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我想跟爸爸一起...

　　父親現在已不再牽我的手，因為我早已不是那矮小而愛蹦跳的男孩了，現在的我已跟父親平高，可以搭著父親的肩膀前行，可以代替父親背負起重物。父親的臉上也抗拒不了歲月的重量，肌膚緩緩地向地心引力臣服，逐漸的鬆垮暗陳，青春隨著多年的汗水滴落，一去不復返。

　　小時候的父親，總是一身軍服漿的筆挺，英姿煥發的自外島歸來，談吐間充滿著軍人豪氣干雲的氣魄。如今父親的年歲已將近一甲子，一身軍服早已高掛衣櫥，充滿樟腦味而不再光鮮。現在的父親，每日汗衫短褲地陷在沙發上，那馬革裹屍的氣魄似乎被年歲漸長而消磨殆盡，現在的他，總是隨著電視聲緩緩睡去了。那些保家衛國的記憶，只存在於泛黃的照片裡，存在那久未擦拭而黯淡的徽章裡。

　　只是那身英挺的背後，並不是投筆從戎的浪漫理想，而是承擔家計的辛酸。

　　自小祖父便拋家棄子的在外風流，祖母必須獨力帶大那五張嗷嗷待哺的嘴，身為長子的父親，別無選擇地只好在小學畢業後便進入軍校。軍校的薪餉、福利，都能讓家裡的經濟減輕不少，別無選擇，父親放棄了初中升學，將服從穿戴於身。而這身軍服一穿就是二十多載，只是穩定的收入背後，換來的是因兵種﹝砲兵﹞而導致的耳背，以及那一成不變的日子。

　　父親從未將軍人制度帶回家，我們不用板凳坐三分之一，我們不用理小平頭與西瓜皮，什麼都不用。在我家所能嗅到的軍隊氣息，只有廚櫃中那一甕一甕的老總統贈酒，只有那一滷便是吃上一週的大鍋菜滷肉。只有這樣而已，除此外，父親什麼都不會約束我們。他說軍隊是苦的，他自己可以忍耐，但孩子絕對不要受這種困擾。

　　父親對我們大致上是沉默的，那愛也是傳統的。他不會跟我們說故事，不會帶我們去逛街，更別提和我們聊心事了。一如所有傳統男性，不擅表達情感的父親，只會在半夜時來將我們被子蓋好，只會在用餐時將最美味的部分給孩子們分食，只會在孩子都出外唸書後，不斷地問孩子：「吃飽沒？衣服夠穿嗎？錢夠用嗎？」。父親就是這樣了，將對孩子的愛都以具體的東西表現，只要孩子吃飽穿暖經濟不匱乏，他便心滿意足。

　　我也是這一兩年，才和父親有所謂的「談話」。我還記得某天晚上，父親在喝下幾杯後，帶著幾分酒意地拿出了一本相本，開始一頁頁地翻起那些我從未聽過的歷史，緩緩地倒出那些陳舊的記憶。我才知道年輕的他也曾為愛情笑過，也交過一些女朋友；年輕的他也曾和我一樣瘋狂，在僵硬的軍服下藏著年少不羈的輕狂。

　　那一張張的相片都是引信，點起了父親一切的回憶，幾十載的光陰就這樣播放著，低沉的聲音帶著酒精流瀉在客廳裡，將場景物換星移，我彷彿和父親一起在他的回憶中旅行。砲聲隆隆、戰地風情，父親生命中的吉光片羽在沉睡多年後又再次亮起。

　　我和年輕的父親十分相像，只是除了基因所形成的外貌上，父親似乎也埋下了另外的東西。我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刻，比如說某個下決定的時候，會在自己身上看見父親的影子。「啊，老爹一定也會這樣決定的！」，似乎，我從父親身上奪走了他的青春，再放在自己身上的活下去。多年後，我也會將這份青春傳遞下去，那時又會是另一個父親的故事。

　　我現在還送不起父親跑車，也買不起豪宅讓他定居，學生的我每個月還是要花上父親一大筆。只是我總盡力著不讓父親擔憂，無論是課業或生活，我總希望讓父親能在朋友面前驕傲的提起我，說他的兒子很乖也很認真。我最喜歡聽到他跟朋友說：「我兒子都不用我操心。」，這是我在這階段能給的最大回報了，也是能讓父親唯一開心的方法，努力地不讓他操心。

　　孩子都長大的父親節，空蕩蕩的屋子只剩下父親一人。他仍與往常一樣的早起爬山，至朋友的廟裡泡茶談天，再回家聽著廣播小憩。我知道他是很想看到小孩子的，每當放假他總是暗示著我們回去，即使回家什麼都不做也好，只要看到孩子們在家，父親就會感到心安。我們三個孩子是他現在在事上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吧，也是唯一不會變的感情。即使他已為孩子們付出了那麼多，他卻從沒想過停止，也從沒想過回報。在他的眼中，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渺小，還是那三個穿著卡通Ｔ恤成天嬉鬧的小鬼。

　　「你們三個是我永遠的小孩。」

　　以前我總討厭這句話，因為叛逆的我極度想證明自己能飛翔。只是，在出外後我才懂這句話的背後充滿的是父親最單純的愛，也是對孩子最直接的保證。無論長多大了，父親仍會在家等著我們，一如往常的對我們付出。

　　我在父親節的這天撥了電話，只是即便我有滿滿的話想說，卻也只簡短的說了「要保重，菸酒別碰太多。」這類的老生常談，原來我跟父親一樣的不擅於表達感情。但父親會懂的吧，畢竟我們有相同的血脈。這血脈的感情不因距離或話語簡短而沖淡，而將以一種恆定的濃度存在著，也聯繫著我與父親，或是父親與孩子。

　　如果可以，我想牽著父親的手，一起去看看這個他還沒仔細看過的世界。

　　老爹，父親節快樂，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