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德國朋友K剛從北京搬回斯圖加特STUTTGART，她的公寓選在一個「有趣」的社區裡，這裡有大量的外來移民以及年輕學生，街頭巷尾處處有小吃店及雜貨鋪。「就像柏林一樣！」她戲謔地笑了笑。

德國人給過柏林最慷慨的讚美就是：「窮，但是性感！」，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另外一半，應該叫做：「自由，而且免費！」

那天一位台灣留學生在電話裡問我，說她正忙在搬家，但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她的舊沙發。「就抬出來放在路邊呀！」我說。過沒多久這張沙發就會自動消失，然後再沒多久，它又會附近的某個咖啡館裡幽幽地出現，沒人會懷疑這沙發究竟是哪裡來的。這就是柏林。

湧泉大街BRUNNENSTRASSE是柏林的無政府主義大本營之一，這裡有好幾棟占領空屋SQUATHAUS，住著許多嬉皮模樣的年輕人，其中也有許多東歐來的窮學生。這條街上有間奇特的店，叫做「不要錢商店」UMSONSTLADEN，只有在每個星期的三到五開門，而且每次只開下午四個小時。店裡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讓大家免費取走，不用花一分一毫。店裡同時也歡迎大家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拿來放在店裡，好讓其他需要的人能夠免費享用。

與其說「不要錢商店」是家店，不如說它是個組織，以非營利為目標，以反商業為宗旨。它們印刷的傳單裡，開宗明義就說「人類的世界生病了」；金錢消費文明不但讓人類心靈生病，過度生產的物資也讓地球變成超級垃圾場。這樣的宣言聽起來或許激進，但對天生反骨的柏林來說，反倒是政治正確。

幾年前湧泉大街的公社串連栗子大街的公社，派專人開車去各大超市收集過期食物，然後放在兩邊公社的穿堂裡，任人自由取用。這些超市所謂的過期食品，其實不過就是當天過期，或是賣相不佳的食品。公社的人覺得浪費，便主動跟幾家超市主管談好，由他們蒐集之後，免費提供給公社裡的人自由取用。後來整個行動因為鄰近社區商家的抗議而中止，原來這些免費食物最後不可避免的成為社區商店的公敵，許多鄰近社區裡的人，因為有了免費食物之後，再也不去商店裡買東西。

柏林另外一項不那麼激進的活動叫做VOKUE，大眾廚房的意思。幾個在東柏林具有公社精神的咖啡館，會在週末時舉辦大眾廚房，用不到兩塊歐元的代價，讓大家吃到一頓熱騰騰的晚餐。其實來到這裡吃晚餐的人，未必個個窮到負擔不起熱食，只不過透過大眾廚房的儀式，可以讓公社精神再度凝聚，也讓社群之間交換更多彼此需要的協助。

當然，在柏林沒有必要每件事都高舉社會主義的大旗，有時候資本主義也可以自由到不行！已經在柏林開了兩家店的「酒館」WEINEREI曾上過紐約時報的報導，因為這裡的消費行為酷到讓人豎起雙眉。白天的時候WEINEREI是一家便宜得要命的咖啡館，一杯咖啡一塊五歐元，一杯紅酒也是一塊五。到了晚上九點，每個消費者只要付一塊五歐元就可以得到一只空酒杯，之後吧台上的各色紅白酒就任你暢飲，另外一角落的長桌上還準備有熱食，也是任人取用。沒人在意你究竟喝了多少杯酒，或是吃了多少盤食物，當然，最後也不會有人告訴你該付多少錢，一切都由消費者自由心證。消費者自己決定應該給多少錢，然後把錢投入一個大玻璃缸裡。這樣的自由：無價。

WEINEREI絕對不是慈善事業，也不是自命清高的CAFE，但它總是吸引一批自命清高的人前來捧場，而這些人，錢也從來沒少給。弔詭的現象是，當「自由」在甲方被當作是免費資源取用時，其精神在乙方卻可以被當作「無價」來販賣。

學校咖啡館曾經辦過一個活動叫「LOVE ME TWICE」，由負責人揚恩設計策畫，在咖啡館長期擺設空的水果箱，讓大家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拿來這裡擺放，提供其他人「免費取用」。但是台北畢竟已經是一個重度消費的城市，在柏林自由到免費的精神，到了台北卻顯得綁手綁腳。台北人大概是不敢相信有所謂免費這檔事，又或因為礙於面子，不好的東西不敢拿出來，所以水果箱裡常常顯得冷清。

這又說明了另一件事，「自由」在不同社會文化裡有不同的向度。當自由轉化為精神而存在時，自由就是它本身的座標，任何企圖模仿「自由」的行為，結果都可能因為扭曲而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