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咖啡館 Café Scientifique

感謝陳瑞麟老師脈絡清楚的ppt與主持人詳細的討論紀錄！




引言：


感謝主辦單位的熱情邀請。本來題目談科幻與科學，我本身專長是科學哲學，如果要談科幻一定會談到科學，問題在於如何切入，可以從什麼角度來談「科幻」。我寫了一本小書「科幻世界的哲學凝視」，在討論科幻電影及小說其中涉及的許多科學哲學議題，本來想討論這本書中的議題，不過擔心會有打書的嫌疑。所以我把主題聚焦在「科幻與創意」兩者之間。科幻本身即是一種創意，可以引導我們未來的生活，科幻也可以是一種可見未來，如果想談未來，多少都需要一點創意。今天我想談兩部科幻電影(駭客任務、千鈞一髮)當中所展現的創意。


首先第一部份是瞭解創意與文化創意。科幻片是一種文化創意，是一種科技與文化結合的創意產品，如果要談科幻，就必須先談文化創意。第二則是來談科幻與文化創意，科幻以科技為基礎，因此也需要談一談科技，而奇幻不是科幻，因為它沒有以科學技術為基礎，在此不談。第三部份談科幻文化，與其協助反省科技創新的功能。

＊ 創意與文化創意


什麼是創意？


最近看報紙，看到中小學校長為鼓勵學生有創意，而在畢業典禮上裝扮或跳大腿舞，這樣真的是創意嗎？這種作法就像在說，教學已經僵化了，所以利用畢業典禮的場合鼓勵學生放鬆一下。教育本來就應該在教學裡提供學生一個有創意的教學內容與環境，你僵化教育卻又在特殊場合鼓勵學生模仿演藝人員，然後說這樣叫做有創意，這就是對創意的庸俗化。很多人談到創意或創新，其實是為了「有銷路」，導致一般意見對此一創意概念的商業化。例如「藍海策略」這本書就教你要在一個全新領域有創意，不會有人跟你競爭利潤就會高。習慣從商業化角度去思考創意，其中更隱含了「只要敢秀就是創意嗎」的問題。提出這個問題給大家思考。


什麼是文化？


文化無所不在。如果喝咖啡聊科學變成一種長期活動，久而久之變成生活習慣，就會形成一種生活文化，這種活動本身即是一種文化上的創意。生活表現出來的東西就是文化，每個人所思所想以及行為，共同構成了一個地區的文化。對同一事件產生的不同反應，也是表現出不同文化的方式：陳冠希事件如果發生在美國，他一定會更紅(紀錄人按：CNN已為此做了文化差異的報導)。每個人都生活在大大小小不同卻互相交疊的文化圈內，簡單來看，文化是各種不同卻可能重疊的領域裡的人群，所共同表現出來的生活總體。抽象地說，每個文化都包含了思想、行為、符號或象徵(表現)、器物等四個層面。在談文化的時候，往往會忽略掉器物這個層面，但在文化當中我們無法免除器物的影響。


文化的雙面性：我們在文化裡受教養成長，文化塑造了我們的思想、行為、表現(expression)和言談模式。（這正是英文 culture 的意思。）反過來說，文化是一個領域內人群生活的總體，每個個人的思想、行為、表現、言談與所創作的器物，也塑造了他所隸屬的文化之樣貌。個人受到文化的培育、教養和塑造，這是文化的傳承性，也就是所謂的傳統；但是個人的思想、行為和表現，也可能反過來塑造文化的樣貌，這是文化的「可塑性」、「可變性」。也因此，我們一方面繼承文化，一方面也可能在改變文化、創新文化；而文化創新則依賴文化創意來推動。


文化有思想、行為、表現、器物這四個面向，因此「文化創意」也大致有四種(以下我討論主要屬於「新的表現」這一部分)：


1. 提出新的思想和觀念。（如新制度）
2. 呈現新的行為模式。（如新行銷手法）
3. 新的表現。（如藝術創作）
4. 發明新器物。（科技創造新產品）


＊ 科技（幻）與文化創意：


今天是個典型的「科技社會」，也可稱為「科技文化」。就思想而言，科技改變了我們的世界觀。就行為而言，我們的行為幾乎都離不開科技產品，而科技產品也改變了我們的行為，想想看以前沒有手機的時候，我們都是怎麼辦的。就藝術表現而言，科技提供了表現的新媒材、新領域和新技巧。就器物而言，幾乎我們的新器物都是科技所創造。科技在下列二點協助藝術表現的創意：一、科技提供新的媒材、工具和技術。電影本身即是一個科技帶來的新藝術表現工具。科技又為電影提供新的拍攝工具和技術，如電腦動畫特效一類的。科幻片只有在科技協助下才能誕生；二、科技的發展和趨勢，為藝術表現的內容提供了構思情節與故事的靈感。


科技催生科幻，科幻協助藝術表現：科幻是對未來世界的想像，而科幻創作則是藝術的一部分。所以，我們討論的重點在「科幻協助藝術表現」。科幻電影需要有科技作為後盾才辦得到，這是科技對創意的支持，也是科幻協助藝術的表現。




＊《駭客任務》（The Matrix）的創意：


「駭」片的創意是多元的、多源的，它的靈感來自科技、哲學、宗教、神話等不同的領域，並作了一個令人驚艷的整合。「駭片」靈感的科技來源：電腦網路與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虛擬實境技術讓我們的感官經驗到某些事物，可是這些事物都不是真實的，只是一些電子訊號，所以想像如果我們感官所經驗的一切，都只是一台巨大的電腦(The Matrix)提供的電子訊號，那會發生什麼事？


《駭》片靈感的哲學來源：
《駭客任務》是針對哲學家普特南(Hilary Putnam)的「桶中之腦」(brain in a vat) 這個哲學問題的質疑與論證，是種懷疑論的挑戰，挑戰我們是不是真的擁有知識：想像你只是一顆浸泡在充滿培養液的桶中大腦，沒有手腳沒有身體，甚至也沒有頭殼，只是一顆大腦而已；可是你卻感到你有身體，也有各種感官經驗，看到聽到摸到外在事物；但事實上這些都只是電子訊號，它們沒有破綻讓你信以為真，讓你以為自己正在喝咖啡聊科學。你如何證明自己不只是一顆桶中大腦？


《駭》片靈感的宗教與神話來源：
很明顯《駭》片的宗教來源是基督教，就是主耶穌的故事，影片極具象徵，也被稱作是基督教的符碼：基督徒相信耶穌是救世主，祂為世人流血，洗淨世人的罪惡，而主角尼歐為救世主，他也為人類流血，在第三集尼歐被舉起來時更像一個十字架；耶穌死而復活，主角尼歐也曾死而復活；耶穌被其門徒猶大出賣，主角尼歐也被其夥伴塞佛出賣。


神話學家坎伯(Joseph Compbell)認為所有的神話都有一共同的模式：英雄的創造，必須要經過啟程（召喚、拒絕召喚）、啟蒙（冒險、跨越門檻、智者、試煉）、回歸（覺醒、復活、最終的成功）三個階段，這也是一切神話英雄冒險故事的必經歷程。尼歐在駭片中的經歷，完全符合這個英雄歷程，而不只是情節，在電影當中的命名也充滿了象徵：


尼歐(Neo)：意思是The One
安德森(Anderson)：andras-son （人之子）
崔尼蒂(Trinity)：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
莫斐斯(Morpheus)：夢之神。名稱來自希臘神話。他在基督教架構中扮演著「施洗約翰」的角色。
祭司(oracle)：神諭。來自希臘神話。
賽若膚(Seraph)：六翼天使，基督教中最高等級的天使。祭司的保護者。
鍚安(Zion)：天國之城，又稱「耶路撒冷」(Jerusalem)。


這種宗教意味從學術面的角度來說，也是一套神話，但並不以貶視來看待。「駭」片無疑是一大文化創意。這個創意之所以能成功，不僅在於技術面上的科技特效，還在於其情節內容結合了科技、哲學、宗教與神話的元素。後三者屬於文化中的傳統成分。每個文化都有傳統與創新的雙重性，所以，一個成功的文化創意也要能結合傳統（哲學、宗教、神話）與創新（科技）。上面並不是說，哲學、宗教、神話一定屬於「傳統」，而科技一定屬於「創新」，這只是種方便的說法。事實上，也有人說科幻是現代人的神話，因為科幻提供給現代人的功能，跟神話提供給古代人的功能是很類似的。當科技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科技與科幻有可能引入新的哲學、新的信仰、新的神話，而科技也能形成一個「科技傳統」。我們的挑戰：如何應用科技來協助我們的文化傳統創新？如何使科技成為我們文化中的傳統？



＊科幻文化協助與反省科技創新


科技創意或創新是文化創新的一大推動力。可是，這方向也不是單方面的。反過來說，文化也可以協助科技創新，而且一旦科技「衝太快」或「衝過頭」，文化可以也應該擔負起「反省」或「煞車」的功能。「科幻」本身是藝術的一環，因此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我們時常透過科幻來提供萬一科技發展得太快但我們來不及反省的事情，在整個社會都還沒準備好之前，提醒國家與國家政策好好去思考一項科技是否適合(是否能順利)引入。


* 影片播放：《千鈞一髮》


影片裡面的關鍵是優生學，未來的小孩一生下來就被做優生學的檢測，預測小孩生各種疾病的機率。這部片子是要告訴我們，如果未來優生學政策使用了基因檢測，可能會發生什麼事。現在的優生學檢測有兩種，一種叫消極性檢測，目前還無法對胚胎進行基因改造的行為，只能被動地選擇(終止懷孕與否)，或者在精子卵子結合時，把裡面的疾病剔除；但未來的積極性檢測，是指特別想要哪種性格、能力的基因(例如數學或藝術)，可以移植到胚胎中，這就是最徹底的優生學，生下來的孩子都是最好最優秀的。《千鈞一髮》即是讓我們反省，未來有可能朝向這種優生學社會發展，並且引發許多倫理問題，不只在社會、科技、法令等層面。ELSI （Ethical, Legal, and Social Implication）特指生物科技帶來的倫理、法律和社會意涵。


片名 Gattaca 雖指片中的「宇航公司」，但它全部是由DNA分子的四個鹽基代號G, A, T, C 的字母組成的。男主角是自然生產的，沒有經過基因改造，長大以後他去求職，每一次求職都失敗，因為求職公司都會要他做血液或尿液檢驗，檢驗他的基因，經過基因改造的公司就錄用，他想要當太空人，所以一直當不成。這說明求職是透過基因來決定的，如果以政策來執行優生學因而產生了基因歧視，就算改造基因能修改人類的體能、智力、壽命、患病因子，但卻無法同時改善人的「道德性」。負面的人性──自私、自大、好強、歧視弱者、優越感、缺乏同情──反而可能隨著「優生」而變本加厲。


同時，科技也助長了「柔性社會控制」的可能性。國家或政府不再需要訴諸暴力手段來迫使國民服從其不合理甚至不合法的法令。在科技的幫助之下，國家現在可以使用更細膩、更難以察覺的「理性」控制手段──例如以「便利」或「安全」或其它理由為藉口，而執行一連串的程序、規定、步驟──卻不會造成國民身體上的不適或心理上的反感，還能促使國民自動服從，但卻失去了思考、自主與自由。


《千》片雖然在反省科技，但它本身當然也是一個「文化創意」下的產品。科技創新不能毫無限制。因為科技的目的在於服務人類。當科技創新「衝過頭」時，社會必須要有抑制的力量。不只是科技的內涵，還有科技對社會可能造成的「後果」，都可以是「文化創意」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