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7,2005
新民進黨耳洞
(中國時報【觀念平台】,2005/10/17)
昨天當我打了生平第一個耳洞,他們正在電視上吵著關於「新民進黨運動」。一組用「反省」包裝的政治論述(或者修辭),宛如一個剛穿的耳洞,還來不及美麗招搖,就先發炎作痛。於是綠營大老消毒抑制、藍營政客冷嘲熱諷、媒體見縫插針,然而,民眾卻相當冷感麻木。
我猜想,這些民進黨內「年輕」菁英是否也有類似感覺。當一切都再也感動不了人、甚至連淺層的說服都有困難時,所謂的批判與反省變得比鴻毛還輕,想要振聾發聵卻諷刺地只穿出一個新鮮耳洞。口號叮噹搖晃,彷彿孤單的耳環。
如果我對自己耳洞的失落出於錯過青春,那麼這些宣稱要變成「新民進黨」者的力不從心,就在於他們一再錯過了轉型契機。十多年前的民進黨原本極有條件與雄心,讓自己成為一個與民間社會運動部門聲息相通、著力福利體制等社會分配正義議題的中間偏左政黨(當時的老人年金運動即為一例),但很可惜的,頻繁選舉所帶來各類政治位置的快速擴增,讓整個綠營迅速地機會主義化。各派系乃至黨中央的例行工作,不再是雄心壯志的政策研發或社運連結,取而代之的是師法國民黨固樁綁樁的草根謀略、以及永無休止透過媒體的虛空對戰(目不暇給的變裝秀和脫口秀)。而所謂理念路線的爭論,也逐漸被卡位機會的爭奪所取代。
民進黨再也無法感動普羅大眾,不只在於權力腐化或理想墮落這類老生常談,更因為它自己對「政治」無限可能的想像力,已經貧乏到底。絕大多數的政策論述都在重複著官僚的習癖,而其背後的意識型態則是不堪分析的保守反動。於是我們經常感覺,那些宣稱「新」的,其實都是舊的。如今藍綠兩陣營日復一日用老掉牙的方式互搞對方,把政治玩成一種異化於人民日常生活的噁爛奇觀。民進黨曾是何等一個領受台灣人民期待的「新」政黨,但如今執掌國家機器大權卻對這泥沼般的死水政治束手無策,拿不出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想為之相挺或辯護的另類政治想像。相反的,卻只把聰明的腦筋,窮究在國∕族認同政治的動員、文宣口號的創意發想、以及抵抗對手攻訐的口舌功夫。
諾貝爾獎桂冠詩人辛波絲卡曾寫下這麼一段詩句,我想朗讀給那些多年來曾為民進黨拼命相挺(甚至熱淚盈眶過)的朋友聽:「我們的老虎啜飲牛奶。我們的鷹隼行走於地面。我們的鯊魚溺斃水中。我們的野狼在開著的籠前打呵欠。我們的毒蛇已褪盡閃電,猴子—靈感,孔雀—羽毛。蝙蝠—距今已久—已飛離我們髮間。在交談中我們啞然以對,無可奈何地微笑。我們的人,無話可說」。
我無法看好也不會唱衰所謂的「新民進黨運動」,因為我明瞭那就像自己三十四歲的這個耳洞,它有它的美麗和哀愁、滿足和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