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1,2009
踏雪尋春_(原文FOR ""LOHAS"雜誌)
很久沒寫所謂的旅遊雜記了,一來因為年紀而改變的心境已經不適合這樣的體材,二來實在也沒再經歷什麼壯舉可以拿來炫耀。但是那天在亞爾薩斯山上,就在離開雪地的那一刻,我拿著手裡的木棒,敲打著已經化為薄冰的春雪,嘴裡大聲嘟嚷著「不要讓我再看到雪了!」,暗地裡還是心甘情願地佩服自己不知哪來的雄心壯志。
柏林三月的春天陰沉得厲害,氣壓低得讓許多人生病。想說與其每天躲在家裡,看著電視不停播放來自全世界的壞消息,不如動身到南方去尋找遲來的春天。於是跟南邊斯圖加特的朋友約好,兩人開著車穿越法國邊界來到亞爾薩斯,準備去大自然裡踏青。「踏青」當然是我這個台灣人「不精準」的說法;法國人稱它是RANDONNEE,德國人叫做WANDERUNG,英文的說法大概就是HIKING。總而言之,就是幾個人一起去登山健行的意思。
在我想像裡,這次的踏青就是尋找春天,於是我穿上最帥氣的風衣,腳踩時尚的紅色CAMPERS運動鞋,想在大自然裡留下幾張雜誌裡常見的廣告插頁照片。亞爾薩斯有條貫穿南北的孚日山脈LES VOSGES,冬天時是歐洲知名的滑雪勝地,夏天則是最美的避暑勝地。我們帶著一本德文的健行指南,決定以CORMA為中心,連續幾天到西邊的GRAND BALLON山區健行。
三月的陽光帶來舒適的溫暖,春日剛發芽的樹木,配上晴空萬里的藍天,大地一片榮景,我們誰也沒預期會看到雪景。回憶起剛上山不久,路上遇見稀落的迷人春雪時,心裡何等狂喜!但是隨著高度的改變,腳下稀落的雪越積越高,身後的足跡由淺淺的雪印變成一個個陷落的雪坑時,我們心照不宣看著對方,才知道大勢不妙。大約攀登到七百米高度時,我們在一處避難小屋前休息,彼此身型看來都顯得有點狼狽。
也許是成年人的矜持作祟,我們不忘苦中作樂,拿著相機拍下大量雪中即景,沒人提起是否該繼續攻頂的疑問,只是提了一下整個健行的時間可能會延長。書上預估四小時的健行路徑,我們還沒走到一半,就已經花了三個小時。書裡還附上一張從山頂鳥瞰的圖片,大地一片翠綠,圖文上則清楚寫著拍攝時間為六月。這時才猛想起巴黎朋友提起過三月底要去滑雪的事,一切已經太遲。
這整座山在六百米高度時根本就已經全部被雪覆蓋了。天知道這裡幾天前是不是被大風雪襲擊,但是眼前的雪景,動則一米深,在這樣一座才一千多米高的山上,也實在嚇人。更令人膽戰心驚的是,我們根本分不清哪裡有登山小徑,光憑樹上標示的記號,是不會有方向感的。
「至少迷路之後,我知道哪裡找得到避難小屋」,我如此安慰著自己。也因為這樣的想法,沿途路上我好奇進去其中一個小木屋裡一探究竟,發現裡面有火爐、木材以及簡單的鍋具,避難者可以輕易在這裡升火取暖以及煮食,一點都不簡陋。
最後都要感謝冥冥之中不知道哪兩位專業的登山客,他們在我們來到之前,踩著大大的雪鞋,在一片平整的白雪裡留下足跡,好讓我們兩個可以循線前進。如今回想起來,如果沒有這條路徑,我們根本不可能回到山下的原點。他們雪鞋有加大的鞋底,踩在雪上不會陷落,而我的CAMPERS則屢屢深陷雪地中,襪子開口更早已被雪浸濕。嚴格來說,我從頭到腳沒有一樣裝備是適合登山健行的,更遑論是在雪地裡行走。
要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前進,曝曬在陽光下的雪最擾人,鬆鬆軟軟的,隨便一踩便陷入及膝的雪裡,難以自拔。而躲在森林樹蔭裡的雪更是危機四伏,雪堆在低溫裡凍成冰塊,一不小心就滑個四腳朝天。
我艱難地撐著地上撿來的木杖踏雪前進,想起十多年前在法國JURA山上長達七天的雪地健行,仍心有餘悸;怎麼人都已經活到中年,還要接受新兵入伍般的震撼教育?此刻心理萬般祈禱著,只希望能趕在太陽下山前,離開這片該死的雪地。但是這樣的咒罵,最後還是被山頂的美景給消融了。烈日、藍天、白雪、勁風,這樣的情境人間少有。這就叫做意志的勝利,愈是在逆境當中,愈能感受到勝利的甘美。
我在山頂上好好地把來時的路徑看了看,愈看愈難以相信自己是如何辦到的。一千多米高的山,其中六百米是雪地。算了一算,我們一共花了四個小時才來到山頂,比預期中「踏青」的時間多了一倍。朋友幫我在山頂上拍了張照片,說我看起來比出發時老了十歲,此言應當不假。
下山的過程,我們繼續踩著神秘雪鞋的足跡前進,這一次,每步腳印都是自信。我們終於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到山下,途中還與野鹿相逢,一切又回到春眠覺曉、萬般美好的景象。
如果問我願不願意再來亞爾薩斯經歷一次這樣的震撼教育,我一定說願意。但是下次再來,我要準備好所有的保暖裝備,還要穿上雪鞋,再加兩根雪仗。這次我會斬釘截鐵說,我是來踏雪,不是踏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