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咖啡館 Café Scientifique

(王道還老師的學科背景是演化生物學、神經解剖學等，科學書籍翻譯、「科學人」編譯委員等)


今天很高興有機會來到這裡跟大家分享一些我的經驗。
什麼是科普？這應該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不應該是在咖啡館裡談的問題，剛才主持人介紹的時候把它跟什麼八卦、政治擺在一起，我反而不知道應該怎麼介紹。不過還好，我有準備一些ppt來介紹一些我目前知道的問題的看法。基本上這些個人看法，可以說是等於用兩個不同傳記的交錯所造成的結果。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變成一個所謂的科普作家，但年輕人剛上大學嘛總覺得自己很偉大，總是希望自己將來應該要做一些偉大的事情，即使不是當總統也要有一番作為，所以我不可能一開始就立志要當一個科普作家的。可是我現在還是成了一個科普作家。這是個坎坷的故事，不過我要說的是，在兩個傳記的交會過程中所觀察到的一些現象。

其實我不喜歡用科普這個詞，因為你假如看我寫的文章，盡可能的、除非必要，我不使用科普這個詞，我通常都是使用「科學寫作」。這是從英文來的，「Science Writing」。裡面涉及到的問題在於「科普」這個詞，多多少少有這麼一點由上對下、你們大家都是白痴、且聽我來介紹那一種味道。其實沒有人那麼偉大。還有一點，加了「普」這個字，大家都覺得是不入流的東西，是吃飽飯沒事幹的人才做的，或者你得了諾貝爾獎之後才做的。所以我都用科學寫作取代科普寫作，內容是科學，但這不是論文也不是教科書。


假如用這種方式來定義的話，其實範圍相當廣。我們看到的這一種作品，在19世紀是主要的教科書型態，絕大多數人學習科學知識是透過這一類作品來學的。到了20世紀，基本上我認為是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特別是在英語世界裡看得最清楚。不過這只是表面印象，你聽我講下去，我想從Stephen J Gould開始講起。




Gould, Stephen J. 1941-2002 哥倫比亞大學地質學古生物學博士，哈佛大學科學史兼任教授，後來變成講座教授。我的寫作如果有任何風格的話，都是抄他的。這是我刻意的，但我也不知道抄得像不像，要由讀者來判斷。


他是40年代出生的，所以真正成熟是在1960年代左右。60年代是個反叛的年代，是個看什麼東西都不順眼的年代，覺得什麼都可以，是個打倒一切既有體制的年代。在這種環境裡他受到了兩大影響，第一大影響是「Power ?」這本書，現在已經成為美國社會學的經典之作，1956年出版，最近重版(按：再版)，書中強調美國的社會表面上是個民主的社會，但事實上整個社會的財富與權利是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上，這本書就是在分析這一小撮人是什麼樣的人。這本書給Stephen J Gould非常大的影響，讓他瞭解到美國是個不平等社會，雖然表面上她的立國精神是民主平等。



在Stephen J Gould成長期間對他影響最重要的一個口號是「Science for the people」。這是共產黨的口號。假如說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所謂「科普運動」的話，時間點是1917年的俄國大革命，共產黨概念最重要的一個看法就是要促進社會的進步。我知道對於我們在台灣長大的人對共產黨都已經有些刻板印象了，但我要提醒大家共產黨有它理想的層面，基本上是為了創造一個新的社會、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一個安和樂利的社會，這需要知識作為基礎，而共產黨相信的是科學，科學是唯一可靠的知識；所以1917年俄共上台以後，他們所作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發動了所謂的「Science for the people運動」。他們認為要促進這個社會的進步需要堅實的知識，而我們人類唯一堅實的知識是科學，我們要使得社會大眾都能夠瞭解這個科學享受這個科學，最後大家一起來促進這個科學。所以俄共上台以後，即使是第一流的科學家都受到政府命令，下令要替一般人寫科學教本、科學讀本科學讀物。那剛好在1960年代美國的反叛年代，其實這一類左派的思想對美國年輕人影響是相當相當大的。




我剛才說過Stephen J Gould成長期間兩大影響，一個就是美國社會學家分析美國表面上是一個民主平等的國家，其實財富跟權利的分配是完全不平等的。第二就是受到左派影響「Science for the people」。所以科學不是學院內部的遊戲，科學是跟社會大眾有關係的，而且科學的知識即使不是實際上能夠增進人類的生活，科學的思考模式也能夠豐富人類思考的資源。




Stephen J Gould在1967年拿到博士學位以後，就開始在雜誌發表文章。這文章違反潮流，因為一個剛拿到學位的人應該要在學術界全力的維持自己的聲名，要讓你的同行認得你而不是要讓大眾認得你，要知道你在社會大眾裡面贏得的名氣很可能會妨礙你在學術界的貢獻。J Gould一開始就不走這條路。



1977年他出版了第一本專欄結集「Ever since darwin」，一共出了10本，我相信我是台灣買到第一本書的人，也相信我是第一個抄他的文章在科學月刊發表科學寫作的人，這本書對我的影響是相當相當大的，它教我了一種去面對、理解科學的方式還有表達科學的方式。


第二本書(套書)重要概念：個體的發育史反應種族的發育史。


(Stephen J Gould語言、文學能力豐富。現在能引述莎士比亞的科學家已經沒有了。他能夠讀法文、俄文等，在哈佛藏書豐富的圖書館中，可以利用歐洲各國語言的書籍從事非常好的歷史研究)




《I have landed》是他第10本專欄結集，書名有雙關義，而且是有典故的。他的父親移民到美國，當天晚上的日記就是I have landed，我已經安全的進入美國，我抵達了，還有另外一個意思是我到彼岸去了。2001年他寫了一本關於達爾文演化論的書，他覺得他找到彌補演化論弱點的理論了，有一千三百頁，是寫給內行人看的。現在不會有人再肯花一千三百頁宣傳自己所相信的一套理論。




Steven rose是一個美國很有名的大學教授，也具有編輯者的身份，我想利用他來談另外一個概念，就是怎樣變成一個寫手？



Steven rose的課堂非常受歡迎，他的那種表達方式充滿各式各樣的隱喻典故，我們作為一個外國人其實很難進入。我想說的是，Stephen J Gould能夠完成這麼大量的寫作工作，好的編輯者是很重要的。Stephen J Gould是哈佛大學的教授，購果是什麼，後果就是他有一堆資質非常好的研究生，每次他想到一個好的題目就記下來，所以不管他寫什麼樣子的文章，都在事前把這些題目分給他的研究生，讓他的研究生替他做好基礎研究。點子是他的沒有錯，但是基礎研究是研究生做的，他用這種方式寫完文章，更重要的是編輯。在美國做一個編者是有頭有臉的職業，在台灣是畢業生找不到工作才會去出版社當編輯，起薪1萬8，任何一個覺得自己還是一個人物的人都不可能接受這一種待遇的。因此台灣很少出現在美國文學史上的那種編輯。




他能夠完成那麼多的作品，兩大原因：有第一流的研究生幫他做基礎研究，所以他的文章我都可以信任，第二是有的一流的編輯把關。所以很多人都說Stephen J Gould是現代美國人之懂得的演化論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它讓我明白如何欣賞英文散文的寫作傳統，第一個最重要的素質首重surprise，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經營。什麼叫經營？就是峰迴路轉蹦一下，突然出現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故事來。Stephen J Gould寫作最大一個特色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他最後想要講什麼。



我認為所有寫作都是「A study of something.」我大學時第一次看到這種表達時根本不懂，後來看多了慢慢就懂了，你寫的任何一個東西或者任何一個創作品，不管是藝術的還是文字的，都是一個研究。每一份作品都是一份研究報告。你要給一個人拍照，你要表現出一個人獨特的那部份，這跟好看與不好看沒有關係，一張照片能不能捕捉到最獨特的那個特點，就是A study of character。所以所謂的科普寫作絕對不是一個知識豐富的人要解釋一個很困難的東西，讓完全沒有學過的人也看得懂。那是教科書，那不叫科學寫作。科學寫作，或是任何一種人文創作永遠是A study of some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