某種體重的符號。」

可惜的是，巴特這位擅於發掘符號背後意義的符號學大師，並未繼續告訴我們，相撲這個所謂代表「某種體重的符號」，又意味著什麼有趣的文化思維。無論如何，我也同意在某種程度上，相撲的確「不是運動」、「不是爭鬥的亢進」；相撲講究的不是繁複而華麗的動作與技巧，而是一種內斂而專注的身心一體感。和上乘的中國功夫追求某種「無招勝有招」的精神一般，真正能達相撲最高境界的「橫綱」級力士，絕非僅靠蠻力或奇技，而必須有一套圓融而順暢的「土俵哲學」。他知道何時該快速移動、何時該緩慢靜立；他不只知道對手將出什麼招式，也能洞察對手的心裡所思。各位讀者下次若有機會觀賞NHK的相撲轉播時，不妨多注意一下力士們的眼神、表情，以及從出場到結束各階段的行動步調與節奏等細節，您將會發現，這裡頭蘊含著遠遠超過龐大肉體公斤數的，無可限量的精神與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