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5,2001
勝利,從放下武器開始
(中國時報,2001/10/25)
日前,就在美英聯軍持續對阿富汗開火之際,北愛爾蘭共和軍(IRA)對英國政府公開發表了一份「不再使用武裝」的聲明。IRA的領導人表示:「這個史無前例的舉動,是為了挽救瀕臨危機邊緣的北愛和平進程,並說服人們相信我們的真誠意圖。」誠然,我們或許不能天真地立即「相信」此舉純然只有「真誠意圖」,畢竟我們可以合理推斷:IRA選在這個時刻作此宣示,是為了回應許多原本支持北愛獨立的愛裔美國人在九一一之後對暴力路線的疑慮;也因此和平運動者的確必須持續監督IRA是否真正執行全面的武裝解除、抑或只是口頭宣稱安撫人心。不過無論如何,IRA在這個全世界正陷入一片戰鬥、討伐、報復的對立氛圍中,公開地「自廢武功」,重新宣示只有和平而非暴力才能達成北愛獨立建國的理想,其智慧與勇氣都值得喝采。
在這漫長的暴力對峙歷史中,我們或許無法證實有多少政客、情治人員、基本教義派激進分子乃至軍火商,從中獲取了什麼利益或權力;但我們卻知道,在貝爾法斯特與倫敦,有太多無辜的人們,因無知而懦弱的炸彈而死於街角的酒吧、回家途中的地鐵站上、甚或正在吟唱詩歌的教會中。悲哀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死傷事件之後,各方卻只是一再強化報復對方的怨念。然而正如甘地所言:「以眼還眼,只會讓世界都變得盲目」。無休止的擔心害怕,成了北愛平民的惡夢,正如倫敦人對地鐵裡不知名袋子的莫名神經質一般。在獨立建國與保皇親英兩面對立大旗下的暴力衝突史中,沒有人被庇護,沒有人得到自由與榮耀,只有人被莫名其妙地傷害與殺戮。
西蒙波娃在小說《他人的血》中曾語重心長地說過:「如果我們把人僅僅是當作一顆棋子(僅只是一種達成「神聖目的」的手段),那麼我們宣稱為解放他而進行的鬥爭還有什麼意義呢?」北愛人的渴望獨立,正如當年印度人反抗殖民一般,要對抗帝國心態始終未除的英國,其實早就具有不證自明的道德正當性。數十年來IRA的恐怖行動,其實是一種缺乏自信(對自己主張具有「不證自名道德正當性」的自信)、與對人的善意及溝通潛能完全不存信任的怯懦表現。如此迷信「唯有暴力手段才能達到和平目的」的盲點,很諷刺而悲哀地又再次突顯於1998年英國政府與北愛新芬黨好不容易簽訂了「北愛和平協議」(Good Friday Agreement)之後,即發生的北愛奧馬小鎮爆炸案(IRA所分裂出的極激進派所為)。二十九人死、兩百五十多人傷的慘劇(其中還有不少來不及認識這複雜世界的兒童),舉世震驚,也讓鼓吹獨立運動近一世紀的新芬黨、乃至多數的IRA成員,開始思考武裝行動到底成就了什麼?還是殘害了什麼?
九一一事件,喚醒了世人對恐怖主義扼殺人性的憤怒,也間接促使了IRA這個曾經也被列為頭號恐怖集團的心虛和反省,並因此決定放下武器,回到談判桌與人群中繼續尋找獨立之路。但相對的,英國政府的回應呢?首相布萊爾說樂觀其成、希望其他北愛組織也跟進棄武,問題是:英國在北愛的駐軍是否也該回應IRA這史無前例的善意,大規模地撤出呢?英國政府顯然仍在迴避。另一方面,美英聯軍繼日夜不休地轟炸之後,更準備挺軍直擊阿富汗境內。師出有名的動武與殺戮,成了美英政客累積個人聲譽的佳機,以及美英人民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問題是:「誤殺」了多少平民?毀掉了多少家園?製造了多少流離?這真的是維繫人類自由與和平「必要之惡」的手段嗎?這跟恐怖份子們聲稱攻擊美國將彰顯真主正義的荒謬說法,邏輯上有何不同?
如果說,連當代史上最惡名昭彰的恐怖份子之一北愛爾蘭共和軍,都可以自願放棄武力,重新為實踐他的理想找新的和平路線;那我們為何不相信,中東的問題,絕對有可能靠智慧與耐心經營的其他外交政經手段來解決。美英對不義塔利般政權的戰爭,就像IRA這三十多年所曾丟給不義英國政權的炸彈一般,都是對人性的侮辱與扼殺。最後,不會有任何一國的人民是贏家。
棄械,不是投降,而是勝利 — 和平作為一種終極價值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