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6,2003
因我是不潔的「異己」?
(中國時報,2003/3/6)
是我太過敏感嗎?應該不是。在這個「文明」的大英帝國,已不是第一次感覺被羞辱。儘管,我總是異常地謙卑有禮,有些人卻總能找到機會,給你一種帶著禮貌形式的歧視。一切只因為,我來自「那種」國家 — 那些有色人種且尚未「開發」的國家?!
幾天前,我第九次入境英國,帶著部份完成的論文回劍橋,倫敦機場海關竟然要我先到一旁醫檢室「驗身」(body examination)。我問她為何得作此檢查(五年來從未遇過此事),海關回答我:「基於防疫理由的例行程序」。
拿著填寫「需額外體檢」的表格,我無奈地等著,旁邊兩位從泰國來的女學生,難掩不安卻又只能恭敬應對各種不懷善意的質問。雖然持有合法的入境簽證,她們還是被要求驗血驗尿。我感覺得到,她們正被海關以一種「潛在的賣春嫌疑者」對待。因此她們不只得被確定是「淨身」的,還得再交代一次未來的計畫(很奇怪,不就已經核發「學生」簽證了嗎)。如果說,只因為她們來自經常被污名化成「愛滋病大本營」的泰國,就得接受如此待遇;那麼,英國海關是否也該對每年數十萬計前往東南亞買春的本國白人觀光客,施以同樣的入境體檢(別忘了,早期絕大多數的愛滋病例,還是由白人「引進」泰國的啊)。
由此可見,這一套入關體檢的「例行程序」,絕不是基於什麼公共衛生的客觀需求,更不是什麼價值中立的專業判斷;而是這個帝國百年來所型塑之一整座「制度性國族歧視」冰山的一角。
我看著牆上貼著以各種東南亞、中東、非洲等文字書寫的告示,清晰地彰顯著一種對立性的意象:第三世界∕他者∕污穢 vs. 先進英國∕自我∕潔淨。然而,弔詭的是,這間醫檢室如此昏暗而老舊,其簡陋的程度與機場任一地方的明亮「先進」,實有天壤之別。是什麼樣一種區隔與歧視的心態,造就如此差異化的空間安排。的確,大概永遠都不會有白種人、日本人等被要求來到這個房間吧,所以當然不需要有這些國家的文字標示,也更用不著花心思整修設備。
在無聊的等待與重覆的答問之後,醫檢人員命令我去作胸腔X光照射。接著,她們命令我脫掉所有上衣、命令我別穿只給女士用的白袍、命令我裸露著通過冰冷的走廊、命令我胸膛緊貼著冰冷的X光機。命令!命令!是的,這一切都是沒有商量餘地的,命令。
請別怪我敏感,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羞辱,都是包裝在文明需求(檢疫、公共衛生?!)裡的,極度不文明的歧視待遇。
經過一番莫名所以的折騰,我終於能通過海關。他們交給我一張明信片,要我抵達劍橋確定住處後立刻回信告知。在距離這些官僚五公尺處的垃圾桶,我迅速丟了它。但很無奈,我卻怎麼也丟不掉這些強加於我身上的區隔烙印。
儘管,這已是我來英國的第五年;儘管,不久後,我就將在他們深以為傲的最高學府中取得最高學位。但在這傲慢的帝國裡,我和許許多多來自第三世界的朋友們一樣,始終都只是一個「異己」,一個持續被區隔、監控、貶抑的「他者」。
而這也讓我想起了那年在北醫教書,看到醫院在偏僻的停車場旁搭起一間簡陋的鐵皮屋,專門用來體檢由人力仲介公司帶來的外勞。他們在烈日下或寒風中排著隊,忐忑地等候未知如何的「驗身」。那種帶著無奈、不得不順服的眼神,我至今難忘。在這樣的場景中,我們這些自詡逐漸「邁向已開發」的台灣人,不也傲慢地學起帝國嘴臉,如此粗暴地區隔、監控、貶抑他們的身體。
革自己的心,有時比革敵人的命更為重要。當我們被白人歧視時,除了團結行動展開對抗,也當捫心自問,在我們心裡,是否也存在著「歐美人比我們文明高尚,而東南亞或非洲人比我們落後低等」的視差。
體檢我∕他,因為我∕他是不潔的「異己」?那麼,誰來給這些充滿偏見者的內心,照張X光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