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最近在西柏林的跳蚤市場裡認識一位新朋友STEFAN CIESZYNSKI，名字聽起來像是個波蘭人。他說他已經在市場裡見過我好幾次，見我手裡總是提著兩個皮箱，所以他都暱稱我是「皮箱人」DER KOFFERMAN。而我認識他的原因是，因為他愛收破銅爛鐵，所以我叫他「廢鐵人」！

我在柏林有另一個多年的好朋友叫CHRISTOF，他就專收破銅爛鐵，並且是一位廢鐵藝術家。這兩位「廢鐵人」都會於假日時出現在跳蚤市場擺攤，一位在東柏林一位在西柏林，賣的東西都是些說不出用途的鐵件，許多就只是五金零件，更多還是些巨大的廢鐵。

那天在西柏林跳蚤市場，STEFAN擺出了一整桌的德國經典「凱薩燈」KAISER LEUCHTEN，讓我眼睛一亮。凱薩燈是古典BAUHAUS的極品，是德國30年代期間最有名的燈具設計，甚至一直到80年代，他們還陸續生產出許多極簡工業設計的燈具，在市場上都堪稱是極具價值的收藏品。

由於跟STEFAN算初識，我不好意思講價，便先出手買他最便宜一盞燈，然後才慢慢聊到彼此一些相同的收藏喜好。他在SCHOENENBERG有一個小工作室，平常沒事便會在那裏整理零件，不過他有更多時候待在柏林西邊市郊SPANDAU另一間更大的工作廠房，那裏他囤放了更多的廢鐵零件。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的工作室，便跟他約了第二天的中午造訪。

STEFAN是一位外表極木訥的人，思考直得不得了，就連講價錢也是，他的東西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少個五塊十塊都不行。但是他會跟你細說他花了多少功夫在整理這些老東西，換了哪些零件，去買了怎樣貴的原裝耗材等等。這樣的熱情，會讓人感動，最後心甘情願承受。

在他的工作室裡，很多東西都是不出售的，不出售的原因，是因為他知道在柏林，不會有人願意付四百五十歐元去買一盞舊的凱薩檯燈，也不會有人願意付六百歐元，去買一台骨董腳踏車。柏林人只願意用廢鐵的價格去買老骨董。

他一開始的廢鐵熱情集中在床架，收了許多ART NOUVEAU「新藝術」風格的鐵床床架，後來熱情又移轉到了骨董腳踏車，這幾年則開始大量收集燈具。在他工作室裡，除了凱薩燈家族之外，還陳列許多ART DECO風格的玻璃燈罩，每件都價值不斐。他整個工作室的氣味，直接讓我聯想起德國廿年代表現主義電影大師穆瑙MURNAU的「吸血鬼」，或是佛列茲朗FRITZ LANG的「大都會」METROPOLIS。大量工業線條以及冰冷的收藏物件裡，仍透露出些許溫暖的生活細節。

住在東柏林的CHRISTOF也很木訥，不過他懂得人情世故，在跳蚤市場上結識的許多客人，後來都變成了假日主動過來寒喧的好朋友。我就是其中的一位。當初因為寫「乾杯柏林大街」，他帶我去認識了他所生活的公社「K77」，還跟公社裡幾個成員做了專訪以及拍攝。K77公社裡的所有硬體設備，包括家具、燈具、餐具以及廚具，幾乎都是CHRISTOF一手從他的廢鐵堆裡無中生有所完成的，而且都還獨具美感。

後來我也去拜訪了CHRISTOF位於柏林北部市郊PANKOW的工作室。他特別喜歡收集廣告燈箱以及字牌，而且他有一個最穩定的客戶，那就是我。

有一回CHRISTOF遞了一張明信片給我，上面有三把鹿角作的衣架。我看那衣架很面熟，原來是他曾借給一家藝廊作為櫥窗展示用。他後來邀我去工作室看了其他衣架，以及聊了些他對於創作衣架的想法，我當場便說要買他三把衣架，雖說一把價錢要五百歐元，但是基於支持藝術家的理想，我還是把他們全買了下來，並且分送到北京、香港以及台北的魔椅家具店裡。

其實這個計畫最讓CHRISTOF感到興奮的部分是，他這三個衣架最後竟然分別被送到三個亞洲不同城市，而這遠比他當初抱著好玩的心態去創作，還要「更好玩」。他後來甚至堅持不收我現金，要一直等到我真的售出了，才願意向我請款。所幸他這三個衣架都在一年之內分別售出，也算沒辜負我熱情贊助藝術家的初衷。

四月的柏林，天氣即將回暖，CHRISTOF又準備開始他的迷你高爾夫俱樂部了，他在K77公社的屋頂上設有一個迷你高爾夫球場，九個洞全部是由廢棄物回收改造而成的，當中有破輪胎、破電視、廢棄水槽等等，全部被他改造成球洞，玩家必須以一竿進洞來記分，打完九洞算一局。我想這大概就是CHRISTOF目前最清楚的人生哲學：凡事好玩。

我相信STEFAN以及CHRISTOF從來都不是狂熱的資源回收運動者，但是他們有自己特殊的品味，可以讓回收來的東西，搖身一變成為獨具美感的藝術品，或是繼續成為人們使用的工具。這樣的品味，或許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繼續製造廢物的動能，卻能夠鼓勵許多在這個世界上，堅持廢物利用的人們，繼續豐富他們與眾不同的廢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