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凱總裁，紅燒獅子心||

2006.05.10　 今日晚報
等待更多記者的反叛
文＼林照真

　一名年輕記者要我誠實告訴他，我經過多久的歷練後，才做到在採訪對象（特別指有錢有權者）面前，不再發抖。
　這個問題讓我有些驚訝，我的經驗是有些採訪確實會讓我們感到緊張，但好像不至於發抖。我努力告訴這名年輕記者，記者必然會有角色上的限制。譬如，記者不是學者，學問不如對方沒有關係，但該做的功課不可少；記者的職責是為閱聽大眾弄清事件的來龍去脈，大可放膽追問任何自己想問的問題，如果不幸問出很爛的問題，臉紅一下就過去了。記者有時會受到熱烈歡迎，有時也會被趕出來，都不用太在意。

　總之，記者工作的目的就是克服一切困難，找出各個層面的真相，然後加以整合，並把它報導出來。如此而已，何須發抖？
我的答案似乎無法對這名困惑的年輕記者產生任何啟發，他可能覺得我有些答非所問，我的問題意識與這名年輕記者顯然不同。
第二天，我又找到這名記者，告訴他我的真正答案。
我說：「不要問自己何時停止發抖，記者真正要擔心的，是如何寫出讓採訪對象（特別指有錢有權者）發抖的文章來。」
這樣的反思，經常在我腦中浮現，在記者內心，已漸漸找不到昔日那種理直氣壯了。處於媒體激烈競爭的環境中，台灣媒體惡質的現況讓人心急如焚，記者應有的專業角色，幾乎快被淡忘。民眾對媒體充滿敵意，認為新聞媒體「阻礙」社會進步多於「協助」。大部分民眾都說，媒體是社會亂源，他們不再信任新聞媒體。
這股不信任是由許多原因造成，許多批評直指當代媒體過於煽色腥、無法抵抗金錢與市場的誘惑。記者原本被形容成「看門狗」（watchdog），民眾賦予他們監督權力階層的任務；但在資本主義競爭文化下，現在記者引誘閱聽眾的成分比提供資訊來得多，低俗娛樂大旗被高高舉起，記者變成供人賞玩用的哈巴狗（lapdog）。
在新聞記者角色日漸式微時，我想起昔日新聞工作之所以能夠贏得民眾信任、尊敬的原因，乃在於記者能夠從事「調查報導」，勇於揭發社會不正義之事，不鄉愿、不包庇，直指腐敗的核心。這種報導披露後，總是大快人心。
依此來看，新聞的社會角色在於扮演「防止權力泛濫的防波堤」，「好記者」的標準依然是扮演「看門狗」角色，以防止一切權力的濫用與腐敗。
而這種思惟，正是我多年來的新聞實踐。在我二十年的工作時間裡，我多半扮演「專題記者」角色，主要工作在於超越路線建制、或是在路線間的灰色地帶去發掘新聞。專題記者的角色讓我較能擺脫漏新聞的壓力與人情的包袱，同時又能以較充裕的時間去掌握事情的來龍去脈與問題癥結。當這樣的報導見報後，我總能感覺到讀者的共鳴與信任。
而在我一篇篇的報導展開後，「調查採訪」、「調查報導」幾個字，總會跟著我的名字出現。讀者常因為這幾個字，變得更有意願去閱讀，記者與報社的用心就更能充分表達。
這四、五年來，我的心情和「調查報導」分不開，藉著這幾年同時在博士班的理論訓練，我也開始研讀「調查報導」的相關著作，不同國情的調查報導發展事蹟，不同理論基礎的新聞學探討，這些論述，透過文字的傳遞，在我心中產生化學變化。
我也在台灣自己的土地上，尋找調查報導的蛛絲馬跡，台灣的報導文學土壤中很早就有調查報導的蹤跡，可見調查報導並非只是外來文化的移植而已。更高興的是，台灣新聞同業中已有好幾個默默努力的調查記者，他們熱愛新聞，行事低調，從不把自己當明星，卻已創下令人尊敬的報導來。雖然這樣的記者人數很有限，但我更願意提供他們的經驗，做為台灣發展調查報導的基礎。
經過多年的鑽研與反省後，我要鄭重提出「調查報導」的新聞專業，並建議社會大眾要將媒體是否致力於調查報導、成立相關調查組織，做為檢驗媒體的一項重要標準。因為只有媒體真正自主，調查報導才有可能出現，才可以證明媒體並非謹以營利為目的而已。而且，唯有媒體能夠做到監督與揭發，民主政治才有可能，大眾也才有機會真正參與到公共議題中。
實踐調查報導固然需要媒體老闆的支持，但記者卻扮演著更核心的角色，調查記者所應具備的新聞專業、勇氣、膽識、耐力，正好是當代記者最欠缺的特質。因此，我也要建議所有記者，要把調查報導的實踐，視為新聞改革的一環。這項改革，正是從改革自己著手。
由於媒體環境惡質化，多數記者不再認為自己是個重要角色，內心充滿犬儒與無力，只抱著平衡報導的消極心態，更已放棄媒體監督與調查之責。身為記者的一份子，當代台灣記者的性格沈淪，最令我擔憂與痛心。然而，新聞事業如果要發揮威力，記者就不能只是主管的小眼線、小耳目，也不能只是聽命行事。相反地，記者要期許自己成為新聞專業中的重要角色。
現在的問題是，記者已經完全洩氣，他們認為即使自己再努力，都無法抵擋置入性行銷，也無法改變媒體已經失去公正的事實。收視率的壓力，讓他們必須背叛自己的新聞專業；每天端出的娛樂化新聞，讓他們汗顏，也難過自己的報導讓社會思惟變得更簡化，也讓自己更微不足道。
然而，每當回想起新聞的光與熱，卻讓人無法割捨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只有當過記者的人才能體會，因為身為新聞記者，讓我們成為伸張正義的人，也感覺到責任的重大。但是，社會中只有少數一、二個好記者是不夠的，我們需要更多的好記者。記者不能只是一盤散沙，必須是一股可以結合起來進行新聞改革的力量。
我認為，在惡劣的新聞處境裡，新聞記者不應以「離開新聞界」做為改革媒體的第一步，新聞記者改革的第一步首先就是要在媒體內好好「活著」，絕不輕言離開。接著必須在媒體內尋求機會，隨時進行衝撞，不斷抗拒不合理的新聞要求，並在自己內心重新建立「好新聞」、「壞新聞」的標準，努力寫出好文章，彼此相偕在各自的新聞組織內部，進行一場溫和的反叛。
這本書除了呈現我多年來對調查報導的想法外，許多記者精彩的採訪經驗與觀點，無疑更為這本書增加了光與熱。謝謝所有接受我訪問的美籍、日籍與台灣的新聞同業，在新聞這個國度中，並沒有國界、媒體公司的敵對與分隔，我們永遠惺惺相惜。
我愛新聞，談新聞，也寫新聞，新聞記者是我最熱愛的工作，心裡最不願意看到它被污名化。最近幾年我日夜思索的，都是「調查報導」。經過四、五年的沉澱與煎熬，我終於把這本書完成了。我努力把這本書寫出來，中間必然有不成熟或是過於天真之處，但我很高興的是，我從來沒有放棄。
在這個頭銜與金錢掛帥的時代，我經常鼓勵我自己，一個記者的理念可以透過書本傳承，其對新聞界的影響，未必遜於大報總編輯、或是媒體托拉斯老闆。
每每想到這裡，更敦促我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