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1,2002

錯身,在耶誕夜的不夜書店

錯身,在耶誕夜的不夜書店

(自由時報,2002/12/21)


即使是耶誕夜,仍不張揚地亮著燈;不夜的書店沒有聲色,但五彩繽紛。



A

天知道這工作有多累,旁人只知道,A的辦公室位在城市最氣派兩條道路之交會,一如名片的響亮、套裝的昂貴,這些象徵身份的符號把她妝點得光鮮亮麗。然而她經常忙到九點翻過才能歇喘,附近時髦餐館中的飲食男女與她無關。她似乎懂得療鬱壓力,因此每晚十點都到書店附設的咖啡座。先與吧台煮咖啡的帥哥訴苦,像是病人見到醫生般;待領了「處方」義式濃縮後,她就獨自移坐那面對書店入口、排列著深藍光酒瓶的長桌。喝著燙舌的咖啡、看著移動的人群、翻著軟調的閒書,只在這時刻,她的肩膀才慢慢鬆弛,即使內心卻悄悄孤寂。緩緩喝完兩人份,她要趕搭出城的捷運。況且,她還得到巷口麵攤,將早已八分醉的泥水匠老爸,從幾瓶保力達B所撐起的小小放肆中,扛回窄小的公寓。


B

像是成了習慣,B總是多走七百公尺到下個公車站等末班車。這站牌就在書店大樓前寬敞的人行道上,他甚至猶記得,多年前曾駐足此地聽伍佰草莽的街頭獻藝。寒風夜空下,一旁溫柔構圖的海報牆、輕快閃爍的行道樹,正努力提醒行人勿忘了耶誕節消費之必要。書店玄關的角落,有一對穿情侶裝的年輕人正在熱吻;六公尺前,另一對情侶則因某人遲到而吵架。他點起一根煙,並不焦急於公車遲到。他走向轉角的攤販車,買了一塊塗滿辣椒的蔥餅。他清晰憶起了嗜吃辣的她,那滿足的笑靨;也彷彿聞到了,她出現在書店口的那一刻,空氣中交雜著印度Q餅與三宅一生淡香水的神奇氣味。去年此時,書店是這對網友初相見的地標。今年此刻,書店宛若他僅存的浮木,在茫茫網海中。


C

當大家都競相裝可愛,其實不用裝就很可愛的C卻喜歡裝老成。比如說,同學們流行粉嫩的日系手機,她卻拿著鐵灰的NOKIA。反其道而行,是她早熟而孤傲的十七歲獨立宣言。她總是期待每週兩回的數學補習,因為數學糟透的她有無可抵擋的正當性:「我成績差所以得繼續留下來特別輔導」,她這麼告訴老爸;其實真正的逗留處卻是,書店。她會稍作打扮,避免呆樣,因為愛戀的他是年長她七歲的收銀臺酷男。站在雜誌區裡,她喜歡遙望著忙碌的他,然後悄悄傳句諸如「你今天頭髮很有型」的簡訊到他手機,只可惜他很少回覆。今晚仍舊這麼一邊翻書、一邊看他...手機響起,是他的來訊:「耶誕快樂!等我下班吧」,酷男對著她眨了下眼;時間:十一點五十九分。倏地手機又響,老爸氣沖沖地:「妳這麼晚還不回家嗎?」午夜十二點整,小灰姑娘不理會地關掉手機,甜蜜而勇敢地繼續等待她的王子。


D

她很愛去KTV,但卻不太主動點歌也鮮少獨唱。在朋友眼中,D是個合群的和聲,更是個慷慨的「分母」。雖然她會唱的歌不比別人少,但每每一拿起麥克風聲音就莫名退縮。對她來說,KTV像一種節慶的儀式。主唱的祭司無須是自己,重點只想融入那放聲吼唱的氛圍。儀式多半會在澎大海續第三壺時結束,夥伴們以沙啞的嗓音道別。其實她並不疲累,甚至還帶著些許亢奮。於是她總會轉個彎走到書店,試圖讓體內高速運轉的引擎逐漸慢下。今晚,她又搶到自己最喜歡的靜闢角落:在「台灣研究」與「性別研究」兩落書櫃間、剛好能讓一人舒服窩著的夾縫。在閱讀與瞌睡之際,她夢見書店也變成了一座KTV。不同的書區就是不同的包廂,有著不同的演唱與聆聽者。眾聲喧嘩,熱絡而孤寂。


E

凌晨三點是他來書店報到的時刻,多半是一頭就鑽進建築與設計那區。這樣的習慣其實早在E於東京實習時就已養成。事務所裡的腦袋們似乎都得入夜才開始發想,翻過十二點後再轉移陣地到酒吧繼續交互剝削腦力。喝到Last order店門拉下,離首班電車還有兩三小時,六本木的青山Book Center遂成了棲身之處。在異鄉的不夜書店中,他用三個月積蓄買了自己的第一本黑川紀章;他也曾因肚裡漲滿的酒精,與荒木經惟影像的狂亂交媾而吐倒在書架前;他更在此認識了生平第一個男友,而終於正視了自己的性向。這晚他照例去了那家台北碩果僅存的老爵士吧,照例喝了兩杯伏特加,照例為自己剛設計好的時髦Lounge Bar感覺反胃,照例來到夜三時的書店,尋找東京、尋找年輕氣盛、尋找他永恆的,「他」。


F

這書店裡他最著迷的兩處,一是推理小說區,另一則是結帳櫃臺。從小嗜讀怪盜亞森羅蘋的F,某夜於此瀏覽渥特絲新書時,碰巧見證了對窗路旁有人偷車。虛構與實踐之間,竟只隔著一片玻璃。至於排隊等待結帳的時刻,則是F肆無忌憚觀察他人背影、身材、以及衣著品味的絕佳機會。曾幾何時,在他現任女友調教下,他早已擺脫一件T恤走天下的俗樣,成為工程師圈子裡極少數懂得打扮的男人。每當女友在書店隔壁的TOPPY血拼,他就到對面的雅曼尼添購當季領帶。他逐漸知道,在這大和拜金女的年代,手上只會提電腦的男人,是拼不過擁有LV公事包者。這晚,他們當然為彼此挑選了禮物。Tiffany水藍小袋與DKNY獵裝套,成了子夜書店裡引人注目的移動光點。「小姐,給我大一點的提袋好嗎?」裝進幾本時尚與八卦雜誌,他驕傲提著墨綠色、印著書店名的典雅紙袋,以外顯的「包裝」向眾人展示:「我們不只有財力,還有智力」。


G

除了住家,G每天穿梭的三個場域:公司、便利商店、與書店,都是全年無休。十二月剛好輪到她值大夜班,夜半三更需要信用卡電話客服的人比想像還多十倍。林森北路的媽媽桑會打來確認張董的金卡是否刷爆、紐約第五大道上的台灣敗家女氣沖沖來質問卡為何刷不成...更扯的是,還有無聊男子把這免費專線當0204撥來吃她豆腐。然而,再無理的來電,她也得「很高興為您服務」。在純粹銅臭味的關係中,制式灌注些許「人情味」,是身為客服的守則。中場休息,街角便利商店是必訪的加油站。她在此填飽肚子、清靜耳根、偶爾也和收銀小弟哈啦幾句,由此獲取些許重返崗位的氣力。下班後,她慣常來到書店,翻翻華爾街日報、再續幾頁艱澀的托福單字來背。在一天剛開始、卻是她一天結束的時刻,走出書店,她突然感覺到,在《愛情萬歲》片尾破曉時楊貴媚邊走邊哭的心情。

 
平安夜過了,耶誕節的太陽升起,行道樹上的燈飾遂變得稀薄。總是不夜的書店、總是不夜的人們,竟弔詭地讓這不平凡的夜變得如此平凡無奇,遺憾而美好。


的確,書店的時間,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既是個熟悉相聚、卻也是個異己交錯的空間。我在那一刻遇到咖啡族的A,在那角落遇到網路族的B,接著還有手機族的C、KTV族的D、酒吧族的E、名牌族的F、便利商店族的G,以及更多不及相識就錯身而過的某某族H、I、J、K...


我傾聽著、凝視著,我當然也是這城市的一員(就叫我Z吧)。我們所有人的血液中都混雜著各類「族」性;所有人都渴望自己有所不同卻又期待他人認同;所有人都擺盪在屬於自己的美麗與哀愁之間。所有人,正如這不夜的書店,在薄霧冬晨中,溢散著一丁點倦意、一丁點朝氣。

 



Posted by camduck at 樂多Roodo! │03:10 │回應(0)引用(0)fri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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