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9,2009
無花果與橄欖樹
走在山林裡,我又不自覺哼起了橄欖樹,這次無關流浪,也無關遠方,而是關於等待。古城耶路撒冷東邊的橄欖山,橄欖樹林與墓碑石林各據一方,他們已經在這裡等待了好幾十個世紀,等待來自東方的彌賽亞。時間西元2009年,現在是猶太曆5770年。猶太人相信,救世主彌賽亞必將自東方出現,並且自橄欖山上而來;葬在橄欖山的猶太人,將會率先蒙受恩典,早一步進入上帝的國度。
站在山腳下的客西馬尼花園,我對著自己說:我也要在院子裡種橄欖樹。這個耶穌兩千年前在此被捕的橄欖園,小小院子裡種著十來株老態龍鍾的橄欖樹,這些橄欖樹看過數千年的日月星辰,卻沒有一棵囂張跋扈地盤據著大地,而是沉穩地捉住泥土,靜默地在風中搖曳。從那一刻開始,我就喜歡上了橄欖樹,喜歡它如此低調的自信。
耶路撒冷是猶太教的古城,也是回教的古城,更是基督教的古城。它錯綜複雜的身世,足夠讓任何一個專業導遊解釋幾天幾夜。我不是教徒,也不是學者,但是置身耶路撒冷古城中,鬼魂般飄盪在數千年的時空,關於這裡一切的幽遠歷史故事或是宗教傳奇,的確會讓人迷戀入神、渾然忘我。
如果不是古城裡那些總是快步穿梭,奇裝異服打扮的猶太教士提醒,走在繁忙的石階上,你會覺得今天的耶路撒冷是為了基督而存在。新約聖經故事裡關於基督受難的場景,全部圍繞著這個古城而受到景仰膜拜。最後晚餐、客西馬尼花園、基督背負十字架的VIA DOLOROSA哀傷之路,以及基督昇天、復活的場景。如果不是歷史上的機遇,君士坦丁大帝跟隨母親改信基督教,耶路撒冷;更確切說是西方基督教文明,就不會有今天盛大的局面。
歷史的機遇,也可以被解讀為神的必然安排。猶太人太敬愛耶路撒冷,即便那裡只剩一座橄欖山,以及最後一小段猶太聖殿的「西牆」。在歷史上,這個歷經好幾千年DIASPORA「大流亡」的民族,終於在六十年前回到了上帝應許他們的約旦河西岸,在「猶太教聖地-耶路撒冷」,建立一個屬於猶太人的國家;但是同一時間起,世居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則開始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的流亡,進出「回教聖地-耶路撒冷」都需要經過崗哨檢查。
耶路撒冷寫的到底是誰的歷史?身為一個旅人,到底該站在哪一個角度來感受文明?猶太人相信TEMPLE MOUNTAIN底下埋的是摩西自西奈山上背下來的「立基之石」,阿拉伯回教徒則相信先知穆罕默德當初在這裡踏著一塊「昇天之石」。基督徒認為來自加利利的耶穌就是彌賽亞,猶太人則繼續在橄欖山上等待他們的救世主。
在耶路撒冷的幾天,我讀著巴勒斯坦詩人MOURID BARGHOUTI穆里巴爾古提的散文集,文章裡滿是對於家園失落的不捨與哀傷。他控訴以色列偷走了他摯愛的巴勒斯坦,偷走了他從小關於橄欖油與無花果樹的記憶。上帝有沒有應許猶太人巴勒斯坦的土地我不知道,但是巴勒斯坦人被迫離開家園以及遭到隔離的場景,我則在耶路撒冷親身體驗。
在經過崗哨檢查之後,我來到耶路撒冷南邊的伯利恆,這裡據說是耶穌的誕生地。伯利恆屬於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轄,警察、市政廳、郵局等機構,全部都和以色列有所區別,連巴士都區分為不同顏色,以色列人更是無法搭乘巴士進入自治區。我在他們的傳統市集裡逛了許久,眼睛好奇地東看西瞧。巴勒斯坦人對於外國人極為友善,幾次問路都得到妥善的照顧,最後在小飯館用餐時,老闆還不知從哪裡生出兩雙筷子來給我們使用,極其週到貼心。
我在伯利恆的市集廣場上買了幾張明信片,貼上巴勒斯坦政府的郵票。在其中一張寄給自己的明信片上,我寫著:巴勒斯坦真是個美麗的國家。
做為一個旅人,我完全不理會政治正確。雖然進入以色列要經過冗長的身家盤查以及安全檢查,但是台拉維夫的友善隨和,以及耶路撒冷的老陳莊嚴,還是讓我覺得這趟以色列之旅不虛此行。即使旅行過程中,以色列人絕口不提巴勒斯坦,甚至偶爾以「約旦人」取而代之,我還是輕輕拍了友善的巴勒斯坦人肩膀,稱讚他們樂於助人的美德。
終於我可以說,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在教導與人為善以及博愛世人,唯有「政治」這個利益勾結的邪惡宗教,在鼓吹仇恨、分離、戰爭以及暴力。朝著異教徒丟石頭的,從來都不是基本教義派信徒,而是穿著道袍的政客。我清晰記得在台拉維夫的計程車上,以色列老司機MICKY努力用他的破英文歡迎我們的到訪,他說以色列是個很美的地方,這個地方是屬於大家的,而世界本來就屬於大家的。
橄欖油與無花果不會只存在巴勒斯坦人的回憶裡,它們也出現在猶太人的市場裡,以及基督徒的餐桌上。只要YOM KIPPUR(猶太人的「贖罪日」)繼續被尊敬,伯利恆在聖誕節時繼續唱著福音詩歌,耶路撒冷清真寺繼續每日五次的宣禮誦經,橄欖山上的和平曙光,就應該不會只是遙遙無期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