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週末在柏林搭地鐵，身上都要準備一些五十分的零錢，因為柏林的流浪藝人，大都在週末出沒。給錢沒什麼了不起，重點是，自己得到了一天的好心情。當然，這些流浪藝人，無論才藝好壞，多也會在短短兩站地鐵站的時間裡，使出渾身解數來吸引大家注意，不能說是白吃午餐。

碰過幾次一位操外國口音的「急智歌王」，他老是能把當今的社會現象唱進口水歌裡。最近一兩次他都在唱DON'T WORRY BE HAPPY，手輕撥吉他，即興說唱著經濟危機不是世界末日，沒錢總好過沒朋友之類的醒世明言，末了還會高聲祝福全車乘客週末愉快。

有時我也偷偷注意其他乘客的反應。凡是帶小孩的媽媽，都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教育，總是在小孩耳邊竊竊私語，然後大方地掏出零錢遞給流浪藝人，臉上掛著滿滿微笑。對比其他表情木然的乘客，我寧願相信這些肯花五十分錢的人，都認真的在欣賞生活這齣戲。

這齣叫「生活」的戲還有另一個場景在公共廁所。德國的公廁大多要收費，並且由婦人打掃管理；有的在小桌上擺個小碟立個牌價，三十分或五十分不等，使用後付費，自由心證；有的則已經機械化，要先投五十分錢才能進入。

人們如廁時總是來去匆匆，根本不曾注意過身邊的任何情境，但是那天在漢堡車站的地下街，我的確好好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這位大聲對我說謝謝的婦人。這位微胖的中年婦人正拿著拖把準備拖地，她在我投下五十分硬幣時，給了我一個誠懇的微笑，以及一聲具有穿腦魔力的「謝謝！」。霎那間，我像是回魂般，再度從機械生活裡感受到人性的溫度。

「一定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在每一次我們施捨的時候」，記得一位英國朋友H曾如此殷切叮嚀。我們那時坐在FRIEDRICHSHAIN露天咖啡座，一位中年男人前來兜售MOTZ報，那是一份柏林專供失業人士販賣的街頭畫報。這位失業人的台詞不多，但是強調他也寫作，偶爾還刊登在這份報紙上。天生菩薩心腸的H細心聽完，便緩緩拉起他的手，溫柔地看著他的雙眼，稱讚他很有才華，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寫作事業能夠成功，並且塞了兩個五十分錢銅板在他手心，不拿報紙，反正上面全是德文她也看不懂。

「只有在我們用雙眼看著對方的時候，對方才不會覺得這是施捨，也才不會感到羞愧難過」，H對著我們，諄諄重複著她母親從小給她的教誨。後來這句話一直被我放在心裡，而且每當我照著做時，發現眼神交會的那一剎那，傳遞的不只是千言萬語的關懷，還有一股石破天驚的力量。

淒風苦雨的一個週末跳蚤市場，尋寶的人三三兩兩，擺攤的人也稀稀落落。我背著空蕩蕩的大背包，沒勁地閒逛著，視線停留在一位老婦人攤位上的兩件東德時期餐盤，上面印著代表東柏林的人文風物圖案，由東柏林當時一家有名的餐具店所生產。老婦人清楚地對我說，一個餐盤要五塊五歐元。我沒認真多想，憑著買貨人的直覺，脫口便問：「那兩個是不是可以算十歐元？」。老婦人像是花了半輩子的時間思考，然後艱難又抱歉地對我說不行，因為她只有這兩個餐盤，而且她只願意賣五塊五歐元一個。

她細心向我解釋了這家東德餐具店的典故，然後輕輕撫摸著餐盤表面，一個接一個介紹了餐盤圖案上的景物名稱。我聽懂的德文部分雖然不多，但是那份悠遠的鄉愁我聽懂了。我給了老婦人十一塊錢，心懷感激地道謝，並且不停讚美這兩個餐盤的製作精美。我最終慶幸自己沒有因為被天氣惹毛而胡亂殺價，也慶幸老婦人沒有因為那區區五十分錢而賤賣了她的鄉愁。

終於，寒筋凍骨的北風不再，柏林春寒乍暖。我特地挑了個艷陽高照的日子，騎著單車去了久違的土耳其市場，這裡依然處處充滿著驚喜以及活力。聽從了小販震耳欲聾的叫賣聲，隨手買了幾個酪梨以及土耳其鍋貼GOEZELEME，便跟著大夥坐在河畔的一小塊空地上，聽幾個樂手獻唱撩人的拉丁音樂。這次的五十分錢，除了心滿意足地打賞戲劇般的玫瑰人生之外，還迫不及待地要擁抱即將到來的精采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