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6
Peppermint Candy
片名:Peppermint Candy
導演:李滄東
出品國:南韓
「二十年來,韓國的歷史劇烈震盪。如今,儘管恐怖的獨裁時代已經終結,生活也進步很多,但是,許多韓國人依然不快樂、找不到幸福。」這是南韓導演李滄東參加2000年坎城影展,接受採訪時所說的一段話;也是我們在品嚐電影『薄荷糖』之後,深刻咀嚼到的苦澀滋味。
在片中,男主角所經歷的五種身份:勞工、軍人、警察、商人、破產商人,其實正是南韓晚近歷史發展的階段性投射:首先是70年代末期以剝削勞動累積資本的經濟起飛、80年代以強力鎮壓與整肅為手段的政治統治,繼之則是以90年代政治經濟自由化所造就的短暫榮景、乃至晚期金融風暴的無情摧毀。
男人擔任警察被迫刑求政治犯的那一段,神情的扭曲反映了人性的變形。就在他洗淨自己因犯人痛得失禁而沾滿糞便的雙手時,極其諷刺地,他的昔日戀人竟在這時來訪。相思多年的重逢,戀人坦誠告白:她愛極男人玩相機的溫暖雙手。男人苦笑地看著自己那雙已被迫成為「不是自己的」、血腥與糞臭的雙手。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心碎而悲涼的!
1980年五月,男人當時還是個青澀的少年,服兵役入伍中。那天,女孩不顧戒嚴禁令從遙遠的地方前來探視。就在她與崗哨衛兵商量的同時,一通來自「上級」的電話,指示部隊立即進城「執行任務」。慌亂中,男孩細心收藏的一罐薄荷糖散落一地,被他的「弟兄」們,趴踏趴踏地踐踏碎盡。這些薄荷糖,是女孩在工廠每天被迫超時超量勞動的生產品。
光州事件,是南韓近代史上最令人心痛、充滿血色的一頁。根本不知為何而戰卻要服從命令的義務役軍人,大舉進城。在一團亂的泥濘與呼喊聲中,獵殺與誤殺自己的同胞。在「保衛我們國家」的軍歌聲中,學生、工人、無辜的少女...一一倒下。
透過剝洋蔥般地層層倒敘,我們看到了一個單純而有夢想的年輕男子,如何一步步地受到社會體制的規訓與懲戒,而轉變成一個開槍鎮壓民運的軍人、一個刑求同胞的警察、一個虐打妻子的丈夫。從他的際遇,我們不只看到生活的宿命與無常,更直視著國家的暴力、社會的控制、及其對人性的扭曲。
因此,與其說男主角是在片頭的1999年自我了斷,不如說,早在片末1980年他參與鎮壓民運時所誤殺少女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被國家機器所謀殺了。此後二十年,他只是以一種永遠失去自己般的存在,賴活著。
我想起了台灣的二二八事件、也想起了納粹、日軍、赤棉、乃至越戰時投下大量燒夷彈與化武的美軍、還有他們推翻智利阿葉德政府乃至最近對阿富汗與伊拉克的侵略...一切都師出有名、都正義凜然、都凌駕個人意志之上。但是,也都殺戮無數。
要到什麼時候,統治體制加諸在個人身上不可承受的重,才能卸除下來?人們除了宿命地接受、消極地被改造,是否還有朝向幸福選擇的契機?對那些記憶著歷史傷痛的國家人民(韓國、或者台灣等等)而言,黑夜或許已經過去了,但黎明似乎尚未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