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8,2007
大款小資 大城小調__(全文刊登於時報奧運特刊2007八月號)

「1997快點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艾敬十幾年前的歌,唱出了中國改革開放後,第一代小資的心聲。怎麼也想不到,香港資本主義的本質,在回歸社會主義祖國的包裝之下,竟然暗渡陳倉成為中國社會裡,新興小資階級的夢裡天堂。
如果再把時間推回到80年代以前,「小資」當時在中國可不是什麼光彩的標籤,被貼上的人不是被罵成傷風敗俗,就是被譏為糜爛矯情。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如今拜北京申奧成功之賜,2008北京奧運金牌令箭一出,當年的小資全都搖身一變,成了北京社會現代化的急先鋒,一時間真是百花齊放、百業齊昌,舉凡生活流行、時尚消費、知識品味,沒有一處不見他們攻城掠池的身影。
小資們對於奧運有沒有興趣我不知道,但是他們肯定積極參與各種北京奧運的相關活動。看看北京大街小巷的廣告,除了「迎奧運、講文明、樹新風」這種口號式的政令宣導之外,各種贊助奧運的商品,例如劉翔代言的伊利乳品、聯想的手機及電腦,沒有一樣不投小資消費習慣之所好。小資就愛這樣國際知名度的品牌,除了虛榮地跟名牌沾上點邊外,還順帶貢獻了一下自己的愛國情操。
我在北京隨便問了問幾個身邊的朋友,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不是小資,而且大夥兒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說「小資沒什麼不好!」。的確是,在北京,小資代表著一種特定階級,是一群講究生活品味的人。
但講究品味,的確也是一門學問。隨便翻一翻北京書報攤上的雜誌,十本裡有八本是在告訴你如何讓自己生活變得更美好;如何佈置居家空間,如何搭配衣著,如何規劃休閒運動,如何安排假日旅遊。這樣龐大的出版量,當然都在於滿足中國廣大的新興中產階級。但可不是每個中產階級都承認自己是小資,正如同之前所提到的身分密碼;在中國,中產階級認同的是收入,小資階級認同的則是品味。
在所謂改良式社會主義的現代中國,這裡的中產階級有著比西方世界還要保守的拘謹魅力。中國的中產階級,普遍缺乏抒情的想像力。追求穩定的收入,滿足物質的需求,可能已經是他們生活的全部。但是小資不同,他們有著更廣的文化深度,更細緻的精神需求。所有在別人看來「裝模作樣」的行為,他們卻都能樂在其中。他們讀村上春樹,也讀卡爾維諾;聽小野麗莎,也聽皮雅佐拉。IPOD裡面下載著滿滿的最新流行以及懷舊金曲。KTV包廂裡如今沒人再唱1997,卻總愛拿著麥克風輕輕低吟「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因為小資的心,李宗盛最懂。
小資的品味也從來都不奢華,相反地,小資忒瞧不起大款,瞧不起浮華不實的生活以及背後所代表的空洞意義。說白了,「雅俗共賞」比較貼近小資的生活模式。於是乎,誰想讓家裡有點設計感,就去宜家IKEA買家具;誰想跟朋友們安安靜靜聊聊天,就去麗都的雕刻時光咖啡館;誰想附庸風雅一下,週末就約朋友去保利劇院看看表演,而在看表演之前,順便就近在旁邊的南新倉吃頓晚飯。夜半AFTER PARTY餓了,就去鹿港小鎮吃個宵夜。閒暇時逛逛街SHOPPING,一群人就約著去大望路的新光天地,UPDATE一下北京最新的時尚品牌,順便吃吃地下美食街的台灣小吃。
小資還忒愛吸收新知,有能力的話都喜歡自己出國旅遊,住雜誌裡推薦的設計旅店,上旅遊節目裡推薦的館子。小資也愛看最新電視影集,MSN視窗裡的聊天話題總不離影集的最新情節發展。小資還喜歡在工作空檔去星巴克坐坐,那裡戶外咖啡座給人的感覺特別都會。小資也流行上健身房,總覺得自己平常生活不太健康,要上健身房運動調養身體,順便維持勻稱的體型,以便繼續穿上Zegna的襯衫,或是Armani的褲子。
總而言之,小資就是一群充滿自信的人,一群千方百計想讓生活過得更美好的人。
我不如自己就先招了,在北京人眼裡,我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小資。跟幾個北京朋友約吃飯,地點不在「現代城」,就在「建外SOHO」,整個行程都跟URBAN時尚都會有關。碰到挑嘴的,就改去鼎泰豐或是飯前飯後,碰到時尚的,就約去蘭會所。可別誤會,去蘭會所可不是裝大款,不過就是衝著Philippe Stark的名字來著,圖個新鮮湊個熱鬧。偶爾再碰上國外友人來訪,為了講排場,再怎麼勒緊褲帶也要帶他們去一趟后海的梅府家宴,算是給自己做足了面子。
當我自己這麼說著說著的同時,小資的定義就好像顯影中的照片一般,故事突然真相大白起來。小資在我腦海中的畫面,活脫像是法國印象派大師雷諾瓦的畫作裡,那些翩翩起舞的淑女紳士;雷諾瓦用他們成就了一幅幅世界名畫,而畫裡的男男女女則生動地投射出當時社會文明進步的事實。
我要說,小資在當代中國社會文明發展裡,就是代表著這樣一個向上提升的動力。別看我之前字裡行間不斷地消遣著小資,小資的生活可不只有「物質消費」這麼一個頭腦簡單的面向,他們同時也積極參與社會活動,大量使用互聯網傳遞訊息。與其說他們注重享樂,倒不如說他們積極參與創新,因為他們總喜歡用實際的行動來表達自己的價值觀。
拿北京這個千年文化古都來說,在沛然莫之能禦的商業庸俗化潮流之下,這裡的小資階級用他們最實際的行動-消費,來支持北京商業活動的精緻化。我們看看如今后海胡同區的發展、南鑼鼓巷的整建、798藝術區的保留以及南新倉的古蹟活化,這些結合文化創意的商業活動,再再都獲得小資們的高度支持。
從文明上來看,小資們也是懂得反省的;老北京的消失對他們來說一直是心裡的痛。我想沒有一個小資希望全世界的人在2008年來到北京時,只看見一棟棟標新立異的體育場,以及一排排鋼筋水泥大樓,因為那樣真的太丟人。在這一點上,我寧願相信小資們是懂得反省、念舊的。畢竟老北京的悠久歷史值得引以為傲,而且舊日的生活,畫面總是無比甜蜜又美好。
這又不禁讓我想起,我以前對於北京大街小巷唱著懷舊老歌這件事非常不以為然,走到哪裡,總有高分貝喇叭對外不停放送過時的流行金曲。但現在每當我走在路上聽見音響裡唱著「ONE NIGHT IN BEIJING 我留下許多情,不敢在午夜問路,怕走到了百花深處。百花深處住着老情人,縫着繡花鞋,面容安詳的老人,依舊等待著出征的歸人」,我心裡的「老北京」在那一霎那間,就會在燈火闌珊處幽幽出現。所以我說,小資們是打從心裡念舊的。
時代的巨輪滾得太快,如今沒人會再說陳昇唱的是糜糜之音,因為整個北京城裡就住著數不盡的小資,都唱著哼不完的小調。小資們愛在小調裡對著生活唱出歡喜、唱出哀愁,唱著柔情也唱著激情。如果有機會,在2008奧運倒數的時刻,我倒想跟劉若英一起對著現代中國高唱「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癡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