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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運動

無產階級大躍進―「有型」人生

隨便在機場翻開雜誌，十本有九本在討論中國；隨便服飾店買件衣服，十件有九件在中國製造。現代中國的崛起已經不能用「現象」來討論，它是一個「具體事實」；有兩位數字的經濟成長，有十三億人口的消費市場，是帶動全球經濟的火車頭。另外一個具體事實是，中國已經不再是個未開發國家，它2008年主辦奧運，2010年舉辦世界博覽會，整個國家的建設發展以及民族自信心即將達到前所未見的高點。屆時還有誰會記得中國曾經是個貧窮落後的共產國家呢？至少中國人不會。現代中國完全籠罩在一股「發展才是硬道理」的樂觀主義氣氛中；「無產階級專政」的口號可以繼續寫在老舊的磚牆上，但卻封不住通往「有型」人生的那一扇門。

「有型」是個抽象的形容詞，形容有個性，也形容好看，但怎麼說也得先滿足一些最基本要求；就像人得先衣食無虞了，才會追求享受。回頭看看現代中國的崛起，正是這樣一種趨勢的縮影。近十年來，中國經濟突飛猛進，追求財富以及LIFE STYLE的風潮方興未哀，背後的推手，正是大量興起的中產階級以及新富階級。

在文革時期談小資，隨時可能遭下放北大荒，但在現代中國談小資，絕對可以洋洋得意。因為時下的價值觀裡，小資代表著一種特定階級，是一群講究生活品味的人。中國的廣大中產階級，代表著一個無法計量的消費市場。隨便翻一翻北京書報攤上的雜誌，一大堆時尚專家、美食達人、影視明星，都在告訴你如何佈置居家空間，如何選購名牌服飾，如何準備健康料理，如何安排休閒旅遊。從前看來「裝模作樣」的行為，如今全成了時尚品味。出國旅遊要住雜誌推薦的設計旅店，要上DISCOVERY拍攝過的餐館；MSN視窗裡七嘴八舌聊著「慾望師奶」情節發展；下班了就跟大伙兒去健身房跑跑步，回家前再一起去星巴克坐坐。

總之小資就是一群充滿自信的人，一群千方百計想讓生活過得更美好的人。他們不只追求物質享受，也重視精神需求。走一趟北京上海的IKEA，大概就能看出中國小資們追求LIFE STYLE的力道。花少許的錢就可以享受「有型」的居家生活，這大概就是IKEA在全世界的成功之道；但在中國，IKEA還多了一道國際品牌的光環。

「說白了，小資的品味完全就是”附庸風雅”。礙於收入的侷限，小資追逐的不太會是深度的享受。他們追逐流行，因為流行是大家都看得到的東西，而小資最在意的，就是如何被別人看到。」田軍如此戲謔的說著。雖然田軍北京瑞普的大部分設計案，都是高檔的商業空間設計，但田軍對普羅大眾品味的分析，還真是一針見血。

「大眾文化的渲染力極強，可複製性也高，剛好可以應付廣大的中產階級消費。現在網路媒體無遠弗屆，幾千里外的流行很快便可以在最短時間內複製。小資喜歡的就是這個，一個熱點，一個話題，可以讓他們很快產生歸屬感」。

三里屯是小資們喜歡去的地方，3.3商場地下室許多商店，賣著時常在雜誌裡介紹的「複刻版」設計商品，價錢只要真品的四分之一不到，反應特別好。稍微觀察北京798魔椅商店裡的一些客人，大部分人對於歐洲原版家具仍然十分熱衷，但是真正買得起的，少之又少。他們寧可到「居然之家」去選購外型雷同的「複刻商品」，畢竟他們要求的也僅是「被看見」，至於真正的享受，現階段並不需要。

林菁也認為這不是品味的問題，而是滿足階段性需要的問題。林菁曾經在比利時留學過幾年，對於西方及東方價值觀的差異比較能掌握。她不認為中國小資認同的LIFE STYLE全然是西方的流行設計。每個人在每階段都有不同的需求，當一個需求飽和了，自然要跨到另一個階段去，如果今天小資們不再需要西方設計的複刻品，而開始去選購懷舊家具或是中國古典設計，那就表示他們對於「享受」的看法改變了，他們需要更深度的意義去滿足他們對於LIFE STYLE的追求。

關於「享受」的升級，許多外資企業的主管或是內地的港商、台商感受最深刻。中國都會生活的快速變化，很多部分其實是為了滿足新富階級的需求。追求地位跟財富，在新社會主義的中國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北京一個月可以賣出兩萬輛寶馬BMW汽車」。在寶馬工作的德國朋友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

中國新富階級的消費實力，其實帶動了很大一部分城市的發展。台灣朋友沈同生在北京工作數年，從台北到紐約再到北京，他對於北京是樂觀的。沈同生做的是景觀規劃，正好趕上了中國這幾年大興土木的榮景。他認為新富階級要的本來就是頂級享受，而在有限度開放的中國，要享受頂級物資，其實得付出比其他地方更大的代價。「他們要一些別人沒有的東西」，這就是為何北京常流傳一些「一擲千金」消費故事的原因。

「因為現代中國富豪有這樣的需求，才提供了世界其他時尚奢華品牌更大的表演舞台」。PHILIPPE STARK在北京設計的俏江南餐廳―「蘭會所」，就是這樣的一個產物。「蘭會所」的內部裝修施工由田軍公司承包，風格沿襲自PHILIPPE STARCK這幾年最喜歡玩的「多層次拼貼」，把西方古典元素的局部放大，再賦予誇張而華麗的戲劇效果。「奢華」當然是整個餐廳的主題，鎖定的消費層以駐北京的外國主管及新富階級為主。北京做為國際一線城市，的確需要一個頂級消費的餐廳。「中國頂級消費的市場不容小覷。富豪們講究品牌，不同品牌對他們而言就象徵不同社會地位。但千萬別以為這些人都是土財主、暴發戶，其實他們很多人都是受過國外良好教育，識多見廣的人。」

許多幫新富階級裝修新房的設計師也有同感，在中國，有愈來愈多講究特殊品味的有錢人。不可否認，追求西方價值目前還是富豪階級的主流。田軍做過的居家設計案裡，有百分之六十強的業主要求做西方富麗風格。只要在北京開趟車去順義或是小湯山，便會看到成群的西方宮廷式建築，巍峨地矗立在東方的山水圖畫裡。這些豪宅內部多半鋪陳著路易十四風格的法式沙發，或是巴洛克風格的書櫃壁爐，或是點綴著維多利亞風格的玻璃酒櫃。這種濃烈的西洋風格只有給人一種印象：氣派。但這正是中國富豪階級所需要的門面。

「中國富豪認識的品牌不多，但都會指定要中國目前最高檔的義大利古典家具品牌，像是達芬奇這種，一張古典雙人床叫價十萬元」。但也有品味特別好的人，專門託人從歐洲找古董家具，像是法式ART DECO風格就十分受歡迎，特別是古董ART DECO皮沙發，發亮的皮殼特別好看。「目前中國普遍流行的西洋家具，大部分都帶著美式鄉村風格調調，樣子跟比例都顯得俗氣。不可否認，中國人對於西洋古典家具的品味確實有偏差，大部分原因都是受美國電影或是電視廣告影響，只看見華麗的表面，沒看見文化的深度。但這些都需要時間的養成，並且得從美感教育去修正。」

講到美感，中國明式古典家具的線條之美，影響現代家具設計甚鉅。丹麥家具設計大師Hans J. Wegner的許多經典傳世作品，靈感來源便是中國的明式家具。那中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中式古典家具呢？走一趟北京的高碑店或是上海的虹橋就可以明白個究竟，那裡是中國古典家具的大本營。令人驚訝的是，現在這裡銷售長紅的傢俱商品，竟都是台灣十多年前競相炒作的「紅木傢俱」，而且清式的繁複雕工以及過度裝飾風格大行其道。

還記得台灣十多年前流行的「紅木傢俱」，完全就是大陸進口，那時大陸尚未開放，物價低廉，許多投機的香港人、台灣人看準紅木傢俱這一塊市場，大量從中國進口古董硬木家具，狠狠撈了一筆。「當時在內地，一張黃花梨圈椅，不到一千塊錢就買得到，現在隨便一張普通的紅木圈椅，就要好幾萬塊。」 北京呂家營古典家具市場的老闆們如此感慨著。

現在中國的古典家具市場的確紅火，許多有錢人家裡，隨便一買就是好幾套，小到餐椅，大到架子床。許多台北古董店的老闆也說，現在台灣許多古董店都把早期買來的硬木家具倒賣回中國，價格一翻就是好幾倍。但是中國古典家具到底能不能代表現代中國人的居家品味呢？田軍並不這麼認為。「中國人買硬木家具，多半是投資成分居多。他們不會真的去在乎明式家具以及清式家具的風格異同，他們在乎的是在市場裡的價值如何。」其實一直以來，中國古典家具的最大價值，便在於年份的講究、木料的貴重以及做工的精細。「就跟收藏骨董一般，有錢人買古董家具是為了保值或是炫耀，倒不見得拿來實用」。

但是近年來中國民族意識高漲，像是拍賣會上買回流失海外的文物，或是哄抬中國古董藝術品的價格。有沒有可能中式古典家具的流行，是因為想保留老祖宗的遺產，替中國人爭口氣？田軍認為那是過度揣測。收藏古董家具的風潮一直都存在，不受時尚流行或是政治時局影響；只不過經濟繁榮時，古董家具比較容易被人炒作。

不過古董家具成為現代居家空間裡的元素，的確也就是近年來的事，其中「混搭風格」的推波助瀾，功不可沒。翻開中國的居家雜誌或是室內空間雜誌，「混搭風格」的流行歷久不衰。經過文革洗禮的中國，對於文化包袱這件事本來就看得淡，任何東方、西方元素在使用上比較沒有框框的局限。有些畫面在我們看來顯得「驚心動魄」，在他們看來則是「雲淡風輕」。北京798 工廠裡的一些現代藝術作品，就常常拿「傳統」開刀，語不驚人死不休。但這種沒有包袱、沒有禁忌的特質，也正是當代中國在藝術表達上，可以不斷創新的動力。

林菁目前正在籌備798工廠裡的一個空間，準備陳列自己設計的居家商品以及舉辦一些展覽活動。她的居家風格很即興，典型藝術家特質。她也喜歡混搭，喜歡新舊併陳，但絕對都是舒適協調。「老東西有它自己的紋理，不必刻意鋪陳，擺在空間裡就會形成張力」。她客廳裡有兩張文革時期的沙發，彎曲生鏽的鐵管腳，早期極厚的塑料革椅面，坐起來極舒服。

林菁是個沒有辦法被定型或是分門別類的人，她不認為自己的LIFE STYLE有明顯的西方文化或是東方文化傾向，她談到的是「選擇」的問題。像是「魔椅」這樣的店開在她的空間附近，便帶給了她不同的選擇。林菁注意到，中國經濟的崛起，有一種奇特的現象，那就是「選擇的樣式」變多了，但是「選擇的種類」卻變少了。就拿義大利麵醬做比方，今天超市的義大利麵醬品牌變多了，表面上是選擇變多，不過對於只是想找一瓶青醬PESTO，或是奶油白醬的人來說，選擇卻變少，甚至消失了。因為大家腦袋裡認為的義大利麵醬，就一定是番茄紅醬，於是生產商、通路、消費者形成共犯結構，一起謀殺了青醬跟白醬。所以我們的選擇其實變少了。

居家風格其實也是，如果大家只是在特定品牌或是單一風格上講究，最終會導致劣幣驅逐良幣的惡性循環。所以，中國的居家品味需要多元化，創意設計也需要多元化。

講到多元化，已經在北京已經住了十幾年的台灣朋友，雕刻時光的老闆莊仔，本身喜歡的風格就很多元化。這幾年他咖啡館裡的東西都帶點溫暖的鄉村風格，他跟太太在北京開的幾間家飾店，裡頭陳設的商品也都帶著溫馨甜蜜的感覺。他還喜歡中國文革時期一些土里土氣「毫無設計」的傢俱，彷彿是把大家多餘的物欲都淨空了，回到一種「歸零」的感覺。他特別喜歡在路邊亂撿東西，有時看到路邊板車上載著回收的老舊傢俱，也會硬生生把人家車攔下來，仔細盤查一番。

而目前在上海、杭州都有頂極裝修案子在執行的田軍，他喜好的風格更是多元。別看他的作品極度誇張奢華，他辦公室的風格可一點都不裝模作樣。他個人偏好藝術風格強烈的傢俱，因為藝術品本身便是一件很棒的傢俱。「運用在商業空間裡，我喜歡帶著誇張戲劇效果風格的傢俱，像是MARCEL WANDERS或是PHILIPPE STARCK的作品。至於我的個人居家空間，其實極為簡單低調，唯一要求就只有舒適。畢竟經過一整天腦力透支的工作，回到家裡就想徹底放空，讓身體跟精神都得到充分休息。就像剛唱完一齣大戲之後，回到後台卸妝的感覺。」

這種舞台與後台的比喻，其實很適合拿來形容當代中國。感覺中國這幾年來在世界舞台上使盡渾身解數，揮汗如雨表演著，但這個舞台看起來真是有點太過熱鬧。文戲、武戲、樣板戲什麼都有，生、旦、淨、末、丑所有角色全上；連龍套演員跑起路來都乍乎乍乎的，亂軍之中，完全看不出什麼套數。「在中國，因為機會太多，大家反而像是亂槍打鳥一般，沒有目標。現在中國追求LIFE STYLE，就是這樣的現象，既像是摸著石頭過河，也像是瞎子摸象，但最終其實就和進化論的道理一樣，不符合市場需要的，自然會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