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全世界大概只有法國人跟中國人明白「留白」是怎麼回事。中國人的山水畫裡有留白，法國人的電影裡有留白。最近在婁燁的「頤和園」裡也看到大量的留白，有大口喘氣的那種，也有細水長流，就像人生。婁燁很勇敢，用一段青春再加無止盡的年華老去來講愛情。故事從革命前夕的日記開始，止於無以為繼的結痂愛情。他要講的，其實是芸芸眾生有限的生命裡，一點一滴被時間消磨殆盡的熱情。

台灣的夏天，已經接近極限運動般考驗著人的耐力。我最近剛搬到襖熱的台北盆地南邊，常利用早上時間去爬仙跡岩，在林間登高消暑，順便放空自己，把滾滾紅塵丟在腦後。但是看完「頤和園」的第二天，我像是著了魔般，下載片中女主角郝蕾所唱的「氧氣」，放進IPOD一塊兒帶到深山裡。在邁開大步，喘著大氣的同時，聽歌詞裡頭唱著「所有的光芒都像我湧來，所有的氧氣都被我吸光，所有物體都失去重量」，我身上彷彿長出了精靈的翅膀，澎湃的情感如湧泉般噴出，朝著地平線的盡頭一躍而下。

記憶回到了1990年的夏天，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在香港午夜場首映之後，有氣憤莫名的觀眾拿小刀劃破戲院座椅。同樣的首映時間在台北，正在讀電影系二年級的我，看完電影後激動不已，深夜裡跑去大世界戲院售票口，偷偷撕下電影海報帶到學校去，要每個同學們都去看這部電影。王家衛大體上也是懂得留白美學的人，他的留白裡都有音符在跳躍，尾隨男人梳著油亮的頭髮，或是女人踩著搖曳生姿的步伐。然後畫面裡總有南方黏膩的空氣，以及電扇葉片怎麼吹也吹不散的濃密戀情。

毫無意外，婁燁的「頤和園」再度被中國禁演，理由是「聲音不清晰，畫面不清楚」。此地無銀三百兩，其中的道理，不言而喻。「矇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摀住耳朵就以為聽不到」，台灣的五年級生一定記得這首歌，因為那一年的夏天，中國大陸的青春血液燃起了漫天烽火，接著柏林圍牆倒了，東歐共產世界解體了。那年是1989年，全世界都聽見了天安門廣場上要求民主的聲音，看見了熱血青年們搖旗吶喊的身影。但就是有人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觀眾當然不會天真以為，「頤和園」是一部愛情電影，事實上它再「政治」不過。婁燁拍「頤和園」，要告訴大家那一年夏天發生的一個愛情故事。那個夏天是如此炎熱，高燒的戀情灼傷了熱戀中的男女，然後一場革命爆發了。但是，故事並沒有如大家所預期，在高潮時轟轟烈烈地結束，最後變成另一個大時代下的悲劇云云。婁燁要大家明白，熱戀的傷痕需要時間彌補，一如扭曲的歷史需要時間平反；故事裡的男女主角，歷史裡的原告被告，一個都不能少。這些時間的延展，都是必要的留白，是一連串陳述裡的靜默，是一大段沉睡裡的囈語。婁燁的電影語言裡鋪陳了很多留白，有雨霧裡的重慶，溼答答的三峽；有瀰漫自由空氣的柏林天空，和異國蒼白荒涼的地鐵即景。這些時空的留白，拉出了故事結尾，自由落體般的悵然。

台北今年的夏天不僅熱，還很「黑暗」。蝙蝠俠「黑暗騎士」成為影史上最賣座也最受推崇的電影，飾演「小丑」的希斯萊傑（Heath Ledger）被盛傳因入戲太深服藥過量而離開人世；黑暗力量的迷人，似乎像戴上了魔戒般讓人目眩神迷。「頤和園」裡的余虹也是，她的靈魂裡藏著快要吞噬她意志的黑暗，只能一次次拿身體去交換每一刻最真實的存在；一度，她以為這就是愛情。是嗎？人生境遇如此坎坷，但是余虹從沒向黑暗屈服，反而持續發出微光。她以為她燃燒的是愛情，最後才發現，一直在發光發熱是最卑賤的「生命」。

那種讓人無法動彈的黑暗也同時藏在另一位女主角李緹的靈魂裡，不料原本活得最自在李緹反而屈服了，她把一瞬間的「愛情」當真，決定拿生命去換。我想起了楚浮的「夏日之戀」。同樣發生在盛夏，有著謎樣的愛情故事，有個忽冷忽熱讓人捉摸不定的女人。

故事結尾，大家心裡問著同樣的問題，「周偉為什麼要離開？」。李緹自殺後，前男友若古被周偉問到「你愛過李緹嗎？」，若古回答，「或許吧。李緹不相信愛情這回事，她說愛情的過程像是受傷，傷口結痂後，愛情也就消逝了」。周偉在兩人重逢之後，選擇轉身離去，腦中空白的那一刻，也許才想通結痂的道理。

電影結尾，周偉開車揚長而去，留下余虹木然的表情。但也在那一瞬間，我在余虹身上感受到生命的熱度，在黑暗裡看見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