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回到柏林溫暖的家之後，跟網路連上了線，漢堡的BJOERN敲進來要我打開電視，ARTE今天播放特別節目「24H BERLIN」。我看了看鐘，9點17分，電視上也打出了同樣時間的字幕。「應該就是個LIVE節目吧」，我不經心地問了問線上的BJOERN。但是當我繼續盯著螢幕十分鐘之後，我放下了手邊所有的工作，著魔似的坐下來，開始收看這個「長得像」記錄片的節目。我心裡激動地問：他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這個「24小時柏林」的節目，大概是電視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次播放記錄，也是最生動而且成功的一項行為藝術。9月5號這一天，幾乎所有柏林公共場所的電視都同步播放著這個節目，甚至在私人酒吧或是理髮廳、麵包店，從清晨6點一直播到翌日清晨6點。家家戶戶住在柏林的人，只要在這一天的任何時刻打開電視，就會看到跟自己生活同步的「即時柏林」；正確來說，應該是去年此時此刻的柏林生活切片。

2008年的9月5號這一天，同時有80組分配好任務的攝影團隊，316個工作人員，帶著HD攝影機來到柏林，從早上6點開始，24小時不間斷記錄德國首都裡各種不同的生活切片。拍攝計劃的場景有醫院、公園、地鐵、家庭、學校、餐廳、酒吧、劇場、市政府；記錄的人物則有餐廳經理、小家庭父母、醫院病患、柏林市長、身心障礙團體、電台主持人、舞廳DJ等等，好幾百個柏林真實人生的採樣。而這些採樣的收集整理，早已經花了製作單位一年時間才準備完成。同時間，製作單位還鼓勵市民把9月5號當天自行拍攝的生活片段上傳到他們網站，好讓日後剪輯的材料更全面，內容更具穿透性。

最後，這樣短短一天的柏林生活，一共產生了750小時長的影像記錄，18兆位元的數位資料。製作單位請了8個剪輯師在4個剪接室裡，輪班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剪輯出這個24小時的節目。整個節目由ZERO ONE FILM計劃執行，德法合資的ARTE電視台以及柏林當地的布蘭登堡電臺RBB協力製播，算是獻給柏林圍牆倒塌廿週年的最佳禮物。

這樣龐大的製播計畫前後費時兩年，當節目在9月5號AIRING的那一刻，影像的神奇魔力果真像空氣一樣，瀰漫著全柏林。無論你是在家裡吃早餐、地鐵站裡等車，或是開車接送小孩上學，「24小時柏林」都跟你形影不離，因為「24小時柏林」，就是你！不只有你，還有此刻所有住在柏林，跟你感受到同樣氣溫、同樣光線的人；甚至包括輕拂過臉龐的同一陣微風、地鐵車廂裡播放的同一條新聞，以及同時間注視著勝利女神的所有目光。

我打開了即時通，網路在線的人都問：你正在看24小時柏林嗎？當我隔壁教堂在中午敲出鐘響時，電視上也同時傳來廣播報時：現在時間，十二點整。接著沒多久，電視裡的父母去學校接小朋友下課，我家樓下這時也傳來兒童嬉鬧的聲音。這當中沒有時差，但卻相距一年的時光。電視機前的我們，對於這樣的線性邏輯，開始感到迷惑。尤其當天色漸漸暗去，電視裡的暮色跟窗外殘餘的天光，並無二致時。當土耳其家庭聚在電視機前等待齋戒結束，準備晚餐時，同時間KREUZBERG街上的土耳其餐廳前也一樣人聲鼎沸。

「24小時柏林」花了最大的功夫，只為了說明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是我們構成了這個城市，是我們建造了柏林。布蘭登堡大門很重要，柏林圍牆很出名，電視塔也很壯觀，但是少了柏林人的真實生活，所有的地標都成了到此一遊的風景明信片。「24小時柏林」沒有要拍史詩版的真人實境秀，它簡單線性地呈現出柏林的一天，再平行描述生活在這個城市裡許多不同的人，最後交叉合奏出細密綿長的慢板協奏曲。這套樂譜以柏林的城市脈動為節拍，拿柏林人當下的焦慮當鼓聲，用柏林人未來的夢想敲琴鍵。

這樣一個沒有演員也沒有腳本的電視節目，卻演出了史上最迷人的柏林故事。當天夜幕時分，我帶著台北的時差坐在街車裡，玻璃的反光之中，讓我目眩神迷的不是栗子大街上的七彩霓虹，而是蒼白街車裡，一張張充滿故事的面孔。途中眼角餘光瞥見時間顯示為晚上10點22分，在「24小時柏林」節目裡，劇院裡的節目應該剛剛散場吧。不過此刻街車裡的我以及其他柏林人，才要趕往真實人生的下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