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永遠在去咖啡館的路上」，這句話聽來顯得有些矯情；事實上，我們是在路上發現了咖啡館，然後又總在咖啡館裡遇見自己。我要說的是，現代都會生活裡，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咖啡館，在那裡，我們心靈可以得到休憩，可以跟自己心裡對話，就好像跟自己不期而遇。於是，我們會在斯德哥爾摩發現一家柏林的咖啡館，也會在柏林發現一家愛丁堡的咖啡館；在陌生的城市裡，我們尋找的其實不是咖啡的香味，而是自己熟悉的氣味。

去咖啡館，當然不純然為了喝杯咖啡；咖啡館的重點在於咖啡，也在於一個休息的驛站。龍應台女士曾經為文比較香港以及台北的人文風情，認為台北的咖啡館文化獨樹一格，是個可以讓心靈休憩的地方，最像是歐洲的人文咖啡館。香港社會庸庸碌碌，忙得沒時間停下腳步，更遑論找個地方喝杯咖啡。

人文風情不是用來妝點市容的，如果一個社會忙碌到沒有時間抬頭看看方向，當然也不需要咖啡館來設定座標。歐洲人文咖啡館的存在，自有它的時間長度、文化深度，以及社會發展多元的廣度。問我最喜歡哪裡的咖啡館，我的回答向來也有不同的角度。

我喜歡維也納的老咖啡館，多半帶著一種朝聖的態度。

不管維也納是不是「人文咖啡館」的發源地，光是拜訪城裡幾家擲地有聲的老字號咖啡館，駐足片刻就足以撼動人心；像是進行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儀式，訴說著一切關於「細節」的無形價值。這細節，可以小到杯盤的使用、水杯及湯匙的陳列，大到桌面花崗石的顏色、沙發的提花絨布料。總之，就是這些有形無形的細節，讓維也納咖啡館成為眾神遊戲的後花園。

在維也納咖啡館裡，所謂的「一杯咖啡」，絕對包含了一套白瓷咖啡杯盤、一個鍍銀或是白鐵托盤、一杯水、一個湯匙、一張紙巾以及幾塊方糖。湯匙通常擺在水杯之上，提醒客人在品味咖啡前，先喝一小口水，醒醒味蕾。對我這種懷舊成癮的人而言，這個小小的儀式，讓喝咖啡的動作，顯出了人文的深度。

除了簡單的下午茶現場鋼琴演奏之外，維也納的老咖啡館裡是沒有音樂的，唯有低啞的人聲以及稀稀落落的杯盤碰撞聲，成了空間裡最自然的和絃。煙味曾經也是所有維也納咖啡館的體味，但自從禁菸令發布之後，像是經典咖啡館像是哈維卡咖啡CAFÉ HAWELKA或是史培爾咖啡CAFÉ SPEARL，一時間突然失神落莫起來。

另一個維也納咖啡館裡不可少的靈魂，還在於穿著白襯衫、黑背心，脖子上打著領結的服務生，他們掌握著一家咖啡感的速度。是的，速度的徐緩決定了咖啡館的性格。在這裡，服務生動作永遠不急不徐，無論你坐下來多久，都無需因為無人招呼而心慌，他們終究會來的，因為你是在維也納的咖啡館。

我偶爾也喜歡坐坐巴黎的戶外咖啡座，享受一下布爾喬雅風情。

巴黎的咖啡館文化終究因為幾十年來過度的觀光化而產生「質變」；過高的價格、差勁的服務，澆熄了許多巴黎人以往對於咖啡館的熱情。原本文人雅士駐足的驛站，如今成了閃光燈此起彼落的觀光片廠，當塞納河左岸的咖啡館一個個成了「到此一遊」的廣告看板，過去屬於拉丁區的人文咖啡館時代，就此熄燈打烊。

現在到巴黎跟朋友碰面，只能往小路裡鑽，我們費勁地找沒有觀光客的咖啡館。從聖馬丁運河SAINT MARTIN到聖德尼SAINT DENIS再到拿破崙街RUE BONAPARTE，我們找的是屬於市井小民的巴黎咖啡館。巴黎朋友說得對，巴黎的咖啡館既沒有消失也沒有改變，是去的人變了。現在巴黎人不再到聖日爾曼大道的咖啡館跟朋友談天說地，也不會在羅浮宮旁稍事停留。他們改在社區街角的咖啡館彼此發發牢騷，或是獨自坐在公園旁的戶外咖啡座讀書看報。

我沒有反社會傾向，也不覺得物質消費是罪惡，我學會看懂了巴黎人常掛在嘴上的「人生百態」，也習慣了街上的巴黎人如何搔首弄姿。附庸風雅在這個城市裡不會招致罪惡感，只會錦上添花。坐在巴黎露天咖啡座感受都會風情，是其他城市怎麼都無法複製的情調，即便多付出一兩塊歐元也很值得！

以這樣的標準看來，咖啡館裡的人的確決定了一家咖啡館的調性；不同的人之所以會受到不同咖啡館的吸引，完全符合物以類聚的定律。在歐洲最吸引我的咖啡館，絕大多數都在柏林，正確來說，應該是東柏林。因為這裡的咖啡館與住在這個地方的人有著共通特徵，都崇尚自由，並且尊重多元文化。

我最常活動的普林茲勞爾山區PRENZLAUERBERG有著柏林最活躍的咖啡館文化。這裡早期是東柏林的工人住宅區，柏林圍牆倒塌之後，便慢慢發展成為最重要的後現代藝文中心，許多當代的藝術家跟藝廊都紛紛在這裡紮根。這裡的區民，從早期的龐克次文化抗爭，一直到現在的BOBO族聚集，始終都高舉著自由主義的大旗。栗子大街KASTANIENALLEE上的許多公社，更提供了集體生活的範本，還創造出集體經營的咖啡館，「晨曦」咖啡館MORGENROT。

柏林的咖啡館不全然信仰社會主義或是無政府主義，更多時候，它就是一派「柏林主義」：懷舊復古、亂中有序、物美價廉。它的創意可以表現在TRASH風格的傢俱上，也可以表現在一塊五歐元一杯咖啡的超低價上，更可以表現在像是KIEZ CAFÉ這樣一個提供社區就業機會的社福單位。

上個月收到一封上海讀者來的EMAIL，說是安排到柏林旅行，希望有機會能見個面。我喜歡這種異地相逢的感覺，之前也曾跟幾個讀者在晨曦咖啡館不期而遇，除了驚喜，還有一同分享柏林這個城市的感覺。我後來決定約在MITTE的經典老字號「電影咖啡館」CAFÉ CINEMA跟他們碰面，這裡廿年代的老電影場景感覺，比較有上海灘的味道。我們幾個人就這樣七嘴八舌聊起了上海、香港、台北，還有此刻柏林最美麗的秋天。

我當然不會忘記，我背包裡的地圖裡還標示著馬德里的ISOLE CAFE、巴黎的馬蹄鐵咖啡館AU PETIT FER A CHEVAL、維也納的KLEINES CAFE、布達佩斯的SZIMPLA、漢堡的PANTER CAFE、北京的「沙漏咖啡館」......。我就這樣從一個城市移動到另一個城市，然後在每個城市尋找一個可以認同的咖啡館，承載自己的價值、夢想以及對生活的認同。而我的朋友們也像是被我感染一般，總會在我每次到訪時跟我說：「走，帶你去一家咖啡館。」

記得去年初在台北幫雜誌寫了篇關於咖啡館的文章，叫做「賠錢生意有人做」，開宗明義就跟大家宣告，經驗告訴我，開咖啡館不會賺錢，但是會賺到滿滿的朋友以及人生的另一個可能。就在十年前，當我從柏林回到台北生活時，我第一個而且唯一的想法就是，開咖啡館。當時年輕的我是如此受柏林咖啡館的啟發，認為咖啡館是一個有著多元夢想的空間，除了提供餐飲和休憩之外，還可以是一個文化活動的平台，讓不同生活領域間的人可以產生互動。

我在台北的第一個咖啡館果然忠於原始的理想，成了藝文替代空間，陸續辦過展覽、表演、音樂會、電影放映、新書發表會、探戈舞會，以及無數次的講座。三年之後我把咖啡館收了，改做VINTAGE傢俱貿易，並且陸續在北京跟香港開起傢俱店。但我從來不曾忘記對於咖啡館的熱情。終於在07年，我又跟設計師朋友揚恩，在台北開了另一家咖啡館叫「學校」，這家咖啡館延續著我以前對於咖啡館的一貫熱情與理想，也開始跟藝術家們策畫起展覽，還辦起了一場場的音樂會、讀書會以及電影試映會。

現在的我，會在世界不同角落的咖啡館裡想起自己在台北的「學校咖啡館」，並且滿心歡喜地自豪著。我終究在咖啡館裡遇見了自己，並且開始寫下了自己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沒有大富大貴的結局，但卻一定是個精彩而且完全不一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