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6,2008

第七場科學咖啡館紀錄

* 引言:

我是學工程出身的,但是自從成為一個母親之後,它開啟了我生命的另外一扇門,這扇門其實通向更廣大的世界,就是去面對人的生命本身,發現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我覺得我的生命經驗充滿了幸運,可以吸收到很多不同地方的知識,甚至是原本不知道,或者不確定是不是那樣存在的事物。


首先第一個問題:我們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上?


人類生命之所以能夠延續是透過經驗相傳的。人類生產與其他動物生產的不同在於走路方式,造成骨盆形狀不一樣:人類走路為了支持重量與平衡,而使骨盆演化成不易生孩子的直立形狀,所以原始人從可以直立走路開始,就需要有另一個人類幫助生產。生產這件事情對社會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因為社會是靠著不斷出現新生命而延續下去,在以前沒有醫療科技的時候,新生命能夠存活下來,可以知道是自然的設計與智慧。生產在許多文化中是一種神聖的事件,但是在西方的醫療觀念裡,爸爸是hopeless,媽媽是clueless,新生兒是helpless的。但其實需要思考的是,生產本來就是我們祖先早知道的事情,今天卻要透過科技來說服我們新生兒是沒有能力的,媽媽的身體也是沒有能力的。



生產跟前置作業(性行為)一樣,我們都希望有隱私,對環境的期待是安全的,也不希望別人看。但現在醫院的生產環境卻相反,充滿了陌生人(醫護人員),病房燈通常也是非常亮的,推來很多儀器不知道是什麼。無論外在環境安全與否,心理上仍感覺不對勁。


一個人是否有能力面對生育與年齡沒有什麼關係,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背後支持著這樣的生命過程?


荷爾蒙非常重要,尤其是女性的身體,例如催產素,在愉悅或者在進行分享時會分泌,產生一種利他效果,在媽媽身上就會告訴媽媽,我以後要去養育這個孩子。腦內啡是一種類似古柯鹼的物質,能夠讓人覺得舒服,有超越疼痛的作用。第三種重要荷爾蒙是腎上腺素,會在生產最後的過程(子宮推出胎兒的過程)。陣痛待產時的媽媽與胎兒,兩個生命體是透過荷爾蒙這類化學物質來不停地溝通。


經過待產 / 陣痛的過程才生產是有好處的。嬰兒生命初期待在母體世界裡,不會餓不會冷而且安全無虞,靠媽媽保護得很好;但是外面的世界會冷,像有人突然把你的棉被甩掉,會感到害怕,而且開始需要呼吸努力維持自己的生命,所以陣痛對胎兒是個刺激,幫助新生命面對出生後的種種變化。不過疼痛時身體會分泌安多酚(像鴉片)減輕疼痛感,安多酚也會傳入嬰兒體內,保護母體與嬰兒不受過度疼痛。生產對媽媽與嬰兒都是一種全面性的改變與影響。


生產時催產素刺激子宮頸平滑肌擴張,子宮頸會暫時張開變薄,「開兩指」就是指子宮頸的張開程度有幾隻手指寬,胎兒的頭骨未合,還可以縮小頭部體積利於經過產道。陣痛其實是約四分之ㄧ到五分之ㄧ的時間在痛,其他時間身體都在休息,自然機制不一次張開子宮頸,是因為身體會受不了,而且催產素分泌也是一陣一陣的。但生產具有極大變異性,每一個母體的懷孕情況都不太一樣。


「剪一刀?」指會陰兩端被剪開,使產道口更大容易讓嬰兒通過,這是醫生的說法,但它真的必要嗎?在這項技術出現之前,所有的嬰兒都難以通過產道口嗎?


生產受左腦控制是自然會做的事,不是靠思考而來,但人直立以後,便發展右腦並逐漸去干涉了左腦原始的生育本能。產科科技出現之前,以前的生產都是找有經驗的女人幫忙,但到了19世紀的醫學環境裡,醫生為了找賺錢管道,就發現生育是一直會有的生意,透過寫報紙、行銷等方式達到醫療化的目的,建立男醫師才是生產的權威,或在技術面顯示其好來建立權威,於是產科科技有了很大的發展。但是生產的實質,是把一個孩子從肚子裡引到外面的世界來,在這個實質裡有非常自然合理的設計,包括肌肉的動作、荷爾蒙與各種人體的生理、心理作用,這一連串的照顧其實是跟生命有關而非常科學的事情(實質→生命科學)。現在我們卻把科學解釋成一種不會改變的,不容許質疑的真理像星星月亮太陽般的存在,導致很多產科科技都是為了去解決生產中的表象而出現,例如「會痛」。(每個媽媽生產都會痛,但解決會痛的問題就像解決生產的表象→產科科技)


常用之產科科技:醫院生產床即是一種,強迫孕婦躺著,但是每個人面對生產的態度不一樣,也對個人經驗造成不同感受,有人會覺得坐著比較好生,所以為什麼一定要躺在床上? 除了大便跟生小孩,我們不會從身體裡自然排出任何塊狀的東西,所以有些人真的得蹲在馬桶上才生得出來;其實文化對於生產也有很大的影響,而且每個人的心理是不一樣的,所有面對生產這件事情的人,都是帶著從出生到現在全部社會文化經驗的記憶而來,每個人每一天的生命過程都不一樣,所以當然我們對生產的反應跟想法都是不一樣的。


在醫院的生產過程有一套「產程管理」的標準想法:引產、催產、無痛分娩、剖腹產。我要說一個故事:在舊金山有位產婦正在進行水中生產,結果發生舊金山大地震,停水停電,這種時候腎上腺素上來,當然先逃到安全地方要緊,誰還生得下小孩,等後來整理好環境了,產程才又繼續開始。醫學上的專有名詞就叫做「產程延滯」,這是一個自然法則下的過程,但要是在醫院就會開始打所謂催產針,表示產程進行不順利時需要「管理」,讓表面上陣痛能越來越痛,但是生產過程有自然法則,為什麼一定要管理才行?另外一種是無痛分娩,現在有許多人會打著女性主義的旗幟說為什麼我生產就一定要痛?難道生產唯一的意義就是為了要不痛嗎?不痛就是好的嗎?或者乾脆就選擇剖腹產。


去任何一個癌症病房重症病房看,有一堆觀察監測器材都長得很像,讓生孩子像生病一樣,這就是醫院生產環境所提供的產科科技。醫生每次診察就是看那些儀器出來的數據,關心的對象變成儀器,我們(從產婦的角度來看)會希望醫護人員是照顧自己還是照顧儀器?我訪問過一個醫生,問他到底是誰需要超音波?他回答好像是媽媽需要吧,每次看診媽媽都會問醫生孩子是不是正常的,醫生就覺得自己應該要回答這個問題,但是醫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去知道小孩正不正常,於是原本用來偵測水中物體的超音波就被大量使用在媽媽身上(羊水)。醫生不看超音波會感到緊張,因為他們不知道從有限的資訊去看未知會是什麼樣子。但是「我是一個人,為什麼要經過儀器來代表我?」當孕婦也認為醫生關心儀器就等於關心自己是好的,那不是很可悲。所以問題是,人類的發展真的需要這些儀器嗎?


剖腹產其實是一種結構性犯罪,台灣許多研究剖腹產的人都認為這是一種婦女的迷信,不能只歸因於心理層面,在整個社會文化上也都是有關係的。當我們沒有能力用直覺去判斷,對未知的事情沒有辦法理解、沒有辦法感覺出一些方式去解決事情的時候,就會感到無助;在醫療人員的立場來看,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狀況,所以就會想依賴科技。但是科技一旦干擾了生產的自然過程,整個進行就不對盤了,反而更不穩定,醫護人員更有理由說你生產得不對不好不正常,結果是建議催產、剖腹產以進入管理程序。母親與醫護人員至此失去了面對新生命出生時狂喜情緒的經驗,然後直覺能力就會越來越低落。這是一個負向的循環:(直覺能力低落缺乏知覺力 → 運用科技干擾自然生產 → 更侵入性程序 → 孕婦醫護人員錯過生產的狂喜狀態 → 直覺能力低落)


對生產時的疼痛嘶喊尖叫失去控制是不好的嗎?這都是感官上的自然反應,性行為時可以為什麼生產就不行?醫療訓練系統容許非標準化的行為嗎?當然我們都希望母子均安,但母子均安是什麼意思?生命跡象穩定,血壓穩定,呼吸心跳正常,我們要的只是這個嗎?身體穩定但心理也可能不穩,如果因為心理不穩造成壞結果,是誰應該對壞的結果負責?父母會認為「我已經按照醫生指示做了,醫院就得我一個健康的小孩」,所以一旦出了問題父母便沒辦法接受,這樣是應該的嗎?


錯失自然經驗是一種對生命本質的傷害,所有人都是相關的,需要更多人來討論讓事情變得更好。生產者是少數,受照護者必須主動參與,並且表現出一非標準化的行為,其最終結果並包含一新的獨立生命,去醫院的目的就不一樣了。父母、醫師、社會環境都需要對生產這件事負責,產科的出現不應該是為了干擾生產的自然過程,醫生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判斷什麼時候他該以醫療方式介入生產,而不是管理生產。生產是人類社會能夠一直延續下去的原因。



在文明的進步下,人類失去兩種最重要的能力,一是醫療讓人失去身體自然能力,二是教育制度令孩子失去自我教育與學習的能力。



*討論

1:今天來之前曾與母親分享關於這場活動的資訊與主題,她說哪有人生孩子不去醫院的,但是我告訴她,不應該因為沒有理解就批判它,而是應該要先去知道事情是怎麼來的。即使準備好要生產也有很多意外在干擾你的本能,生產這件事只有相信自己的本能跟直覺,才能有所準備。


2:《生活在德國》其中一個章節講到德國少子化的現象,醫院為了吸引孕婦在醫院生產,畫出一幅願景,例如可以選擇產房情境,完全尊重孕婦自由等,但是發現結果又完全回到原本的生產模式。會疑問生產的快樂都去哪裡了?其實不能完全怪罪醫院,也許媽媽的知覺是夠的,但醫病關係在改變,變得以孕婦為主體,所以孕婦需要知覺自己權利並不比醫生低,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告訴醫生自己的需求。醫學改變並一定能造成幸福,幸福是掌握在每個人手上,而不是制度。


A:醫生有種說法,「不是我不提供溫柔的方法給產婦,是他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這是一種怪罪受難者的說法,生產與每個人相關,都需要自覺與知覺,對過程要有參與感有責任,畢竟醫學不是至高無上高不可攀的東西。


3:分享 → 我的第一個小孩出生時剛好在瑞士,瑞士規定爸爸必須在政府受一個月訓練,規定生產時必須帶在媽媽身邊,而爸爸很久以前就有產假可以請,媽媽生產後每星期皆有護理員到家提供為期三個月諮詢。我太太生小孩像變成女王,鄰居提供很多方法,像非常重視新生命這件事情。
A:或許可以多聽聽世界各國對生產的不同看法與對待,可以讓我們學到非常不同的經驗。


A:現在都覺得做羊膜穿刺很重要,因為要檢測唐式症,如果發現基因有問題就可以有一些選擇,其實這反映出來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社會不能去接受一個不同的人?社會有太多的標準化在裡面,還有經濟壓力,環境壓力,醫生也怕被告,所以羊膜穿刺變得很重要了。


4:我的第三胎台大醫院說需要羊膜穿刺,因為超過35歲生,但我們沒有資訊去判斷他的必要性,後來決定還是不要做,孩子也很健康。當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會選擇去相信一個看起來比較知道的人,尤其對新科技儀器沒有辦法解密的時候,這種情況父母該如何面對?


5:把壓力放在媽媽的個人自覺身上,或許壓力是太大了,以整個社會環境來看,總要有某些人去說服做結構性的改變,整個環境才有可能改變,造福更多的人,而不是把責任都歸到一個人身上去。當一個人非常注意一個問題時,他會去蒐集相關資訊,就有可能成為那個領域的專家,絕對專家跟絕對無知之間有很多層次、很多團體,重點是,一個人只要有基本的閱讀能力與邏輯思考,遇到問題都有可能去尋找資訊並且解決問題。這並不是不可能,只是有沒有能力或管道聚集這樣的能量,去說服某些事情。


A:這是人的生命經驗與身體的事情,基本上跟科技非常不同。自然科學(生命科學)存在於每個人本身,但是科技帶來的是「對我的身體做什麼事情」,如果不瞭解的話,只能選擇接受後果,或不選擇它也不接受它給的後果。自然生產並不是絕對正確的好的完美的,好或不好也不是用來被打分數的,而西方醫學確實幫助解決了難產等許多問題。在剖腹產上的邏輯是為了在最後解決事情,並非中間介入。如果整個社會沒有提昇,都只希望別人負責,那我們的社會就會過得很悲哀。


6:我覺得環境勢必是越來越複雜科學,對照過往經驗,以前的人在生產時是不需要有選擇的,必須自然生產,不行了再做剖腹。但現在許多人卻因為怕痛而選擇剖腹,我認為其實與無知關係相當大,也是因為自覺度不夠。醫生是醫療者,但給的只是藥物跟分析,所以值得思考的是:科學一直在探索未知與無知的領域,也一直探索不完,藥物發明得更多反而越來越無法治病。出現了更多藥更多病,要不要把身體完全交給醫生是個重要問題,對自己身體的主動權與照顧能力,無論生育或生病都一樣。學術一直跑,很多問題還是未決,所以思考到過去慢慢有了回歸自然的傾向,不應該過度依賴科學。也許科學是種幌子,讓人迷失在裡面,因為我已經開始懷疑醫學了。發明藥是為了不再吃藥,但往往越吃越多。所以在探索醫學或科學領域時,更需要思考人的本質是什麼。


7:自覺並不是那麼個人選擇的問題,它依然受環境文化社會教育的影響,我自己會對生產感到害怕,連結了過往經驗卻發現這是從教育而來。自覺仍然需要知識傳播。


8:聽起來,不管是生產或社會上任何一件事情,都經過社會建構的結果,很多人角力的結果。我想聽完引言會認為應該相信自然生產,但是我對自己沒有信心。 或許真的應該相信生命科學自然科學,而不是醫學科技或儀器,當然我們對未知的是物都會想知道,做羊膜穿刺或許只是讓父母提早知道有心理準備,不一定就會不要小孩,科學讓我們看見一些東西,也給我們帶來一些更需要思考或更看不見的東西。


A:對生命的尊敬,一定要看得清楚才能尊敬嗎?


9:以後生產會不會想去自然產,老實說這不是個人選擇或助產士信心的問題,而是人與制度能不能互相配合的問題。


10:這是一個特定的議題,需要很多條件去配合。剛才說到我們應該對生產多一點自然的自覺跟認知,可是我們的社會只有這件事情嗎?只有生產這件事情回歸自然,但其他地方還是活在現代社會裡,其實這沒有辦法互相配合。還有一個蠻根本的原因就是我們已經離自然越來越遠了,尊重自己身體的感覺並不一定只有在生產的時候才要尊重。


A:今天並不是在提倡如果要自然生產的話,就都不要去醫院,而是我們應該看清楚事情的本質是什麼。我們的環境是現實,在這當中人類身為一個有機體,其實可以有很多作法去選擇要怎麼面對。做了個人選擇代表有個人責任,如果今天可以改變1000個人對這件事的看法,而不是只接生1000個小孩,意義就會更不一樣。醫生是儀器的專家,我是我身體本能的專家,但是我不知道身體本能是誰造的,沒有關係我可以面對這種未知,可以抱著一點恐懼一點興奮或一點喜悅去經驗整個過程。事情無法只看表相。


Posted by tnncafesci at 樂多Roodo! │06:05 │回應(0)引用(0)第七場:生孩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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