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3,2002

無視差的世界盃

前和一位南非同學聊了幾句足球、政治以及他的台灣印象。這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帥哥,在九0年初期唸大學時曾活躍於南非共黨團體「民族之矛」(Umkhonto we Sizwe)、並積極參與反種族隔離與爭取勞工及兒童福利的社會運動。我一直覺得跟他有一種奇妙的「革命情感」— 儘管相隔半個地球,不過我們竟在同一個年代與個人生命史節點上,對各自的社會人群有著同樣的關注與燃燒。不過弔詭的是,他說他以前頗討厭台灣,因為在各國紛紛表態反對實施種族隔離的南非白人政府時,只有台灣(或更精確的說:當時的國民黨政府)還在大力金援那個獨裁政權。這事我雖早知,但由這麼一個熱血南非青年口中說出,我還是感覺無比羞愧。


幸好話題一轉來到世界盃,我們都認為此次南非相當殘念。預賽最後一場對西班牙的拼勁,最終只以二比三一分小輸,令人印象深刻。接著聊到本屆非洲的新希望塞內加爾,我說我愛極他們一派樂天的可愛,以及進球時的扭臀舞蹈;他則笑著說正在研究那個被媒體繪聲繪影的巫術,看看能否以此救救我們陷入泥沼的論文進度,哈哈。而當我又說很喜歡塞內加爾的雙D箭頭(Diouf和Diop)時,他驚呼神奇,因為他大多數的白人或黃種人同學,不是狂戀貝克漢、就是托帝或巴提司圖塔,哪有人會喜歡「黑人」球員。


「不不,真心熱愛足球的人,除了那幾位歐洲帥哥球星之外,肯定也會痴迷神乎奇技者如巴西的三R(Ronaldo、Rivaldo和Ronaldinho),或者拼勁十足者如日本的稻本或愛爾蘭的Keane哦!」


我的回答讓也是足球迷的他,點頭如搗蒜。對在善於假仙社交之英國學院圈裡有點自閉的我來說,這種因分享而彼此認同的開心,已經很久不曾出現了。


在騎著腳踏車回住處的路上,一些想法浮現腦海,關於足球帥哥明星的「定義」與偏好,也關於近來因韓義大戰之後、在台灣所意外引爆的「擬民族主義」爭論。


為什麼我說是「擬民族主義爭論」(quasi-nationalist dispute)呢(相對的,多數網路輿論都直接以「民族主義」情結稱之辯之)?因為,想想很奇怪不是嗎 — 如果那場球賽結果真的上昇到民族主義對立的層次,那首當其衝的兩造應該是敗戰的義大利與被控狡詐取勝的韓國吧?!問題是即便連義大利,主流媒體(或另加上傳言中黑手黨)的槍口,主要還是對準那位差勁至極的厄瓜多籍裁判,而鮮少聽說有人主張全面對韓抗議之類的。相對的,在台灣從報社評論到伊妹兒流言轉寄,卻在短短一兩天內就型塑出一種反韓情緒 — 不只針對「不公」的判決,攻擊火力更波及韓國銷台的各類文化商品,甚至「理所當然」地上溯論及韓國的民族性(Korea-ness)。想想最近在台灣的韓國僑民一定處得很尷尬,說不定有人還後悔著「早知道不要贏球,就不會被罵成豬頭」。


總之,怪異的正是,「別人在炒米粉,我們在喊燒」。韓國比賤贏了球的確可議,有無黑幕也必須深究。而台灣在地球這端迅速聲援義大利隊、甚至對韓發起抵制;反倒是應該會有民族主義對抗火氣的義大利,卻弔詭地比台灣還客氣。所以我說,在台灣揚起的不是什麼「民族主義」爭論,而是虛擬的、敲邊鼓的「擬民族主義」。嚴格說,除了真正就球論球、質疑裁判判決的朋友,許多藉機批評韓國(而不只是韓國「隊」)的人,或許只是將既有對他國有褒有貶之「民族刻板印象」(ethnical stereotype)(例如「韓國人很凶猛」、「義大利人很浪漫」等等),作了一次熱鬧有勁的清算鬥爭。


坦白說,我個人對韓國無特別好感也無厭惡感,且對Totti被判出場也深深抱屈(聽說足總已經宣布此為誤判);而義大利因此出局,更是球迷如我的超大遺憾。但我還是忍不住好奇,這麼多台灣朋友對韓國的火氣如何而來(很多人就我所知甚至也沒仔細看了那場球就加入開罵)?對我一個浸淫在研究認同主題的人來說,這場意外(或許也是遲早會出現)的「後足球賽賽局」(post-football game)實在太有趣了,之中所牽扯出的認同差異(對日vs.對韓)、現代性想像(歐洲vs.亞洲)、區域競合(韓國vs.台灣)等等,真值得我來寫一篇論文釐清討論一番。


再回到我原來想說的,也就是由與南非同學聊天之後所引發的一些感想。那就是,關於凝視的視差(parallax of gaze)。簡單說,我們在看一個人、一件事物、甚或一個國家民族時,其實都不可能是一種中立的凝視(neutral gaze)。凝視,向來就是一種產生自特定歷史條件下、充滿各種既定社會文化價值判斷的行為。我們常說一個人有「偏見」是不好的,問題是,相對於不好的「偏」,那什麼又是「正」見呢?或者說,現實中有「正」見這種中立、客觀、無價值的判斷存在嗎?而如果你敢說有,那我就敢接問:這「正」見是誰訂立的?憑什麼確認這是公正無私、放諸四海皆準的呢?而這種質疑,不也正是我們挑戰所謂「公正」裁判的驅力。但諷刺的是,在挑戰別人誤把偏見當正見時,我們卻又拿著偏見當武器。當我們對韓國不顧一切要奪勝的攻擊性民族主義感到不恥時,我們卻又自相矛盾地扛出「擬民族主義」的大砲對準韓國。於是,一個應該要求調查裁判有無刻意誤判的嚴肅問題,竟演變成一場各種視差對立、偏見練兵的口水戰。


在我看來,人們總是期待所謂的「公平」,但卻又經常矛盾地、不自主地讓自己「有視差的」凝視左右著何為「公平」的測量。在這場義韓之戰結束之後的各種民調或言論,坦白說都讓我有如此感嘆(比如說,我們刻意忽略了義大利在歐洲足球界裡也是以小動作多而聞名)。再者,我並不是說一個人不能存有對他人的好惡(會喜歡誰討厭誰這是人皆有之的心理判斷)。我只是覺得,個人的視差雖然沒錯(如果有錯也是整體性的社會文化問題),但如果我們更能坦然以對、承認人皆有偏見(別老是說偏見都是你的,而我有的則是「公平」),並反思瞭解自己各種偏見(種族的、性別的、年齡的…)的樣貌與來源,然後以此與他人的偏見作誠意的討論溝通,那們一個社會中的不同立場,或者一個地球上的不同國家,都將有更具包容性的互動。具體就此場爭議比賽而言,我認為國際足總有必要再深入調查、並公開說明誤判的原因。而球迷們當然可以持續從各角度來質疑比賽過程,但是動用「民族性」這種不嚴謹且危險的論述,則可休矣。


再來舉個有關偶像球星的例子,說明這種「凝視的視差」其實無所不在。在友台的文章中,我看到諸如「巴西球員長得實在都很醜」這類話,感覺很不舒服(就好像我從以前就很討厭有人自大地說「黑人電影有何看頭,又沒帥哥美女」)。當我們全都臣服於英格蘭Beckham、阿根廷Batistuta、義大利Totti等「公認」無敵帥哥的凝視之中時,是否也可以嘗試換個視角,來欣賞相對之下較不受媒體與大眾注目的「不帥」球星;尤其是中南美洲和非洲隊伍中的黑色戰將,以及非傳統足球強國(如愛爾蘭、日本等)的後進之秀。我總覺得人們(尤其是台灣令人作噁的大眾媒體)所給予的凝視與掌聲,實在太不對等於其優異表現。對我來說,他們的「帥」(其實完全不用加引號),一點也不輸上述幾位明星。就好像我也覺得「河童」先生席丹(頭禿得挺像對吧 :p)很帥,他的眼神尤其迷人。我們的美感覺知能力,難道就只能一再被主流媒體或西方審美所綁控嗎?


身為一個足球迷、一個反種族主義—世界主義者、一個美感解放論者,我衷心期待,有那麼一天,Beckham的超炫「公雞頭」和巴西Ronaldinho的捲捲妹妹頭,可以讓我們等「質」齊觀、或一同蔚為流行。而奔馳於綠地上、那油亮黑皮膚的強勁雙腿,也能帶給我們在面對如大理石雕像般義大利隊員英挺輪廓時,一種同等的心動感。雖然這只是小小的願望,但我相信,如此真正解放開來的審美、自覺而不斷地校整文化視差,卻是對抗國族主義與商品化這兩股不斷干擾美好足球的惡勢力之重要能量。或許到了那一刻,世界盃在暴烈國族競賽背後的美好大同理想,才會真正來臨。

 


Posted by camduck at 樂多Roodo! │01:47 │回應(0)引用(0)as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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