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0,2002
大草坪的美麗與憤怒
(自由時報,2002/9/10 )
每每佇足這塊大草坪旁(是的,是「旁」,而不是草坪「上」),內心還是難免有些波動。在凝視中,是我對這片夢幻翠綠的愛恨交織。
穿過國王學院後園的清幽林徑,眼前是一幅豁然開朗的畫。前景是楊柳低垂、扁舟葉葉的康河,背景是歌德式教堂與中古世紀建築,而橫在之間的,則是一野令人目眩的綠油油草坪。徐志摩是這麼誇張描述的:「那脫盡塵埃氣的一種清澈秀逸意境,可說是超出了畫圖而化生了音樂的神味。」我不想覆述歌頌,但真是可以體會他的心情。無論陰晴雨雪、悠閒散步或匆忙趕路,千百個日子途經此景,總還是讓我注目片刻。
但我始終只能遠觀此景而不能玩賞其間,始終沒有機會奔跑或徜徉在那片美麗草坪上(只能從草坪旁的碎石小路繞行)。儘管,我不只一次地幻想,如果能躺在那上頭看雲該有多好。
「這片草坪,別說觀光客不能踩,就連你是本學院的研究生都不被允許進入」四年前剛來此的那個初秋清晨,我這麼被告知。「只有研究員才有權走草坪」,看著一位插著口袋大剌剌行過的先生,學院管理人以一種無可挑戰的權威口吻解釋,「不是因為他們有特權,而是因為我們對知識與傳統的敬重」。
然而,在美麗草坪與漂亮宣稱底下,其實卻埋藏著不怎麼「敬重知識」的歷史;在徐志摩的歌詠與我的讚嘆背後,竟然是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憤怒與哀愁。
七十多年前,有九百多年歷史的劍橋大學才剛准許女生進入就讀。當時在文壇已頗富盛名的吳爾芙,受邀前往甫成立的女子學院演講。對她而言,來到劍橋的心情相當複雜,只因身為女性,儘管她自幼天資聰穎但也只能在家自學,而無緣像其兩個兄弟進入劍橋大學接受正規教育。因此來到這片夢幻大草坪時,她形容自己「只覺有股祥和之氣,如天上雲朵緩緩降下」,引領著她信步其上。但此時卻跳出一個憤怒的門房,驅趕著她走回「屬於她的碎石子路」,因為「草坪只有學者能走」,而她 -- 女字旁的她,理所當然不被視為「學者」,並被粗魯地斥責。而後在《自己的房間》一書中,吳爾芙便以「那三百年來一直不斷被壓得很平的草坪」,來諷喻那看似協調安逸的一片油綠下,其實帶著根深蒂固的不平等歧視。
日後聲譽斐然的吳爾芙,終其一生謝絕劍橋大學意欲頒給她的榮譽博士和講座。而這片大草坪及其「傳統」規約,卻仍舊美麗而諷刺地存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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