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3,2002
莎拉媽媽的藍調
莎拉媽媽,從十四歲就開始了她在芝加哥的走唱生涯。
她是南方密西西比人,一九六0年時她才七歲,就隨父母搬到芝加哥,在繁華都會裡掙一口飯吃。每逢禮拜日,她會跟著在黑人社區教堂裡唱福音。
一九六0,那個騷動不安與理想高張的年代。白人種族主義氣焰狂妄,黑人民權運動方興未艾。六八年,芝加哥爆發撼動全美的大規模社會抗爭,警民衝突的激烈程度仿若一場街頭戰役。剛滿十五的少女莎拉,已經開始在酒館演唱。
當代最具社會意識的黑人樂團之一Public Enemy曾說:「饒舌歌是所有非洲裔美國人的CNN,他們藉此看見真實的美國、真實的社會」。那麼藍調呢,或許就是他們的教會。在吟唱裡,得到宣洩、得到療癒、得到歡樂、得到平靜。
三十多年後的這夜,我來到這家名為「Chicago Blues」的酒吧。推開門,音樂與酒瓶的碰撞、人們的聊天,氣氛挺熱絡。許多是剛下班的白領階級,多半是找樂子來的。於是,憂鬱的藍調暗地收斂。在美麗的白人服務生和酒保的穿梭中,莎拉媽媽唱起了機智又嘲諷的搞笑藍調情歌。
正如她將藝名從Sarah Streeter改成了Big Time Sarah(「歡樂時刻莎拉」),現年已屆五十的她,雖出過唱片也曾巡迴世界各地,但此刻仍得謙遜地為醉酒的人客獻唱生日快樂。神奇的莎拉媽媽,竟能把藍調變得如此的輕鬆愉悅。
曲中人散時,看著她辛苦挪動著肥胖的身軀,坐在一旁判若兩人地沈默飲酒,一種不可言喻的落寞。我終究還是打擾了她,希望能幫我在CD上簽名。她習慣動作式地拆開封套、下筆... 我鼓起勇氣害羞地說:「我喜歡妳唱的藍調,尤其是緩慢憂傷的歌」。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問我從哪來。「其實,我也喜歡那些老派的藍調」她酷酷地說。
在煙酒氤氳的桌角,在她有些醉意的眼角,我重新聽到了一種複雜而深沈的樂音。在這裡頭,混雜著十九世紀黑奴被運往美國船上的悲歌、六0年代金恩博士的激昂演說、以及前夜我在房裡聽到那遠處黑人社區傳來的槍聲。
那晚,我把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中的句子倒過來寫:「快樂是形式,悲涼是內容。悲涼注入了快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