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咖啡館 Café Scientifique

[提問與討論]
˙鄭和在約600年前的航海造船技術為什麼突然不見了？
˙1867年福州船政學校與140年後
˙高階需要有領導素養與洞見，假若失敗會造成什麼後果？
˙軍工複合體
˙台灣科技發展的可能
˙科技與社會的觀點


首先我想討論：為什麼古代中國已經有超越西方的各種科技，卻突然從歷史上消失，無法繼續領先？


→ 地理大發現的航海探險是西方近代科學革命的驅動力，而鄭和下西洋規模雖大、科技雖領先，卻空前絕後，於科學發展可說無所助益。這點主要歸因於中西科學文化背景的差異，中國的學術幾乎僅止滿足政治社會，不是以科學本身為單純探討對象，動機也不是發現新航路的探險；另一方面受到地理知識的限制，沒有地球是圓的這種概念，發展出了綜合航路網絡，而不是西方的環球航海性質。

→ 最直接的影響可能是鄭和下西洋的舉動被指責為勞民傷財，得到好處不多，代價卻很大。之後皇帝禁止建造遠洋船隻，先前的大戰船也被燒毀，航海事業急速走向衰落。


→ 我想提一下技術上的問題。據我所知，鄭和船隊是近岸航行，離海岸不遠，晚上以六分儀觀察星星，六分儀現在海軍還在用，最古老的儀器甚至比最先進的還要好用。中國傳統的海圖是山水畫，以羅盤記方位看指針到哪裡，再觀察山的形狀等地理環境像不像。除了使用過洋牽星術這樣先進的定位技術，也有一套船位深度的測定方法。其他還有很多相關的古代技術其實都非常有趣，沒有繼續發展相當可惜。


→ 有點事後諸葛的心態：如果當年能繼續發展，去海外賺錢應該可以有不同的氣象。但我想中國的封閉性一部分也由於能自給自足，沒有出洋發展的迫切需要，而且儒家文化的人倫主義不支持遠遊的探險活動。


稍微談過了鄭和時代航海技術的消失，我個人對於之後過了四百多年，我們反而需要向西方學習造船航海和練兵的技術感到疑惑，希望聽聽各位的想法。

→ 鄭和當時航海技術沒有被傳承下來，船被燒了、檔案資料佚失了，科學又不受重視，而西方科技不斷急速發展，相關的新領域陸續被開發，把中西方的差距拉得更遠了。前面提到中西科學文化背景的差異，那不但壓抑科學發展，也大為影響教育導向。


→ 政治國情方面，中國自古以天朝上國自居，到了近代更是轉為高度排外，對海權發展的認知不足，即使受外力衝擊產生自覺，又因國勢衰微及保守勢力阻擾無力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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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軍方有沒有這個洞見去發展科技？

→ 這是一整個社會的問題，兩邊一定都有將領，兩邊也都有機器，但我們這邊的機器就運作地不好。像賣電腦，我們幾乎都是取得別人授權，大部分的錢被收走了，毛利很低，裝備大部分都是外購，chain都是靠別人。
不同國家能做的事是不一樣的。


有些作戰方式是我們付不起的，像我們就打不起後援戰。
要如何保護自己，有時候必須用不同的方式思考，當然這個消極了些。


我對台灣軍事科技其實很悲觀，整個社會對軍人的看法似乎不那麼好，升學、聲望、福利都不高。
→ 不必太悲觀，台灣軍人地位沒那麼不好，美國現役軍官只有約四分之一是西點畢業的，很多人唸完大學拿ROTC(Reserve Officers' Training Corps)獎學金。軍官的素質可以有不同解讀，文人領軍當然對社會、政治、經濟的看法會不同。


我們軍方派人出去軍事科技訓練，回來到底可以做什麼事？國外頂尖人才大部分是坐最上層政策決策的位置，台灣沒有這個位置讓你坐，很多學成歸國的菁英是做基層教學。


據我所知，美國海軍研究辦公室是很大的公司，同時也是很大的金主，到戰亂迫不得已時基礎研究才收起來。他們實際地投注資金從事末端研究，我們國家卻一直控制經費，我們為什麼沒有錢發展？最近聽說國科會還被裁減預算。


→ 舉例來說，1997美國有一組人來台灣研究台灣海峽到東海海底地形，台灣做兩年就丟掉了，美國一個計畫可以持續七年，到現在還在做。
台灣對於海洋防禦的想法是，躲在這裡沒人打不就好了嗎，除了之前反攻大陸、探測的目的，幾乎沒思考其他事情。像拉法葉，怎麼用怎麼開才是機密，要發展未來不是發展現在。
我自己在海軍也待了兩年，軍方可能覺得不必靠海，空軍過去就行了吧，大陸人還延續老觀念，只會打陸地戰。

→ 這點的確很不相同。美國擁有強大海權，它的軍種是以一套嚴謹的理論思想支持的。


在外國電影中時常看見軍方為了一個軍人出動整個小組的情況，是不是因為他們對於個體教育投注多於是值得尊重保護？中國社會就很不重視，這是教育理念問題還是整個社會對人權的觀念？


→ 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影響的因素很多方面都有。舉個例子來說，我去上過美國的軍事倫理課，在美軍的思維裡，美國軍人有一種精神，如果我身旁還有人一定會有人帶我走；如果我為國犧牲了，就會有人照顧我的家人。這種不計一切代價把人救回來的觀念，你可以說是教育，當然也可以說是整個社會人權觀念的體現。


這讓我想到小時候摔車，回家第一個被問：你車摔壞了沒有。
軍事政策關係著國家的安全，無論大舉投注與否，腦筋要轉得夠快。英國在經濟實力方面其實也不強，但是他們有這種氣度與遠見。


談到軍事倫理，我那個年代的陸軍，人命跟草一樣賤，出了事，上層只怕被懲處， 別遑論對人的尊重。人權跟戰場的利益誰第一優先、國軍的養成怎麼教育，從這些態度、做法就可以輕易看出不同國家的差別。
→ 尊重伴隨自重，先自我約束才能贏得尊重。不倫理的事一大堆，像美國即使多麼強調軍事倫理還是打了伊拉克，有人的地方就有人犯錯。倫理的兩個層次── 腦袋裡的想法和法律的阻嚇，倫理這門課，台灣學生有兩成睡覺，到美國，一樣有兩三成的人睡覺。即使我說再多，學生都跟我說，這個世界不是這樣子的。但只要有人聽進去，將來可能成為領導者就夠了，會有更多人有機會受影響。是一種自我安慰、嘲諷吧。


倫理問題無法用道德勸說去處理的，法律即使有，沒有人遵守也沒用。
就像交通規則，人們通常不會每次都遵守，但我知道我犯規了，以後就儘量不要再犯規。


學生有不同的才能，並不見得成績好的升上將領。
要說對國家有什麼希望，學生程度一年一年下滑，進來素質其實沒有很大的差異， 六十幾級分的都有，各有各的長處。在軍校，能力表現可能重於成績。
升官制度每個地方不太一樣，在這裡推薦不錯的軍官我們再來升。不過系統不好機會不好，層級太低很難做大改變。


我們有最新科技，但我要讓你知道最原始的方法是什麼。例如動力帆船，開沒有動力的才能去感受風，運用大自然的力量，這是教育背後的PHILOSOPHY，培養的人才才會有不同的格局。
我的原則是給一個訊息，一定要讓學生知道為什麼。


我常想，科技在枯萎，系統出了問題，該怎麼辦？我們能做什麼事？因為看不見過去就看不見未來，我們連自己的東西都沒有，外國人反而做的比我們好，我們不重視資料檔案的建立。因此我正在推動海軍數位典藏，回收資訊到網站，再把它們有系統地放好，希望可以貢獻一點力量。


這個議題不只是軍方的事，一般大眾要關切軍方在做什麼，交的稅才有意義。
美國方面，官校上面是國防大學，美國重要文官都要到國防大學上課，對於文官而言，軍方有個教育知會的管道，資訊透明，知道國防是什麼。這是我們嚴重缺乏的機制，國內文官跟軍方各走各的，也難怪會在理解不足的情況下產生那麼多偏頗的看法，軍方即使有專業也受政治影響力約束，發揮有限。現在國防已經不只是船堅炮利，那沒有用，現在是整個經濟社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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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這邊提供一點相關文章，不過有些是簡體字，希望大家都看得懂。
 

* 對中西方航海活動結果不同的理性思考 
http://www.ceps.com.tw/ec/ecjnlarticleView.aspx?jnlcattype=0&jnlptype=0&jnltype=0&jnliid=1363&issueiid=24322&atliid=357849 

摘要：15-16世纪初，中西方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航海活动，但产生的结果却大相径庭：中国的航海活动由于耗资巨大，没有实际效果，后被当作“弊政”革除；而西方的航海活动却发现了“新大陆”，促进了世界贸易的发展，并为科学研究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为什么同是航海活动却会产生如此明显不同的结果呢？这主要是由于，与西方人不同，中国人没有“地是球”的观念，没有征服异族的思想，对自然现象的研究也仅限于实用目的。

* 中西兩種科學文化背景下的鄭和下西洋和地理大發現之比較
http://www.ceps.com.tw/ec/ecjnlarticleView.aspx?jnlcattype=0&jnlptype=0&jnltype=0&jnliid=2998&issueiid=44420&atliid=641123

摘要：本文从科学文化的角度对郑和下西洋和地理大发现进行了比较研究，探讨了两者在科学探索动机、地理知识和造船航海技术诸方面的差异及其由此产生的不同影响，认为尽管郑和航海在规模、航路和航海技术等实用科学层面上远远领先于西方，但在科学探索动机、科学精神和理论知识背景等科学文化层面上却大大逊色于西方，两种科学文化背景的差异是导致中西航海活动不同结局的深层原因。

* 從鄭和遠航談中國科技文明中的伊斯蘭因子
http://www.ceps.com.tw/ec/ecjnlarticleView.aspx?jnlcattype=0&jnlptype=0&jnltype=0&jnliid=724&issueiid=11695&atliid=164421

節錄：西方歷史學家把鄭和下西洋的終結看成是「中國文明」本身在歷史上的轉捩點。從此以後中國人變得更加「虛偽」和「墮落」，重詩文、哲理、書畫，而輕技藝、強身、政治與大海。永樂皇帝朱棣（1360～1424）的死標誌著中華帝國一個輝煌時代的結束；風光的通商貿易，四海揚帆和偉大的覺醒時代已成過去，蓬勃冒險犯難的精神湮滅，強勁的行動已一去不復返。軍威日竭，禁海閉關日盛。

˙海洋決定未來
鄭和七下西洋之後，中國不僅海軍的力量日趨衰敗，連海上貿易的掌握權，也拱手讓與歐洲的白人。而歐洲則正好相反，勇於擴張，全球殖民，不僅全面進入亞洲，而且直進中國，攻入中國心臟。國勢衰危，說「亡國滅種」近在眼前，也不為過。歐洲在文藝復興以後，以「航海」帶動工商企業和科技的發展，形成一枝獨秀。而基督教強大的宣教力量，也得到充分發揮，成為世上活力最充沛的宗教，一心要前進全球的信念，迄今未減。太平洋是中國傳統海洋活動的重心；印度洋是中國與西方文明交匯的通衢；大西洋則是中國近代接受西方文化洗禮的泉源，特別是近代民主思潮、現代科技教育和民權、法治、自由等引導中國踏上了新世界的舞台。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新世界秩序，乃是由以美國為中心的基督教文明所主宰。 

* 下西洋與渡美洲的航海術比較

http://www.ceps.com.tw/ec/ecjnlarticleView.aspx?jnlcattype=0&jnlptype=0&jnltype=0&jnliid=776&issueiid=4791&atliid=48219

摘要：鄭和船隊和哥倫布船隊的航海術，包括測定船位術、天體導航術、氣象識風術、操帆駛風術、羅盤羅經術、海圖地圖術、計程測速術、航道探察術等等，都達到了帆船時代迄當時為止最高的水準。由於哥倫布的遠航比鄭和遠航晚了八十多年，故哥倫布的航海術較之鄭和又前進了一步。但因鄭和船隊的規模大得很多很多，鄭和寶船也比哥倫布航船大得很多很多，故鄭和遠航體現的航海術亦比哥倫布的複雜困難一些。所以，他們的航海術各有千秋，難分軒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