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德國導演溫德斯WIM WENDERS在80年代末拍了一部電影叫「柏林天空下」（英譯「慾望之翼」），講兩個天使，站在柏林勝利女神SIEGESSAEULE肩上，俯瞰人間的故事。一直要到十年之後，當我第一次來到柏林，我才明白溫德斯所看到的柏林天空，叫做自由。

柏林曾經失去自由？在圍牆倒塌廿週年的今天，大家對於柏林圍牆塗鴉的興趣，似乎更甚於柏林被囚禁四十年的歷史背景。更令人難堪的是，許多人誤以為被囚禁的是東柏林，卻忘了當時被圍牆團團圍住的是「民主孤島」--西柏林。

近代歷史有太多難解的結，糾纏在柏林身上，解開之後，印記還深深烙在城市裡的許多角落。柏林圍牆是當中最荒謬也最深刻的印記，它在一夕之間，把一個城市分隔成兩個世界，也同時讓西柏林與世隔絕。美蘇關係緊張時，西柏林對外交通甚至一度被封鎖，全城居民僅靠美軍空投物資度日。但也因為圍牆，柏林替自由的普世價值下了最好的註腳。

柏林歷史上另一個難解的結，跟希特勒有關。希特勒的第三帝國在企圖征服全世界的戰爭裡，犯下了屠殺六百萬猶太人的滔天罪刑。這個虧欠猶太民族的原罪，像是永遠還不完的負債，而德國人在面對這段難堪的歷史時，選擇了勇敢面對。繼李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於KREZUBERG設計完成猶太博物館後，德國政府接著又在市中心的布蘭登堡大門旁，動土興建了一個由2711塊大小不同黑色石碑所構成的「猶太大屠殺紀念館」，地下展場展出了二次大戰期間，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的史料，內容動人心魄。

但不是每一段歷史的結，都留下不光彩的印記。大戰之前，十九世紀的柏林在藝術與文學的表達上，都被拿來和當時的維也納及巴黎相提並論。現在西柏林的城區裡，還到處可見新古典主義時期雄偉的市政廳以及樓房建築，外觀上都裝飾著強烈普魯士風格的鑄鐵工藝；而秀山區SCHOENEBERG的骨董家具店裡，也還陳列著上個世紀初，曾經在歐陸風行一時的畢德邁爾BIEDERMEIER風格傢俱。

圍牆倒塌之後，被蒼白歷史塵封了四十年的柏林，破天荒選出了一位立場左派的同志市長；天蠶破繭般的柏林，再度替自己立下了新的歷史里程碑，成了德國最具多元族群文化包容力的都市。這位同志市長無意延續柏林在大戰前的工業背景，決心走向綠色無煙囪計畫：發展觀光。而具有多重歷史身分的柏林，很快就成為聚光燈下的焦點，他要向世人證明，柏林昔日「施普雷河畔的雅典」美譽，並非浪得虛名。

柏林裡的雅典眾神，閃耀著十九世紀德意志浪漫主義的光彩，群星般坐落在菩提樹大道UNTER DEN LINDEN兩旁，以及博物館島和御林廣場GENDARMENMARKT上。如今圍繞著御林廣場，美輪美奐的音樂廳、德國教堂以及法國教堂，都是出自當時新古典主義建築大師SCHINKEL之手。雖然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的洗禮，以及共產東德的統治，德意志民族還是展現了超強的一絲不苟精神，一磚一瓦復原起所有曾經遭到戰火破壞的歷史建築。今年博物館島上即將開放的「新美術館」，以及正在前東德「共和宮」原址上興建的前普魯士皇宮「城市宮」STADTSCHLOSS，都將是柏林成為未來觀光之都的吸睛焦點。

菩提樹大道上，有數不盡的昔日帝國光彩，也有抹不掉的蒼白記憶。亞歷山大廣場上的地標「電視塔」，以及卡爾馬克思大道兩旁的列寧式建築，都替柏林留下了共產社會主義「到此一遊」的痕跡。讓人料想不到的是，原本奄奄一息、披著社會主義殘破的外衣、百廢待舉的東柏林，在圍牆倒塌之後的廿年間，竟然展現了驚人的文化爆發力，吸引歐洲大批藝術家以及文藝青年前來駐地紮營，一時間，多元文化、當代藝術、公社運動、龐克運動，成了當代柏林最夯的關鍵字。

千禧年之後，德國首都正式遷回柏林，初試啼聲粉墨登場，立刻就把社會主義的三便士歌劇唱成了華麗的詠嘆調。原本東柏林凋敝的「城中區」MITTE，迅速發展成為文化設計以及時尚潮流的灘頭堡。許多流行品牌紛紛在此設立旗艦店，各大精品旅館也看上了MITTE的商業潛力，爭奇鬥艷地開起一家又一家的設計旅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這時候把「設計之都」的頭銜給了柏林，正是錦上添花。昔日的孤芳自賞的次文化，如今搖身一變成為主流；柏林的叛逆、搞怪，成了當今文化創意的繆司。

但是柏林並不會如此輕易被商業文化所收編，只要東柏林陰魂不散的社會主義幽靈還在。柏林的社會主義已經不需要搖旗吶喊，因為它早就內化成柏林的反骨精神，轉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文化包容力。在柏林，只要不妨礙別人的自由，基本上大家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態度。有的人稱讚柏林「很酷」，但這就是柏林今天的時代精神：我行我素。

東柏林的街上永遠有雜亂無章的活動海報，以及到處可見的即興塗鴉。這裡的街頭藝術家不需要別緻的舞台，因為整個城市都是他們的畫布。幾年前政府計畫改善市容，準備粉飾街道，結果天生反骨的藝術家突發奇想，在街上到處貼了海報，上面寫著他們的願景：「柏林要繼續髒下去！」。

柏林市長WOWEREIT曾經說過一句名言：「我是同志，而且我覺得沒什麼不好」。柏林的髒亂，恐怕也是。大街小巷雜亂無章的塗鴉，也沒讓社區裡的中產階級們心慌，他們恐怕也覺得「沒什麼不好」。他們享受生活裡這些不期而遇的即興，就像他們享受在咖啡館裡遇見形形色色的怪咖，因為他們知道這些都是構成柏林生活與眾不同的重要部份。這種無心插柳、一派瀟灑的性格，同時也創造出一種柏林人樂天知命的生活態度。柏林社區的生活幸福指數向來是歐洲最高，連瑞士報章媒體都開始研究，為何東柏林社區的生育率如此之高？為何這裡的社區經濟如此蓬勃？

柏林讓人艷羨的幸福社區有兩個重要指標：跳蚤市場以及農夫市集。

柏林的假日跳蚤市場聞名遐邇，論規模、論品項，都是歐洲數一數二。從老字號的的六月十日大街STRASSE DES 17.JUNI的假日骨董市場，到如今規模最大的圍牆公園MAUERPARK跳蚤市場，柏林週末的大大小小跳蚤市場加起來起碼有廿幾個，足夠讓人疲於奔命。而柏林人假日逛跳蚤市場，也已經變成了一項生活習慣，大家呼朋引伴攜老偕幼，走累了，就順便在街角的咖啡館喝個咖啡、吃頓早餐，好不愜意。

另一個在柏林行之有年的生活運動，就是「有機」運動。在幾個比較講究生活品質的社區裡，每週都有一到兩次的「有機市集」BIO MARKT，這個市集裡販賣的商品大部分都是經過認證的有機食品，以及用天然材質製成的用品，標榜綠色環保、不傷人體。而來這裡購物的社區居民，也都願意付出比一般市場要高的價錢，來支持樂活的理念。即使是在柏林一般中低階層的社區裡，假日也都有固定的「農夫市集」，讓郊區的農夫直接面對城裡的消費者，販售自家生產的農產品。

柏林在廿世紀時寫過轟轟烈烈的歷史，現在它要告訴我們平平淡淡的生活。這個城市的公園綠地面積最大，馬路上的自行車專用道覆蓋率最高；這個城市的交通全天不打烊，週末72小時都有地鐵；這裡的物價低廉，成家最容易；這裡的居民最愛散步，還最愛生小孩；這裡的生活態度最自在，表情也最幸福。

走在柏林的街道，抬頭永遠可以看見一大片藍天，還可以看見天際線上，一直站在柏林天空下眺望的金黃色天使。新的世紀已經為柏林帶來新的機遇，當自由的風再度吹起，迎空飛翔的不只有展翅的天使，還有今天柏林人引以為傲，很窮但又很性感的生活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