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紅白」的前世今生

（GQ雜誌，2001一月號）

拜網路無遠弗屆之賜，瀏覽英國、台灣與日本的報紙成了我每天固定的習慣。在日本一片景氣低迷日圓大跌的嘆息聲中，流行音樂界的年度盛事「紅白歌合戰」仍將於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盛大舉行。關於這些歌星歌曲與花邊八卦，我想台灣的哈日資訊和媒體報導一定比我所知更多。但我倒想藉此機會再來聊聊關於紅白的前世今生與未來，以及這段歷史的社會文化意涵。

【紅白歌合戰的演進史】

1945年，日本因戰敗而面臨經濟建設與人心士氣的大蕭條，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NHK廣播電台，於是企劃了一個名為「紅白歌試合」的節目（原始企劃其實是叫「紅白歌合戰」，不過遭到美方以擔心軍國主義復辟的理由而加以禁止）。當時紅白兩隊各只有五名歌手參加，而且還是無法露臉、只聽得到聲音的廣播節目；而節目時間既不是在除夕夜，也沒有打算在往後作每年常態性的播出。不過，首次播出後聽眾的熱烈反應，倒是使得這個節目意外地被NHK確立下來。等到1953年NHK電視頻道正式開播後，更名為「紅白歌合戰」的大型除夕歌唱節目才開始呈現一個較定型而清晰的輪廓。但是，在1950那個「一個社區共享一台黑白電視」的年代，與其說是「紅白」吸引了國民的目光，不如說大家更想望的是那個閃耀著神奇影像的木頭箱子。

直到1960年代，日本國產彩色電視開始量產，相對的價格也逐漸平民化；隨著每個家庭漸漸都能擁有自己的「神奇影像箱」，NHK一年一度、日益盛大的「紅白歌合戰」才真正成為全國矚目的焦點。1963年，演歌巨星北島三郎初出場的那一屆，收視率竟飆到了史上最高的81.4%。而後一直到1980年代初期，「紅白」一直都能維持在七成以上的超高收視率。若說收看這個節目已成為日本絕大多數家庭，在除夕夜的儀式性行為，其實一點也不誇張。在那個「紅白」全盛期，輿論關注的焦點不只是除夕當晚的藝人表現與勝負結果，也延伸到繪聲繪影的選將過程。對於一個初出道的新人，或者出道多年未獲賞識的歌手而言，能夠被選上參與「紅白」，可說是演藝生涯中最重要的轉捩點。相對的，一個出賽多年的藝人最後卻被排擠在名單之外，其所遭受的挫敗與羞辱感，絕不亞於唱片銷售量的減少。至於那些被排在後半段出場的壓軸歌星，則無疑是公認的當紅炸子雞，或者歌壇中屹立不搖的大哥大和大姊大。

然而，「紅白」的收視熱潮在1980年代中期開始走下坡，儘管其五成上下的收視率在所有電視節目中仍是高得驚人，但比起先前全盛時期的百分之七、八十，熱度的明顯消退還是令NHK感到焦慮，一度還盛傳其高層有停辦「紅白」的打算。不過在積極尋求突破與轉型的努力下，近年來即使許多知名歌星（尤其是搖滾樂團或特立獨行的創作藝人）拒絕參加、觀眾（尤其是年輕世代）也無意收看，「紅白」終究還是存活了下來，而且始終都還是大眾的焦點話題。畢竟，對一個已經成為大眾生活共同記憶一部份的超級節目而言，哪有這麼容易說停就停。更何況，別忘了它始終都還是全日本每年電視節目中，收視率數一數二的王牌哩！

【「紅白」的天時地利與人和】

其實，「紅白歌合戰」的節目基本架構實在簡單至極，用一句話就可以講完：把男女歌星分成白組和紅組，交替出場演出後，由評審和現場觀眾選出勝方。再者，以一般綜藝歌唱節目的長度而言，「紅白」進行的時間則是出奇的冗長。從晚上七點多一直進行到十一點四十五分，長達四個半鐘頭的馬拉松競演（中間沒有穿插任何廣告，只有區隔上下半場之間的五分鐘新聞），幾乎佔據了多數日本家庭的整個除夕夜。如此看似平板、時間又長的節目流程，到底有何神奇魅力，足以擄獲千萬日本家庭的目光？

首先，「紅白」可說是日本歷史上第一個在除夕夜這個「鑽石時段」（還不只是黃金時段呢）卡到位子的電視節目。而且，還是整晚給它全都包下來哩！試想，無論是在昔日經濟起飛的年代、富庶的泡沫經濟年代、抑或晚近景氣低迷的年代，除夕夜始終都還是家人團聚的重要時刻。此時，「紅白」的盛大演出，與其說是給予大家一個專注收看的對象，不如說是提供一個熱鬧歡樂的背景，或者更具體的—一個個絕佳的聊天話題引子。隨著大牌藝人的逐一出場，人們七嘴八舌地回顧她 / 他的八卦、品頭論足她 / 他的打扮。正如某位日本文化評論者就曾說（儘管有點誇張）：「如果沒了『紅白』，許久沒見面的親人們，吃飽飯坐在一塊可能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這種說法或許讓人覺得有些悲哀（親人之間竟要靠「聊電視」才能熱絡起來？）；不過就算不從人情的疏離來解釋這現象，純就「紅白」的內容本身來看，倒還真是話題滿載呢。

每年「紅白」的開場，多半由該年度備受矚目的新人「初出場」獻藝。而後隨著知名歌手的相繼登場，現場氣溫逐漸加熱，大致到了上半場結束前、以及下半場開唱時段，會達到第一波的收視高潮。以去年為例，上半場結束前的壓軸分別是早安少女組和平井堅，而下半場則由濱崎步和L'Arc~en~Ciel帶頭炒熱全場。除了歌手們的接力演出，近年來「紅白」為了提振收視率，還加入不少場面浩大、熱力十足的「應援」（啦啦隊）演出。例如去年就由米老鼠領軍的迪士尼卡通兵團，以華麗至極的歌舞秀，卯上了由SMAP客串演出的原子小金剛音樂劇。而隨著節目邁入尾段，大家引領期盼的大牌歌手們，無論是流行或演歌派，都陸續卯全力上台獻藝。這其中又以小林幸子與美川憲一的超級華服對決，最具話題也最受矚目。其實，說是「華服對決」根本還不足以描繪這兩位演歌巨星在這場傳統對決劇碼中的瘋狂演出。兩位佩帶的行頭（尤其是小林幸子），從多層次、能當場換裝的衣服，到電腦控制的七彩變色燈飾和彩帶，乃至設計複雜而精細、能完美起降的綱絲等，種種機關道具，形塑了一段令人目瞪口呆、「百變金剛」式的超華麗變裝秀。

這麼多的大牌藝人在「紅白」中一字排開、輪番獻藝，在大飽眼福之際，您是否曾對他們的演出酬勞感到好奇呢？其實，由NHK所支付的「紅白」演出酬勞，比起一般在民營電視台等商業演出的價碼來說，簡直可以用寒酸來形容。根據日本媒體批露，即使是超大牌藝人，彩排兩、三天加上當晚的演出費，總加起來平均也不過約一百萬日圓左右。如果是新人，則可能少到只有五萬日幣的酬勞，可說是形同免費演出了。如此低廉、甚至根本是破壞行情的給付水平，難怪去年宇多田二度回絕「紅白」的邀請後，外界都盛傳主要是因為她不滿NHK所給予的演出酬勞（儘管為了形象，她個人隨即澄清絕非如此）。不過話說回來，由於歌手受邀出席「紅白」，正如同好萊塢影人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肯定，是一種帶有歷史與正統肯定意味的榮耀，可說是「象徵意義遠大於實質意義」，所以演出者多半不太計較酬勞的多寡。畢竟，對於已經是大紅大紫的歌手來說（例如去年唱片狂銷217億日幣的濱崎步），又怎會在乎NHK給她 / 他一百萬或兩百萬這一點「小錢」；相對的，對那些剛出道的新人而言，「紅白」超高的收視率，就算幾乎免費演出，全國性的宣傳效果，已遠遠超過所支付金錢的N倍。

除了「天時」（除夕夜的鑽石時段），以及「人和」（眾星雲集賣力演出），透過「紅白」所凝聚出的所謂地域主義意識，則是使之足以普受全國大眾歡迎的「地利」要素。不像TBS等充斥著強烈東京都會色彩的其他主要民營電視台，NHK向來就在宣揚地方特色與區域平等的價值上不遺餘力。所以在年度盛會「紅白」中，許多藝人也自然會藉此機會懇求老家鄉親的繼續支持。相對的，當不同地區的觀眾看到這些「家鄉之光」能登上「紅白」大放異彩，也絕對會給予大聲喝采。於是我們會在演歌表演中，看到來自偏遠漁村居民傳統舞蹈的熱情應援。又如去年「紅白」中初出場的「花＊花」二人組，先前接受訪問時就說：「我們一定要利用這次機會為關西父老爭光！」。而紅組壓軸的天童良美，更是選擇了一首洋溢著大阪人「自慢」心情的『道頓堀人情』，作為她在世紀末「紅白」中給關西歌迷們的最大肯定。正是這種訴諸地域主義的親切召喚，讓「紅白」可以在全日本各地都受到熱絡的支持。

【「紅白」選將內幕大公開】

能夠集天時、地利與人和於一身，「紅白」能如此普受歡迎、甚至成為大多數日本人每年必看的節目之一，絕非偶然僥倖。然而，這些受邀演出的藝人又是如何被挑選出來的呢？想必這是除了酬勞之外，大家另一個好奇的焦點吧。

基本上，NHK是統合了三份問卷調查的結果來作為選將基準。首先是全國性的民調，藉以列出該年度最受大眾歡迎的男女歌手各為何人；其次是針對NHK「喉自慢」（一個已有55年歷史的庶民歌唱比賽節目）參賽者所作的喜好調查；最後一項（也是最常被質疑有偏見的），則是NHK內部員工的意見統計。有些媒體就曾繪聲繪影地批評，NHK藉由最後一項調查，間接迫使歌手（尤其是新人）上NHK節目、甚至不予計酬。像是1978年當時紅透全東瀛的偶像團體始祖Pink Lady，就疑似因為不願配合NHK先前的邀約，卻參與其他電視台的演出而遭到「紅白」除名（不過2000年「紅白」，倒是力邀了Pink Lady復出演唱，而已經43歲的這對國民偶像代表，也不負眾望地將當時段的收視率拉抬到近50%的盛況）。無論如何，從這個尚稱多元而審慎的過程中所評選出的歌手，最後能受邀參與者絕大多數還是實至名歸的。

不過，姑且不論NHK是否真有本事利用「紅白」脅迫新人，也儘管獲選者多半是眾望所歸，但選將爭議還是層出不窮；主要是因為有一些歌手是大眾認為應入選而最後卻落選的，NHK因此而被批評為迂腐、甚至偽善。比如說，1973年時，演歌女王美空雲雀就因為她弟弟與黑道有牽連而被剔除在演出名單。這種保守主義的評選標準，甚至到了80、90年代還存在。曾引起極大爭議的兩個例子就是：1989年中森明菜為情自殺未遂，以及1991年宮澤理惠因拍攝全裸寫真集，而遭到NHK的無情封殺（儘管當時她們的聲勢一直是如日中天）。無論是表面上的道德篩選，或者是檯面下的利益考量，關於「紅白」選將的爭議，除了成為日本大眾茶餘飯後的熱門八卦之外，長期以來也或多或少打擊到「紅白」的威信，以及觀眾的收看意願。許多電視評論者就曾據此批評「紅白」的表裡不一致：表面上精雕細琢、華麗至極、且和樂融融，但骨子裡卻又堅守著自以為是的保守傳統、甚至還打壓異己。

再者，儘管「紅白」是多數歌手夢寐以求的發光舞台，但相對的也有不少巨星對此年度大拜拜興趣缺缺。這現象在1980年代之後更為明顯，許多新音樂的歌手以及搖滾樂團，都擺明了對「紅白」這種健康純淨的傳統戲碼敬謝不敏。1999跨千禧年的第五十回「紅白」，NHK原本希望擴大邀請重量級的老將如井上陽水、松任谷由實（從未出席「紅白」的他 / 她們，可以算是拒絕「紅白」的元老了），甚至還勞駕德高望重的NHK會長海老澤勝二親自面邀史上最強少女歌手宇多田，不過結果都被謝絕。不但造勢不成，反倒被輿論強烈質疑此一傳統盛會日漸萎縮的代表性與權威性。

上回2000年世紀末最後一次的「紅白」，NHK再次力邀宇多田，不過還是吃了閉門羹。據宇多田在她自己的網站上公開表示，她不想參加「紅白」的原因，主要是因她認為與其得花費一個禮拜配合NHK進行彩排，不如多把時間花在自己專輯的製作上。然而這個理由似是而非，並不能讓廣大的日本歌迷滿意。宇多田遂乾脆直言她與「紅白」一向「無緣」，因為過年時她多半在國外，不然就是在工作，所以根本「一次都沒看過『紅白』」。這下可好了，不說明還好，越解釋越糟，擺明了給NHK來個超級大吐槽。根據媒體報導，宇多田此舉可讓所屬的東芝EMI唱片頻頻捏冷汗，深怕引起歌迷的反彈。該公司主管甚至還親自拜訪NHK高層，畢竟如果因此讓NHK惱羞成怒，而導致旗下其他藝人遭受連累、無法上NHK節目，那代誌才真是大條了呢！

【超高收視率的保衛戰】

除了戰前的選將過程，每年「紅白」收視率的消長，則是眾所矚目的另一焦點。無論是整體平均值或個別歌手出場時的收視率數字，都是隔天各大媒體一定會討論的固定話題。以最近十年來的統計來看，上半場（九點半以前）的節目收視率（約40%~45%）較下半場（約50~55%）低，因為大部分比較「猛」、或較具話題性的歌手都安排在後半段才出場。而九零年代最具戲劇性的「紅白」收視率飆漲，則是出現在1998年安室奈美惠產後復出演唱的那一刻，全日本竟然有高達65%的電視收看戶一起同步分享她的歌聲。那年在這位超級天后的帶動之下，共有六組藝人的演出（包括偶像團體SMAP和globe，以及小林幸子等）收視率攻上超過60%的「漲停板」！「超過60%」，對於早期的「紅白」或頂揭茤鶬|，但是自九零年代以後，能夠拉抬「紅白」收視率到這個數字的藝人，也不過只有米米CLUB（1992和95年，60.3%）和Dreams Come True（1992年，62%）這兩個團體而已；因此1998年的盛況，可說是NHK重振「紅白歌合戰」聲勢的奮力一擊；而當時如日中天的「Charisma歌姬」安室奈美惠，則是居功厥偉。

不過，「紅白」的收視率在98年的曇花一現後，1999年又掉回到45~50%左右。最近的2000年這一屆更慘，上半場平均39.2%、下半場48.4%的收視率，更是和最近一年的全球股市一般，創下了歷史新低。其中收視率最高的時段分別出現在「R & B新天后」小柳由紀、「變裝演歌女王」小林幸子、以及超級帥哥組合SMAP出場時，但也只不過都是51.8%；比起上述超過六成以上的數字，實在有點尷尬。就連天后級的安室奈美惠以及濱崎步，也不過撐起了49%上下的收視率。號稱世紀末最後一屆的「紅白」，之所以會如此雷聲大雨點小、收視不如預期理想的原因，其實並不是因為沒有大牌藝人共襄盛舉（儘管最後還是請不動宇多田、倉木麻衣、LUNA SEA等），最主要還是因為本屆「紅白」缺乏眾所注目的焦點event，例如1998年安室奈美惠產後復出歌壇、以及1999年SPEED的告別演出等感人畫面。

其實，為了提振收視率、希望能再現六、七零年代熱潮（不過誰都知道這機會微乎其微），近年來NHK可說是用心良苦。除了盡一切可能地邀請大牌歌手和團體參加演出，就連司會（主持人）、評審委員、以及前來「應援」的明星，也是千方百計邀請當紅藝人以討好廣大觀眾。舉例來說，玉女偶像松隆子曾於1996年時擔任司會，而SMAP的中居正廣也主持過兩年（1997和98）的「紅白」。此外，在1999年第五十回的「紅白」中，松嶋菜菜子著和服盛裝出席、擔任評審委員，亦成為驚艷一時的佳話。上屆2000年的「紅白」，為了彌補無法邀請到宇多田等巨星的遺憾，減少大牌不捧場的衝擊，NHK也特別邀來巨人隊的長島茂雄總教頭與奧運國手田中亮子、高橋尚子，以及搞笑教父志村健和北野武，以捉對應援的趣味安排提振「紅白」士氣。NHK希望藉由這些饒富創意的企劃，一方面能吸引更多年輕觀眾，一方面則掃除「紅白」老舊而保守的節目形象。只不過，由於除夕夜各大牌藝人的檔期都卡得甚緊，再加上其他電視台（如死對頭TBS）又搶人搶得兇，許多勁爆的企劃最後都還是胎死腹中。以上屆為例，原先有媒體盛傳NHK將以「松嶋菜菜子vs.藤原紀香」這兩大超人氣女優穿插在節目中段的「應援合戰」，炒熱整個世紀末最後一次「紅白」對決的氣氛，但很可惜的，最後我們還是沒機會看到這兩位絕世美女的正面交鋒。

【「紅白」的歷史，日本社會變遷的歷史】

每年「紅白歌合戰」的最後高潮，毫無疑問的就是評審結果揭曉的時刻。首先是由全體現場觀眾以舉紅或白色扇子，表示他們自己對紅或白組的支持。獲得觀眾總票數多的一方，可以在評審委員隨後將一顆紅或白球投入箱中時，再多得兩顆球。接著，當兩組各自所得球數揭曉之後，勝負分出，並由NHK放送總局長頒發大錦旗（2000年第51回「紅白」結束後，本屆勝方紅組總共獲得26回勝利，比白組的25勝恰好多出一勝）。整個歷時四個半鐘頭的「紅白歌合戰」於此接近尾聲，並由全體參與藝人大合唱『螢の光』，在「過了今朝道別離」的歌聲以及互道「新年快樂」聲中落幕。

雖然說最後這一段制式化節目流程的收視率大都飆得很高，但每次總讓我覺得有點「咦？！就這樣結束了啊？！」的小小遺憾。每年的「紅白」一定會在除夕夜的十一點四十五分準時結束，然後緊接著就會出現各地廟宇準備新年敲鐘儀式的安靜畫面。短短一分鐘內從燦爛歸於平淡，一下子還真令人難以調適過來。為什麼NHK不接著讓這些難得共聚一堂的「紅白」巨星，和現場及電視機前的全國觀眾一起熱熱鬧鬧地跨年倒數呢？相信很多人都會這麼疑惑吧。我可以理解、也頗認同NHK作為一個滿載文化使命的公共電視台，必須在這一刻以較莊嚴肅穆的心情，轉播全國各地迎接新年的傳統儀式。但畢竟魚與熊掌不可得兼，這也難怪早已等不及要跨年倒數、大吼、擁吻狂歡的年輕人們，根本不想守著電視看「紅白」，因為在那最後根本不會有真正的驚喜或高潮，NHK新聞中各地傳來的平和鐘聲，對他們來說實在是不可承受的無聊。而也正因為如此，有越來越多的重量級藝人，尤其是本來就不太鳥傳統這檔事的搖滾樂團，根本不想去參加「紅白」（最後還要故作溫馨地合唱『螢の光』，多遜啊），而寧願選擇在街頭、體育場或pub，和歌迷們來場熱鬧瘋狂的新年party。

邁向新的世紀，2000年除夕夜的「紅白」收視率卻諷刺地創了歷史新低。儘管多數大牌歌手依然熱情捧場，舞台設計與佈景變換更是日益精緻，但畢竟，那個從八歲到八十歲都一起收看同一個電視節目的年代已經過去了。「紅白」收視率的變化，不也正反應了日本社會消費型態的變遷。崛起於1950年代、全盛於60與70年代的「紅白」，可說是與整個日本在戰後迅速邁向大眾消費（mass consumption）的發展步調完全一致。然而，自80年代中期以降，隨著音樂創作與消費的日漸多元化，「紅白」這種強調偶像魅力的主流表演模式開始遭受挑戰。許多受歡迎的新音樂或搖滾歌手，根本不願意上電視扭腰擺臀；相對的，有越來越多年輕人也覺得這些不鳥「紅白」的歌手很酷。當趨勢專家們所描繪的「分眾社會」已然來臨，過去立基於「大眾社會」的「紅白」收視率神話就註定要開始崩解。更何況，對於充滿自我主張的新一代日本年輕人來說，從眾地收看「紅白」絕對不是最佳的除夕夜跨年活動選擇。較多金的人可能會前往紐約或巴黎參與瘋狂的跨年倒數，或者在夏威夷慵懶地作日光浴，再不就到北海道去滑雪；就算沒預算出國，也不願窩在家中看電視，至少也要到街上參與由各媒體、歌手或商家舉辦的狂歡派對。

這麼看來，儘管是現在還仍擁有年度最高收視率頭銜、且伴隨了千萬家庭度過數十寒冬除夕夜的「紅白」，似乎也很難再喚回昔日萬人空巷的盛況了。不過，據說NHK已經發下宏願，鐵定要在今年底、新世紀的第一回「紅白」中一雪上屆收視大跌的恥辱。歷經了五十多年，雖有些起落終屹立不搖、雖有些爭議終精采好看的「紅白歌合戰」，在面對這場空前的「紅白vs.社會變遷合戰」，是否能夠出奇制勝，繼續帶給人們驚喜與感動，繼續讓大家能在高昂的歡唱聲中除舊佈新、互道恭喜呢？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