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阿嬤的洋食屋（自由時報，2002/8/6）

拿起我們帶去的情報誌，阿嬤不需老花眼鏡地逕自讀了起來。坐在那個已經夠老、但似乎還是比她年輕的古董電話旁，她不忘吆喝著在廚房忙進忙出的兒子：「靠窗那桌的咖哩飯上了沒？」；然後很客氣地問才剛點完餐靠牆而坐的我們：「這本雜誌可以借我影印留著貼給其他客人看嗎？」

「那是紐約時報的專題介紹」，阿嬤突然對我們說起了英語。「因為常有外國記者和一些自助旅行的年輕人來，所以我總得學幾句英文嘛！」她靦靦卻又掩不住驕傲地對我們開了話匣子。

阿嬤的名字是喜代子，生於明治四十四年，西元一九一一年；也就是說，她與中華民國同歲，現年九十一高齡。日本關東大地震那年（西元一九二三年），這家橫濱最古老的洋食屋之一「梅香亭」開張營業。在阿嬤嫁到棚橋先生家後，超過三分之二個世紀的時間，她就在這家小小的港邊洋食屋，和丈夫、以及日後長大的兒女，日復一日地，熬煮著無數盤濃郁卻爽口的紅燒牛肉燴飯，煎炒著無數片金黃嫩滑、入口即化的蛋包飯蛋皮。平價的收費，滿足了無數飢腸轆轆的當地居民和他鄉過客。

午後四時，港邊風聲蕭蕭。店裡只剩我們一桌客人，而桌上則只剩我們幾乎舔噬清潔的空盤。櫃臺上的電視繼續播著NHK健康的兒童節目，儘管店裡並未見到小朋友的影子。健康又健談的阿嬤，一會兒接電話和不知哪家的三姑或六婆閒扯幾句、一會兒鑽去廚房監督晚餐的準備工作、一會兒還要和我們開講天南地北昔時今刻。我們肚子飽飽、心房溫溫、腦袋暈暈的。兀自回味著那三兩盤沒有任何「裝飾性」（拍起照來大概也不怎麼好看），但卻能直擊、征服每一個味覺細胞的庶民簡餐。這刻，一種時空凝結的、舒緩安逸的氛圍，自然地佈滿在這狹小而凌亂的空間中。頓時讓橫濱觀光大街上標榜復古、刻意妝點的餐館們相形失色。

臨行，阿嬤熱情地送我們走出店門。港風毫不客氣地吹亂了她的銀髮，而她則毫不在意地瞇著眼揮手道別。我恍然大悟，就好像漫畫裡的將太發現了極品壽司的秘密。是的，別無他法，還是那種持續頑固著的人情味與生命力，是美食之所以為美食的永恆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