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7,2006
風景民族主義?
(中國時報【觀念平台】,2006/2/27)
十九世紀的美國知識份子其實有點自卑,當時許多文人總以英國或歐陸為鏡,冷嘲熱諷新大陸缺乏文化及歷史。不過很快的,人們就找到了讚頌且認同這個新國家的具體方向:雄偉險峻的山嶺、高聳參天的古木…等等那些令人敬畏的自然奇景。於此同時,正要擺脫鄰國政治影響、積極爭取主權獨立的北歐挪威,亦大量出現歌詠自家山川壯麗的報導和書寫。也就是說,他們都藉由對境內偉大自然景觀的凸顯,補償自身在文化上的匱乏感,進而推助新國家的打造運動。
「風景民族主義」,是瑞典人類學家O. Lofgren對上述史實的歸納。有趣的是,台灣最近差一點就要熱演此般劇碼。由行政院新聞局盛大舉辦的「尋找台灣意象」票選活動(這無疑是個凝聚新國家認同的集體遊戲),於上週揭曉,台灣第一高峰玉山敗給了布袋戲,跌破許多人眼鏡。這結果除了招致對網路灌票與普遍代表性等質疑,並未引起太多關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表示:「玉山永遠是國人心中的聖山,此票選結果並無礙其地位」。
所謂「聖山」,在部落社會是受人敬畏崇拜的自然神聖對象,到了現代國家則被當作凝聚我族認同的論述來源。於是,就像富士山之於日本、阿爾卑斯山之於瑞士,我們曾經反覆傳唱《中華民國頌》,藉著歌詠喜馬拉雅山(儘管此山根本非為中國所獨佔),建構一種龐大鄉愁和虛妄感動。不過,這「峰峰相連到天邊」的崇高意象,早已隨本土化浪潮推移到本地的神聖玉山。
除了「偉哉我河山」的論述,風景民族主義在當代的另一種呈現方式,就是都會摩天樓的高度競逐。從芝加哥到紐約,美國在二十世紀前後藉此發明構築起文明聚落裡的高山峻嶺、資本市場裡的聖殿教堂,進而確立其作為一個強大國家的自我認同。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在不景氣的氛圍中,延續無止盡的經濟擴張慾望,也學著蓋起一0一,襯托以發展掛帥與消費至上的燦爛煙火,讓我們仿若服下一帖既壯陽又安心的藥,陶醉在「先進發達」的國家想像中。「台北曼哈頓」、「世界第一高」,這個缺乏想像力、速食廉價的符號挪用,竟也這麼名列玉山之後,排上第三高票的「台灣意象」。
坦白說,要比山巒壯闊或高樓酷炫,比這些雄偉、巨大、堅實等「剛性」意象的東西,台灣所擁有的雖不少但仍有限。如果建構「我們國家」的認同對照主要是「他們中國」,那幾乎所有風景民族主義的建構都是吃力不討好(老山沒對岸的高,新樓也將被上海趕過)。毫無疑問,從另類的途徑尋找另類的台灣意象,我們該多點創意才行。與其繼續複製傳統民族國家呈現的霸氣與傲氣象徵,不如由小觀大地凸顯這塊島嶼上庶民生活百態的獨特趣味。
由此觀之,票選第一的布袋戲和第四的台灣小吃,這兩種看來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剛好與玉山及一0一這兩大雄偉景觀形成對比,且或多或少提供我們對國家符號的不同想像。如果說後者是一組「巨大沈重、垂直向上、獨特排他、屹立不變」的剛性象徵,那麼前者就是相對「纖細輕盈、水平延展、兼容並蓄、與時並進」的柔性意象吧。據此,儘管我個人偏愛玉山之奇更勝布袋戲之趣,但仍樂見本次活動之結果。就讓風景安靜美麗卻不張牙舞爪,而讓民族主義的建構能更多元有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