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在柏林，有些人的自我介紹是：我來自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國家，同時也是廿世紀最短命的國家：東德DDR。這樣的開場白，道盡了許多東德人的無奈鄉愁。

剛結束的台北影展選了一部90年代的喜劇片SONNENALLEE「搖滾東柏林」，同一位導演在數年之後又拍了一部HERR LEHMANN「西柏林戀曲」，運用同一個時代的兩個故事，一牆之隔的兩個世界，描述既悲又喜的人物情節，算是終結了導演自己，對於東西柏林難以釋懷的鄉愁。

柏林圍牆倒榻的廿年之間，德文字典裡出現了一個新的字彙：OSTALGIE「東德情結」。許多東德人的確懊悔東、西德廿年前的統一，他們認為現在的生活並不美好，日子過得也不快樂。在東德，雖然生活物資短缺，但是大家都萬分愛惜物品，回收每一件可以重複使用的東西。在東德，雖然工資少，但是大家都有工作可做，都有學校可上，甚至連麵包都比較好吃。大家還比較起東德時期的STASI「秘密警察」，諷刺現在的內政部長蕭伯樂才是當今的STASI 2.0。

一位前東德的朋友住在卡爾馬克思大道，這裡過去是東德政權向西方世界展示現代化文明的樣板櫥窗。他說這裡每一戶人的信箱都收到過一張傳單，要大家在某一天，一齊把東德的國旗掛在自家窗口，以表達對東德社會的懷念。結果那天他特地跑下樓到對街去看，竟然沒有半個人掛國旗。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少女一早便盛裝打扮站在街口，拿著花圈準備迎接凱旋來歸的戰士，但是隊伍卻始終沒有出現。

也許東德人心理上的失落感從來沒得到適當的撫慰。兩德統一之後，東德的就業率每況愈下，城市發展停滯不前，許多人還因此被「新納粹黨」收編，一起跟著喊「外國人滾回老家去」的口號。住在東柏林的人開始埋怨起MITTE以及PRENZLAUERBERG的商業化，開始抗議因為大量外地人置產而飛漲的房租。他們覺得自己不但失去了國家，還即將失去可以遮風避雨的房子。難怪廿年之後，有人懷念開始起東德時期「無憂無慮」的時光，追憶起那個粉飾太平的世界，以及牆壁都是致癌石棉版的PLATENBAU集合公寓。

人們總是選擇性記憶，也選擇性遺忘。歌頌東德美好社會制度的人也許都忘了，在東德的秘密警察的監視下，人性變得如此醜陋，變得如此不被信任；東德VEB(人民製造)生產的商品品質如何低劣，文化出版品如何樣板無趣。無怪乎當圍牆倒下時，每一個跨過邊界來到「自由世界」的東德人都得到了一百塊西德馬克的BEGRUESSUNGSGELD「歡迎金」，而當時大部分人都拿去買了可口可樂、JOCOBS咖啡粉，或是LEVIS牛仔褲等西方世界的產品。

東德的傳奇搖滾女歌手NINA HAGEN曾經唱過一首歌DU HAST DEN FARBFILM VERGESSEN「你忘了帶彩色底片」，歌詞說：陽光、沙灘、碧海、藍天，瞬間即逝的良辰美景，如今都成了不堪回首的黑白記憶，只因為"你忘了帶彩色底片"！如果東德有過「時代精神」，那麼NINA的這首歌真是一語道破：東德的鄉愁，就像是一捲永遠沒有辦法被顯影的底片。

曾經生活在這個廿世紀最短命國家的人，就要懂得苦中作樂，要像電影「搖滾東柏林」裡的年輕人一樣，揮汗開著沒有風扇，時速只有60公里的TRABI在公路上競速；或是抱著幻想中的電吉他站在陽台上，跟著滾石合唱團的樂音忘情搖擺；或是把草藥加可樂，土法煉鋼弄出迷幻飲料，在家轟趴狂歡。

這樣的良辰美景真是不容錯過呀！NINA趕緊叫MICHA帶著相機來合影留念，這次MICHA的相機裡沒忘了裝上彩色底片。無奈VEB生產的底片太不爭氣，這次的照片裡不但沒有色彩，甚至連個鬼影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