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2
布拉格巧合
布拉格巧合(自由時報,2002/9/3)
仲夏午後和我的捷克好友,坐在英倫難得的晴空下,吃著他煮的麻婆茄子和我作的蕃茄炒蛋。一邊聊著過去未來二三事、印度的旅行、台北的捷運… 以及,剛發生在他家鄉布拉格那場百年罕見的水患。
我的生日與「布拉格之春」同一天;而三年前的這一日我則剛好首訪布拉格。一九八九年八月我在台北初讀米蘭昆德拉;而十三年後的今天我則在跨越歐亞大陸的機艙內第六次重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昆德拉說:「只有機遇,才能給我們帶來啟示」。隨著年歲漸長,我益發信服,人生是建立在一連串「必然的偶然」之上。
要不是去年我想把舊電視賣了,我就不會遇到他的朋友進而認識他。要不是聽了我亂屁一通「台灣是個異文化超級市場」,他就不會對兩岸差異感到好奇。要不是麻婆豆腐和香菇雞,他不會成為我的第一個老外烹飪學生。要不是他和朋友們搞了個亞洲電影社,我將錯失那邊喝西藏奶茶邊看「飲食男女」的奇妙經驗。要不是他送我一本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Mucha畫冊,我對這位裝飾藝術派大師仍一知半解。要不是他敏感又深思的跨文化經驗分享,我在劍橋的歲月將少去許多心靈激盪。正如小說中特麗莎因為六個巧合、因為機緣之鳥的停落肩頭而愛上托馬斯。我則在六個連續性「必然的偶然」中,認識這位有趣的異國好友。
看著電視裡的布拉格新聞畫面,驚人的洪水淹沒了大半個老城區,無數華美的建築泡在污濁惡水中,救生艇來回穿梭搶救。特寫鏡頭下甚至還可見剝落的巴洛克雕飾與隨波逐流不知誰家的古董器皿,令人心疼不已。所幸朋友家中並無大礙,但由於水電與交通盡皆中斷、超市裡因搶購而嚴重缺貨、而空襲警報般的疏散喇叭又經常嗡嗡作響,竟讓許多當地人有一種「彷彿回到二戰期間」的感覺。不過,在暴雨停歇、洪水漸退之際,這種非日常性的生活變調反倒成為一種弔詭的擬似「節慶」氣氛,人們在七嘴八舌手忙腳亂中樂觀地重建家園。而這,讓我想起了那些也曾淹沒台北的颱風天 — 那段捷運泡湯、路樹狂倒、街景狼籍… 一團混亂卻異常「熱鬧」的日子。
「原來台灣也常遇到這樣的狂風暴雨啊!」就在這位捷克好友以「巧合」的口吻驚嘆時,我突然想到,好像我也應該勸他改個中文名字(雖說似乎有點迷信),至少在這洪水肆虐的季節,避用一陣子吧。因為他,剛好就叫「洪澤」(Honz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