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30,2008

樹猶如此

【楔子】
白先勇雖以小說創作成就在台灣文壇的地位
但誠如中正大學江寶釵教授所言:
白先勇擁有多元的文學臉
從這篇情深意摯悼念亡友的文章
可以看到白先勇的散文臉孔
於是你會發現
最動人的情感
往往寄寓在最樸實的文字中


〈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白先勇

我家後院西隅近篱笆處曾經種有一排三株意大利柏樹。這種意大利柏樹(Italian CyPress)原本生長于南歐地中海畔,與其他松柏皆不相類。樹的主干筆直上伸,標高至六七十尺,但橫枝并不恣意擴張,兩人合抱,便把樹身圈住了,于是擎天一柱,平地拔起,碧森森像座碑塔,孤峭屹立,甚有氣勢。南加州濱海一帶的气候,溫和似地中海,這類意大利柏樹,隨處可見。有的人家,深宅大院,柏樹密植成行,遠遠望去,一片蒼郁,如同一堵高聳云天的牆垣。

我是一九七三年春遷入“隱谷”這棟住宅來的。這個地區叫“隱谷”(Hidden Valley),因為三面環山,林木幽深,地形又相當隱蔽,雖然位于市區,因為有山丘屏障,不易發覺。當初我按報上地址尋找這棟房子,彎彎曲曲,迷了幾次路才發現,原來山坡後面,別有洞天,谷中隱隱約約,竟是一片住家。那日黃昏驅車沿著山坡駛進“隱谷”,迎面青山綠樹,只覺得是個清幽所在,萬沒料到,谷中一住,迄今長達二十余年。

巴薩隆那道(Barcelona Drive)九百四十號在斜坡中段,是一幢很普通的平房。人跟住屋也得講緣份,這棟房子,我第一眼便看中了,主要是為著屋前屋後的幾棵大樹。屋前一棵寶塔松,龐然矗立,屋後一對中國榆,搖曳生姿,有點垂柳的風味,兩側的灌木叢又將鄰舍完全隔離,整座房屋都有樹蔭庇護,我喜歡這種隱遮在樹叢中的房屋,而且價錢剛剛合适,當天便放下了定洋。

房子本身保養得還不錯,不須修補。問題出在園子裡的花草。屋主偏愛常春藤,前後院種滿了這種藤葛,四處竄爬。常春藤的生命力強韌惊人,要拔掉煞費工夫,還有雛菊、纓粟、木謹,都不是我喜愛的花木,全部根除,工程浩大,絕非我一人所能胜任。幸虧那年暑假,我中學時代的摯友王國樣從東岸到聖芭芭拉來幫我,兩人合力把我“隱谷”這座家園,重新改造,遍植我屬意的花樹,才奠下日後園子發展的基礎。

憧憬金色前景

王國祥那時正在賓州州立大學做博士後研究,只有—個半月的假期,我們卻足足做了三十天的園藝工作。每天早晨九時開工,一直到傍晚五、六點鐘才鳴金收兵,披荊斬棘,去蕪存菁,清除了幾卡車的藤枝雜草,終于把花園理出一個輪廓來。我和國祥都是生手,不慣耕勞,一天下來,腰酸背痛。幸虧聖芭芭拉夏天涼爽,在和風煦日下,胼手胝足,實在算不上辛苦。

聖芭芭拉附近產酒,有一家酒廠釀制一種杏子酒(Aprivert),清香爽口。鄰居有李樹一株,枝椏一半伸到我的園巾,這棵李樹真是異種,是牛血李,肉紅汁多,味甜如蜜,而且果實特大。那年七月,一樹累累,挂滿了小紅球,委實誘人。開始我與國樣還有點顧忌,到底是人家的果樹,光天化日之下,采摘鄰居的果子,不免心虛。後來發覺原來加州法律規定,長過了界的樹木,便算是這一邊的產物。有了法律根据,我們便架上長梯,國祥爬上樹去,我在下面接應,一下工夫,我們便采滿了一桶殷紅光鮮的果實。收工後,夕陽西下,清風徐來,坐在園中草坪上,啜杏子酒,啖牛血李,一日的疲勞,很快也就恢复。



聖芭芭拉(Santa Barbara)有“太平洋的天堂”之稱,這個城的山光水色的确有令人流連低徊之處,但是,我覺得這個小城的一個好處是海產丰富:石頭蟹、硬背蝦、海膽、鮑魚,都屬本地特產,尤其是石頭蟹,殼堅、肉質細嫩鮮甜,而且還有一雙巨螯,真是聖芭芭拉的美味。那個時候美國人還不很懂得吃帶殼膀蟹,碼頭上的魚市場,生猛螃蟹,團臍一元一只,尖臍一只不過一元半。王國祥是浙江人,生平就好這一樣東西,我們每次到碼頭魚市,總要攜回四五只巨蟹,蒸著吃。蒸蟹第一講究是火候,過半分便老了,少半分又不熟。王國樣蒸膀蟹全憑直覺,他注視著蟹殼漸漸轉紅叫一聲“好!”將膀蟹從鍋中一把提起,十拿九穩,正好蒸熟。然后佐以姜絲米醋,再燙一壺紹興酒,那便是我們的晚餐。那個暑假,我和王國祥起碼饕掉數打石頭蟹。那年我剛拿到終身教職,《台北人》出版沒有多久。國樣自加大柏克萊畢業后,到賓州州大去做博士后研究是他第一份工作,那時他對理論物理還充滿了信心熱忱,我們憧憬人生前景,是金色的,未來命運的凶險,我們當時渾然未覺。

花園中的地標

園子整頓停當,選擇花木卻頗費思量。百花中我獨鐘意茶花。茶花高貴,白茶雅洁,紅茶儂麗,粉茶花俏生生、嬌滴滴,自是惹人怜惜。即使不開花,一樹碧亭亭,也是好看。茶花起源于中國,盛產云貴高原,後經歐洲才傳到美國來。菜花性喜溫濕,宜酸性土,聖芭芭拉恰好屬于美國的茶花帶,因有海霧調節,這里的茶花長得分外丰蔚。我們遂決定,園中草木以茶花為主調,于是遍搜城中苗圃,最后才選中了三十多株各色品种的幼木。美國茶花的命名,有時也頗具匠心:白茶叫“天鵝湖”,粉茶花叫“嬌嬌女”,有一種紅茶名為“愛遜豪威爾將軍”——這是十足的美國茶,我後院栽有一棵,後來果然長得偉岸岩奇,巍巍然有大將之風。

花種好了,最後的問題只剩下後院西隅的一塊空地,屋主原來在此搭了一架秋千,架子搬走後便留下空白一角。因為地區不大,不能容納体積太廣的樹木,王國祥建議:“這里還是種Italian CyPress吧。”這倒是好主意,意大利柏樹佔地不多,往空中發展,前途無量。我們買了三株幼苗,沿著篱笆,種了一排。剛種下去,才三、四尺高,國祥預測:“這三棵柏樹長大,一定會超過你園中的其它的樹!”果真,三棵意大利柏樹日後抽發得傲視群倫,成為我花園中的地標。

十年樹木,我園中的花木,欣欣向榮,逐漸成形。那期間,王國祥已數度轉換工作,他去過加拿大,又轉德州。他的博士後研究并不順遂,理論物理是門高深學問,出路狹窄,美國學生視為畏途,念的人少,教職也相對有限。那幾年美國大學預算緊縮,一職難求,只有幾家名校的物理系才有理論物理的職位,很難擠進去,亞利桑拿州立大學曾經有意聘請王國祥,但他卻拒絕了。當年國祥在台大選擇理論物理,多少也是受到李政道、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獎的鼓勵。後來他選柏克萊,曾跟隨名師,當時柏克萊物理系競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的教授。名校名師,對自己的研究當然也就期許甚高。當他發覺他在理論物理方面的研究無法達成重大突破,不可能做一個頂尖的物理學家,他就斷然放棄物理,轉行到高科技去了。當然,他一生最高的理想未能實現,這一直是他的一個隱痛。後來他在洛杉磯休斯( Hughes)公司找到一份安定工作,研究人造衛星。波斯灣戰爭,美國軍隊用的人造衛星就是“休斯”制造的。



  那幾年王國祥有假期常常來聖芭芭拉小住,他一到我家,頭一件事便要到園中去察看我們當年種植的那些花木。他隔一陣子來,看到后院那三棟意大利柏樹,就不禁驚嘆:“哇,又長高了好多!”柏樹每年升高十几尺,几年間,便飆到了頂,成為六七十尺的巍峨大樹。三棵中又以中間那棵最為茁壯,要高出兩側一大截,成了一個山字形。山谷中,濕度高,柏樹出落得蒼翠欲滴,夕照的霞光映在上面,金碧輝煌,很是醒目。三四月間,園中的茶花全部綻放,樹上綴滿了白天鵝,粉茶花更是嬌艷光鮮,我的花園終于春意盎然起來。



  柏樹無故枯亡



  一九八九,歲屬馬斗,那是個凶年。有一天,我突然發覺后院三棵意大利柏樹中間那一株,葉尖露出點點焦黃來。起先我以為暑天干熱,植物不耐旱,沒料到才是几天工夫,一棵六七十尺的大樹,如遭天火雷擊,驟然間通体枝焦而亡。那些針葉,一触便紛紛斷落,如此孤標傲世風華正茂的常青樹,數日之間競至完全坏死。奇怪的是,兩側的柏樹卻好端端的依舊青蒼無恙,只是中間赫然豎起槁木一柱,令人触目惊心,我只好教人來把柏樹砍掉拖走。從此,我后院的兩側,便出現了一道缺口。柏樹無故枯亡,使我郁郁不樂了好些時日,心中總感到不樣,似乎有什么奇禍即將降臨一般。沒有多久,王國祥便生病了。



  那年夏天,國祥一直咳嗽不止,他到美國二十多年,身体一向健康,連傷風感冒也屬罕有。他去看醫生檢查,驗血出來,發覺他的血紅素竟比常人少了一半,一公升只有六克多。接著醫生替他抽骨髓化驗,結果出來后,國祥打電話給我:“我的舊病又复發了,醫生說,是‘再生不良性貧血’。”國祥說話的時候,聲音還很鎮定,他一向臨危不亂,有科學家的理性和冷靜,可是我听到那個長長的奇怪病名,就不由得心中一寒,一連串可怕的回憶,又湧了回來。



  再生不良性貧血



  許多年前,一九六零的夏天,一個清晨,我獨自趕到台北中心診所的血液中心,黃天賜大夫出來告訴我:“你的朋友王國祥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這個陌生的病名。黃大夫大概看見我滿面茫然,接著對我詳細解說了一番“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理病因。這是一种罕有的貧血症,骨髓造血机能失調,無法制造足夠的血細胞,所以紅血球、血小板、血紅素等統統偏低。這种血液病的起因也很复雜,物理、化學、病毒各种因素皆有可能。最后黃大夫十分嚴肅的告訴我:“這是一种很嚴重的貧血症。”的確,這种棘手的血液病,迄至今日,醫學突飛猛進,仍舊沒有發明可以根除的特效藥,一般治療只能用激素刺激骨髓造血的机能。另外一种治療法便是骨髓移植,但是台灣那個年代,還沒有听說過這种事情。那天我走出中心診所,心情當然異常沉重,但當時年輕無知,對這种症病的嚴重性并不真正了解,以為只要不是絕症,總還有希望治療。事實上,“再生不良性貧血”患者的治愈率,是極低極低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會莫名其妙自己复原。



  王國祥第一次患“再生不良性貧血”時在台大物理系正要上三年級,這樣一來只好休學,而這一休便是兩年。國祥的病勢開始相當險惡,每個月都需到醫院去輸血,每次起碼五百 CC。由于血小板過低,凝血能力不佳,經常牙齦出血,甚至眼球也充血,視線受到障礙。王國祥的個性中,最突出的便是他爭強好勝、永遠不肯服輸的憨直脾气,是他倔強的意志力,幫他暫時抵擋住排山倒海而來的病災。那時我只能在一旁幫他加油打气,給他精神支持。他的家已遷往台中,他一個人寄居在台北親戚家養病,因為看醫生方便。常常下課后,我便從台大騎了腳踏車去潮州街探望他。那時我剛与班上同學創辦了《現代文學》,正處在士气高昂的奮亢狀態,我跟國祥談論的,當然也就是我辦雜志的點點滴滴。國祥看見我興致勃勃,他也是高興的,病中還替《現代文學》拉了兩個訂戶,而且也成為這本雜志的忠實讀者。事實上王國祥對《現代文學》的貢獻不小,這本賠錢雜志時常有經濟危机,我初到加州大學當講師那几年,因為薪水有限,為籌雜志的印刷費,經常捉襟見肘。國祥在柏克萊念博士拿的是全額獎學拿,一個月有四百多塊生活費。他知道我的困境后,每月都會省下一兩百塊美金寄給我接濟《現代文學》,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在當時,那是很不小的—筆數目。如果沒有他長期的“經援”,《現代文學》恐怕早已停刊。



  妖魔突然蘇醒



  我与王國祥十七歲結識,那時我們都在建國中學念高二,一開始我們之間便有一種異姓手足禍福同當的默契。高中畢業,本來我有保送台大的机會,因為要念水利,夢想日后到長江三峽去筑水壩,而且又等不及要离開家,追尋自由,于是便申請保送成大才有水利系。王國祥也有這個念頭,他是他們班上的高材生,考台大,應該不成問題,他跟我商量好便也投考成大電机系。我們在學校附近一個軍眷村里租房子住,過了一年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后來因為興趣不合,我重考台大外文系,回到台北。國祥在成大多念了一年,也耐不住了,他發覺他真正的志向是研究理論科學,工程并非所好,于是他便報考台大的轉學試,轉物理系。當年轉學、轉系又轉院,難如登天,尤其是台大,王國祥居然考上了,而且只錄取了他一名。我們正在慶幸,兩人懵懵懂懂,一番折騰,幸好最后都考上与自己興趣相符的校系。可是這時王國祥卻偏偏遭罹不幸,患了這種極為罕有的血液病。



  西醫治療一年多,王國祥的病情并無起色,而治療費用的昂貴已使得他的家庭日漸陷入困境,正當他的親人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刻,國祥卻遇到了救星。他的親戚打聽到江南名醫奚复一大夫醫治好一位韓國僑生,同樣也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病況還要嚴重,西醫已放棄了,卻被莫大夫治愈。我從小看西醫,對中醫不免偏見。奚大夫開給國祥的藥方里,許多味草藥中,竟有一劑犀牛角,當時我不懂得犀牛角是中藥的涼血要素,不禁嘖嘖稱奇,而且小小一包犀牛角粉,价值不菲。但國祥服用奚大夫的藥后,竟然一天天好轉,半年后已不需輸血。很多年后,我跟王國祥在美國,有一次到加州圣地牙哥世界聞名的動物園去觀覽百獸,園中有一群犀牛族,大大小小七只,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這种神奇的野獸,我沒想到近距离觀看,犀牛的体積如此龐大,而且皮之堅厚,披甲帶鎧,鼻端一角聳然,如利斧朝天,很是神態威武。大概因為犀牛角曾治療過國祥的病,我對那一群看來凶猛异常的野獸,竟有一份說不出的好感,在欄前盤桓良久才离去。



  我跟王國祥都太樂觀了,以為“再生不良性貧血”早已成為過去的夢魔,國祥是屬于那百分之五的幸運少數。万沒料到,這种頑強的疾病,竟會潛伏二十多年,如同酣睡已久的妖魔,突然蘇醒,張牙舞爪反扑過來。而國祥畢竟已年過五十,身体抵抗力,比起少年時,自然相差許多,舊病复發,這次形勢更加險峻。自此,我与王國祥便展開了長達三年、共同抵御病魔的艱辛日子,那是一場生与死的搏斗。



  時間漏斗無窮盡



  鑒于第一次王國祥的病是中西醫合治醫好的,這一次我們當然也就依照舊法。國祥把二十多年前奚复一大夫的那張藥方找了出來,并托台北親友拿去給奚大夫鑒定,奚大夫更動了几樣藥,并加重份量:黃蘗、生熟地、黨參、當歸、首烏等都是一些補血調气的草藥,方子中也保留了犀牛角。幸虧洛杉磯的蒙特利公園市的中藥行這些藥都買得到。有一家依舊還叫“德成行”的老字號,是香港人開的,貨色齊全,价錢公道。那几年,我替國祥去撿藥,進進出出,“德成行”的老板伙計也都熟了。因為犀牛屬于受保護的稀有動物,在美國犀牛角是禁賣的。開始“德成行”的伙計還不肯拿出來,我們懇求了半天,才從一只上鎖的小鐵匣中取出一塊犀牛角來磨成粉賣給我們。但經過二十多年,國祥的病況已大不同,而且人又不在台灣,沒能讓大夫把脈,藥方的改動,自然無從掌握。庖?BR>次,服中藥并無速效。但三年中,國祥并未停用過草藥,因為西醫也并沒有特效治療方法,還是跟從前一樣,使用各种激素。我們跟醫生曾討論過骨髓移植的可能,但醫生認為,五十歲以上的病人,骨髓移植風險太大,而且尋找血型完全相符的骨髓贈者,難如海底撈針。



  那三年,王國祥全靠輸血維持生命,有時一個月得輸兩次。我們的心情也就跟著他血紅素的數字上下面陰晴不定。如果他的血紅素維持在9以上,我們就稍寬心,但是一旦降到6,就得准備,那個周末,又要進醫院去輸血了。王國祥的保險屬于凱薩公司(Kaiser Permanente),是美國最大的醫療系統之一。凱薩在洛杉礬城中心的總部是一連串延綿數條街的龐然大物,那間醫院如同一座迷宮,進去后,轉几個彎,就不知身在何方了。我進出那家醫院不下四五十次,但常常闖進完全陌生地帶,跑到放射科、耳鼻喉科去。因為醫院每棟建筑的外表都一模一樣,一整排的玻璃門窗在反映著冷冷的青光。那是一座卡夫卡式超現代建築物,進到里面,好像誤人外星。



  因為輸血可能有反應,所以大多數時間王國祥去醫院,都是由我開車接送。幸好每次輸血時間定在周末星期六,我可以在星期五課后開車下洛杉磯國祥住處,第二天清晨送他去。輸血早上八點鐘開始,五百 CC輸完要到下午四、五點鐘了,因此早上六點多就要离開家。洛杉磯大得可怕,隨便平常的事,尤其在早上上班時間,10號公路塞車是有名的。住在洛杉磯的人,生命大部分都耗在那八爪魚似的公路網上。由于早起,我陪著王國祥輸血時,耐不住要打個盹,但無論睡去多久,一張開眼,看見的總是架子上懸挂著的那一袋血漿,殷紅的液体,一滴一滴,順著塑料管往下流,注人國祥臂彎的靜脈里去。那點點血漿,像時間漏斗的水滴,無窮無盡,永遠滴不完似的。但是王國祥躺在床上卻安安靜靜的接受那八個小時生命漿液的灌注。他兩只手臂彎上的靜脈都因針頭插入過分頻繁而經常烏青紅腫,但他從來也沒有過半句怨言。王國祥承受痛苦的耐力惊人,當他喊痛的時候,那必然是痛苦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負荷的了。我很少看到像王國祥那般能隱忍的病人,他這种斯多葛(Stoic)式的精神是由于他超強的自尊心,不願別人看到他病中的狼狽。而且他跟我都了解到這是一場艱巨無比的奮鬥,需要我們兩個人所有的信心、理性,以及意志力來支撐。我們絕對不能向病魔示弱,露出膽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一直在互相告誡:要挺住,鬆懈不得。



  事實上,只要王國祥的身体狀況許可,我們也盡量設法苦中作樂。國祥輸完血后,精神体力馬上便恢复了許多,臉上又浮現了紅光,雖然明知這只是人為的暫時安康,我們也要趁這一刻享受一下正常生活。開車回家經過蒙特利公園時我們便會到平日喜愛的飯館去大吃一餐,大概在醫院里磨了一天,要補償起來,胃口特別好。我們常去“北海魚”,因為這家廣東館港味十足,一道“避風塘炒蟹”非常地道。吃了飯便去租錄影帶回去看,我一生中從來沒看過那么多大陸港台的“連續劇”,几十集的《紅樓夢》、《滿清十三皇》、《嚴鳳英》,隨著那些東拉西扯的故事,一個晚上很容易打發過去。當然王國祥也很關心世界大勢,那一陣子,“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土崩瓦解,我們天天看電視,看到德國人爬到東柏林牆上喝香檳慶祝,王國祥跟我都拍手喝起彩來,那一刻,“再生不良性貧血”真的給忘得精光。



  生死場掙扎劇烈



  王國祥直到八八年才在艾爾蒙特( Elmonte )買了一幢小樓房,屋后有一片小小的院子,搬進去不到一年,花園還來不及打點好,他就生病了。生病前,他在超市找到一對醬色皮蛋缸,上面有姜黃色二龍捻珠的浮雕,這對大皮蛋缸十分古拙有趣,國祥買回來,用電鑽鑽了洞,准備作花缸用。有一個星期天,他的精神特別好,我便車了他去花圃看花,我們發覺原來加州也有桂花,登時如獲至寶,買了兩棵回去移植到那對皮蛋缸中。從此,那兩棵桂花,便成了國祥病中的良伴,一直到他病重時,也沒有忘記常到后院去澆花。



  王國祥重病在身,在我面前雖然他不肯露聲色,但他獨處時內心的沉重与恐懼,我深能体會,因為當我一個人靜下來時,我自己的心情便開始下沉了。我曾私下探問過他的主治醫生,醫生告訴我,國祥所患的“再生不良性貧血”,經過二十多年,雖然一度緩解,已經達到末期。他用“End stage”這個听來十分刺耳的字眼,他沒有再說下去,我不想聽也不願意他再往下說。然而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問題卻像潮水般經常在我腦海里翻來滾去:這次王國祥的病,萬一恢复不了,怎么辦?事實上國祥的病情常有險狀,以至于一夕數驚。有一晚,我從洛杉磯友人處赴宴回來,竟發覺國祥臥在沙發上已是半昏迷狀態,我趕緊送他上醫院,那晚我在高速公路上起碼開到每小時八十英里以上,我開車的技術并不高明,不辨方向,但人能急中生智,平常四十多分鐘的路程,一半時間便趕到了。醫生測量出來,國樣的血糖高到八百 MG/DL,大概再晚一刻,他的腦細胞便要受損了。原來他長期服用激素,引發血糖升高,醫院的急診室本來就是一個生死場,凱撒的急診室比普通醫院要大几倍,里面的生死掙扎當然就更加劇烈,只看到醫生護士忙成一團,而病人圍困在那一間間用白幌圈成的小隔間里,卻好像完全被遺忘掉了似的,好不容易盼到醫生來診視,可是探一下頭,人又不見了。我陪著王國祥進出那間急診室多次,每次一等就等到天亮才有正式病房。



  親往大陸訪名醫



  自從王國祥生病后,我便開始到處打听有關“再生不良性貧血”治療的訊息。我在台灣看病的醫生是長庚醫學院的吳德朗院長,吳院長介紹我認識長庚醫院血液科的主治醫生施麗雲女士。我跟施醫生通信討教并把王國祥的病歷寄給她,与她約好,我去台灣時,登門造訪。同時我又遍查中國大陸中醫治療這种病症的書籍雜志。我在一本醫療雜志上看到上海曙光中醫院血液科主任吳正翔大夫治療過這种病,大陸上稱為“再生障礙性貧血”,簡稱“再障”。同時我又在大陸報上讀到河北省石家庄有一位中醫師治療“再障”有特效方法,并且開了一家專門醫治“再障”的診所。我發覺原來大陸上這种病例并不罕見,大陸中西醫結合治療行之有年,有的病療效還很好。于是我便決定親自往大陸走一趟,也許尋訪到能夠醫治國祥的醫生及藥方。我把想法告訴國祥听,他說道:“那只好辛苦你了。”王國祥不善言辭,但他講話全部發自內心。他一生最怕麻煩別人,生病求人,實在万不得已。一九九零年九月,去大陸之前,我先到台灣,去林口長庚醫院拜訪了施麗雲醫師。施醫生告訴我她也正在治療几個患“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人,治療方法与美國醫生大同小異。施醫生看了王國祥的病歷沒有多說什么,我想她那時可能不忍告訴我,國祥的病,恐難治癒。我攜帶了一大盒重重一疊王國樣的病歷飛往上海,由我在上海的朋友复旦大學陸士清教授陪同,到曙光醫院找到吳正翔大夫。曙光是上海最有名的中醫院,規模相當大。吳大夫不厭其詳以中醫觀點向我解說了“再障”的种种病因及治療方法。曙光醫院治療“再障”也是中西醫合療,一面輸血,一面服用中藥,長期調養,主要還是補血調气。吳大夫与我討論了几次王國祥的病況,最后開給我一個處方,要我与他經常保持電話聯絡。我聽聞浙江中醫院也有名醫,于是又去了一趟杭州,去拜訪一位輩份甚高的老中醫,老醫生的理論更玄了,藥方也比較偏。有親友生重病,才能体會得到“病急亂投醫”這句話的真諦。當時如果有人告訴我喜馬拉雅山頂上有神醫,我也會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在那時,搶救王國祥的生命,對于我重于一切。



  我飛到北京后的第二天,便由社科院袁良駿教授陪同,坐火車往石家庄去,當晚住歇在河北省政協招待所。那晚在招待所遇見了一位從美國去的工程師,原來也是台灣留美學生,而且是成大畢業。他知道我為了朋友到大陸訪醫特來看我。我正納悶,這樣偏遠地區怎會有美國來客,工程師一見面便告訴了我他的故事:原來他太太年前車禍受傷,一直昏迷不醒,變成了植物人。工程師四處求醫罔效,后來打听到石家庄有位极負盛名的气功師,開診所用气功治療病人。他于是辭去了高薪職位,變賣房財,將太太運到石家庄接受气功治療。他告訴我每天有四、五位气功師輪流替他太太灌气,他講到他太太的手指已經能動,有了知覺,他臉上充滿希望。我深為他感動,是多大的愛心与信念,使他破釜沉舟,千里迢迢把太太護送到偏僻的中國北方去就醫。這些年來我早巳把工程師的名字給忘了,但我卻常常記起他及他的太太,不知她最終恢复知覺沒有。几年后我自己經歷了中國气功的神奇,讓气功師治療好暈眩症,而且變成了气功的忠實信徒。當初工程師一番好意,告訴我气功治病的奧妙,我確曾動過心,想讓王國祥到大陸接受气功治療。但國祥經常需要輸血,而且又容易感染疾病,實在不宜長途旅行。但這件事我始終耿耿于怀,如果當初國祥嘗試气功,不知有沒有复原的可能。



  次晨,我去參觀那家專門治療“再障”的診所,會見了主治大夫。其實那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小醫院,有十几個住院病人,看樣子都病得不輕。大夫很年輕,講話頗自信,臨走時,我向他買了兩大袋草藥,為了便于攜帶,都磨成細粉。我提著兩大袋辛辣嗆鼻的藥粉,回轉北京。那已是九月下旬,天气剛人秋,是北京气候最佳時刻。那是我頭一次到北京,自不免到故宮、明陵去走走,但因心情不對,毫無游興。我的旅館就在王府井附近,離天安門不遠。晚上,我信步走到天安門廣場去看看,那片全世界最大的廣場,竟然一片空曠,除了守衛的解放軍,行人寥寥無几。那天晚上,我的心境就像北京涼風習習的秋夜一般蕭瑟。在大陸四處求醫下來,我的結論是,中國也沒有醫治“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特效藥。王國祥對我這次大陸之行,當然也一定抱有許多期望,我怕又會令他失望了。



  王國祥的最后一個生日



  回到美國后,我与王國祥商量,最后還是決定服用曙光醫院吳正翔大夫開的那張藥方,因為藥性比較平和。石家庄醫生的兩大袋藥粉我也扛了回來,但沒有敢用。而國祥的病,卻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了。頭一年,他還支撐著去上班,但每天來回需開兩小時車程,終于体力不支,而把休斯的工作停掉。幸虧他買了殘障保險,沒有因病傾家蕩產。第二年,由于服用太多激素,触發了糖尿病,又因長期缺血,影響到心臟,發生心律不整,逐漸行動也困難起來。



  一九九二年一月,王國祥五十五歲生日,我看他那天精神還不錯,便提議到“北海魚??”,去替他慶生。我們一路上還商談著要點些什么耍。“北海魚??”的停車場上到飯館有一道二十多級的石階,國祥扶著欄杆爬上去,爬到一半,便喘息起來,大概心臟荷負不了,很難受的樣子,我赶忙過去攙扶他,要他坐在石階上休息一會儿,他歇了口气,站起來還想勉強往上爬,我知道,他不願掃興,我勸阻道:“我們不要在這里吃飯了,回家去做壽麵吃。”我沒有料到,王國祥的病体已經虛弱到舉步維艱了。回到家中,我們煮了兩碗陽春麵,度過王國祥最后的一個生日。星期天傍晚,我要回返聖芭芭拉,國祥送我到門口上車,我在車中反光鏡里,瞥見他孤立在大門前的身影,他的頭發本來就有少年白,兩年多來,百病相纏,競變得滿頭蕭蕭,在暮色中,分外怵目。開上高速公路后,突然一陣無法抵擋的傷痛,襲擊過來,我將車子拉到公路一旁,伏在方向盤上,不禁失聲大慟。我哀痛王國祥如此勇敢堅忍,如此努力抵抗病魔咄咄相逼,最后仍然被折磨得行銷骨立。而我自己亦盡了所有得力量,去回護他的病体,卻眼看著他的生命亦一點一滴耗盡,終至一籌莫展。我一向相信人定勝天,常常逆數而行,然而人力畢竟不敵天命,人生大限,無人能破。



  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夏天暑假,我搬到艾爾蒙特王國祥家去住,因為隨時會發生危險。八月十三日黃昏,我從超市買東西回來,發覺國祥呼吸困難,我赶忙打九一一叫了救護車來,用氧气筒急救,隨即將他扛上救護車揚長鳴笛往醫院駛去。在醫院住了兩天,星期五,國祥的精神似乎又好轉了。他進出醫院多次,這種情況已習以為常,我以為大概第二天,他就可以出院了。我在醫院里陪了他一個下午,聊了些閑話,到晚上八點鐘,他對我說道:“你先回去吃飯吧。”我把一份《世界日報》留給他看,說道:“明天早上我來接你。”那是我們最后一次交談。星期六一早,醫院打電話來通知,王國樣昏迷不醒,送進了加護病房。我趕到醫院,看見國祥身上已插滿了管子。他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不打算用電擊刺激國樣的心臟了,我點頭同意,使用電擊,病人太受罪。國祥昏迷了兩天,八月十七星期一,我有預感恐怕他熬不過那一天。中午我到醫院餐廳匆匆用了便餐,趕緊回到加護病房守著。顯示器上,國祥的心臟愈跳愈弱,五點鐘,值班醫生進來准備,我一直看著顯示器上國祥心臟的波動,五點二十分,他的心臟終于停止。我執著國祥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霧那間,天人兩分,死生契闊,在人間,我向王國祥告了永別。一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天,我與王國祥同時匆匆趕到建中去上暑假補習班,預備考大學。我們同級不同班,互相并不認識,那天恰巧兩人都遲到,一同搶著上樓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樣,我們開始結識,來往相交三十八年。王國祥天性善良,待人厚道,孝順父母,忠于朋友。他完全不懂虛偽,直言直語,我曾笑他說謊話舌頭也會打結。但他講究學問,卻據理力爭,有時不免得罪人,事業上受到阻礙。王國祥有科學天才,物理方面應該有所成就,可惜他大二生那場大病,腦力受了影響。他在休斯研究人造衛星,很有心得,本來可以更上一層樓,可是天不假年,五十五歲,走得太早。我与王國祥相知數十載,彼此守望相助,患難与共,人生道上的風風雨雨,由于兩人同心協力,總能抵御過去,可是最后与病魔死神一搏,我們全力以赴,卻一敗塗地。



  我替王國祥料理完后事回轉聖芭芭拉,夏天已過。那年聖芭芭拉大旱,市府限制用水,不准澆灌花草。几個月沒有回家,屋前草坪早已枯死,一片焦黃。由于經常跑洛杉磯,園中缺乏照料,全体花木黯然失色,一棵棵茶花病懨懨,只剩得奄奄一息。我的家,成了廢園一座。我把國祥的骨灰護送返台,安置在善導寺後,回到美國便著手重建家園。草木跟人一樣,受了傷須得長期調養。我花了一兩年工夫,費盡心血,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退休后時間多了,我又開始到處收集名茶,愈種愈多,而今園中,茶花成林。我把王國祥家那兩缸桂花也搬了回來,因為長大成形,皮蛋缸已不堪負荷,我便把那兩株桂花移到園中一角,讓它們入土為安。冬去春來,我園中六七十棵茶花競相開發,嬌紅嫩白,熱鬧非凡。我聖王國祥從前种的那些老茶,二十多年后,已經高攀屋搪,每株盛開起來,都有上百朵。春日負喧,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抬眼望,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意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日初稿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五日定稿

  于美加州聖芭芭拉隱谷寓所

  一九九九年一月廿六日《聯合報》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21:07回應(2)引用(0)補充講義

April 4,2008

經濟學的啟示

【前言】
星期一班會課聽過了陳教授的「經濟與人生」
或許也讓你發現了經濟學不只是專業的學科
也可以跟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下面這篇文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經濟學
閱讀之後
融合星期一的講題與你所學的經濟學相關知識
將你從經濟學中得到的啟發在週記中分享吧!


經濟學(作假帳的原理 )

兩個聰明的經濟學天才青年,經常為了一些高深的經濟學理論爭辯不休。

一天飯後一起去散步,為了某個數學驗證的證明兩位傑出青年又爭執了起來,正在難分高下的時候,突然發現前面的草地上有一堆狗屎。

甲就對乙說:「如果你能把它吃下去,我願意出五千萬。」

五千萬的誘惑可真不小,吃還是不吃呢?

乙掏出紙筆,進行了精確的數學計算,很快得出了經濟學上最佳報酬率解: 『吃!』

於是甲損失了五千萬,當然,乙的這頓加餐吃的也並不輕鬆。


兩個人繼續散步,突然又發現另一堆狗屎,這時候乙開始劇烈的反胃,而甲也有點心疼剛才花掉的五千萬了。

於是乙對甲說:「你把它吃下去,我也給你五千萬。」

於是,不同的計算方法,相同的計算結果--『吃!』

甲心滿意足的收回了五千萬,而乙似乎也找到了一點心理平衡。


可是突然間,天才們同時嚎啕大哭:「鬧了半天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卻白白的吃了兩堆狗屎!」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只好去請教他們的教授,一位著名的經濟學泰斗給他們解釋原因。

教授聽了兩位高足的故事,沒想到泰斗也嚎啕大哭起來。

好不容易等情緒穩定了一點,只見經濟學泰斗顫巍巍的舉起一根手指頭,無比激動地說:

「一億啊!~一億啊!~我親愛的同學,我代表國家感謝你們,你們僅僅吃了兩堆狗屎,就為國家的 GDP(國內生產毛額)貢獻了一億的產值!


(GDP背後通常有這種情形,因為光是買空賣空雖然增加數字,但並無法增進百姓的真正福祉... )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4:58回應(7)引用(0)週記文章

March 13,2008

名校奇文超級比一比

【前言】
下面兩篇文章分別是台北市兩所前三志願名校的學生作品
雖為戲謔之作
然創意文采皆有可觀
足為奇文典範
藉此機會也可就兩校宅男才子之文風才情略加比較
看倌們拜讀大作後可就個人觀感喜好加以評分
給分從一顆星至五顆星
或許在詼諧戲謔中
也能對你的寫作有所啟發

ps.因本部落格為一正派經營適合各年齡層點閱之人氣網誌
故文中不宜公開出現之不雅字句
一概以“B“字消音


【名校奇文系列之一】

〈我為什麼要說B〉

【題解】
  本文選自作者之網誌:「心情垃圾桶」。心情垃圾桶五字,顧名思義就是希望藉由中國文辭之美以助發洩之興,因此本文可說是完全符合該網誌之風格,令人不禁讚嘆作者之用心。
  全文以「B」字為文眼,上課之事件為導因,描述作者因為老師的要求,所引起的千古之幽思,並記述作者對於「B」字解釋以及文化意義上的迷失。所幸作者經過一番研究之後,提出與眾人不同的審美價值,將「B」之一字推向巔峰。本文審美之不同媲美明人袁宏道之〈晚遊六橋待月記〉;感情之真摯與韓愈〈祭十二郎文〉、諸葛孔明之〈出師表〉以及李密之〈陳情表〉並稱四大抒情文;議論筆法之穩健更不亞於韓愈的四篇雜說。
  〈我為什麼要說B〉以文中二十八次「B」字的出現增加文章力度,次次扣題,乃為中學生寫作之典範。相較於〈晚遊六橋待月記〉,以「待」為主軸,文中卻無一「待」字,本文可說是更勝一籌。期許閱讀本文之中學生可從文中學習下列兩點:首先,希望中學生們切記寫作之時文章前後思想務必一致,切勿犯下寫作之大忌──離題;再則,希望學生可立志撰寫如本文一般的高超之作,在聯考之中本文實屬議論文之傑作。

【正文】
  我為何說B?我為什麼要說B呢?這問題很好。在討論關於我說「B」這字的原因之前,我想,我們必須先探討「B」所蘊含的意義。
  首先呢,我本來想從說文解字中查詢B字原本的涵義,但經過近一個小時與那本已經歷三十四個寒暑,由藝文印書館發行的長約二十六公分,寬約十九公分並多達九百八十六頁的說文解字經奮鬥之後,竟然得不到一絲有關B字的線索。為此,對於說文解字的編輯參與人士,尤其是某位在歷史上留名的言午先生的父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其師長,在當下我對他們致上最誠懇的問候。
  好,既然在古董裡找不到我要的答案,那我只好從現代人所編著的書籍下手。
  「辭海」,我相信這位伴我度過十年光陰的朋友必定能解決我現下遇到的難題。以下是其提供的資料:
「B」這字作為名詞時有五種不同的意義:作動詞用,例「軀B」;作樹木的主莖用,例「樹B」;作事情用,例「貴B」;作主要的部份用,例「B線」;作才能用,例「才B」。作動詞時則有辦事的意思,例如「B辨」就是一種很好的用法。
雖然辭海裡提供的資訊已然相當豐富,但以本人對「B」字的認知,「B」還有另外一種意涵。而「B」字所賦予的這層意義,使「B」字深植於中國人心中,甚至成為中國的國粹。像我小時候去鄉下曾祖父家時,隔壁那位時常將口腔分泌物隨意棄置鄉間道路已達知天命高齡的伯伯每次被對面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形容為垃圾時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B你█」。B,性交也。你█,顧名思義就是「你的母親」的意思,整句話來看就是和你媽發生超友誼關係是也。也引申為將對方的地位貶低如同自己的子嗣一般。
  這三個字在大部分的人眼裡有著侮辱的味道,但我曾聽聞一位心境與常人不一般的人士所發表其對「B你█」三字不同的體悟:「B你█」三字意味著欲與對方的母親發生▉行為。有學過生物的都知道,人類是行有性生殖來繁衍後代的。「有性生殖」字面上來解釋就是包含著性交行為的生殖方式。所以,當有人對你說:「B你█」時不應生氣,反而應該感謝他,因為意味著他期望你家的血脈能夠流傳,也是期望對方多子多孫的另一種表現方式,算是一種祝福的話語。
  現在我們已經對「B」字有了較為深切的了解,該是時候轉而探討我為何要說「B」的原因了。
  首先,我必須先說明是什麽原因導致我口出B字,那時的情況是這樣的:當我投注十二分精神抄寫元稹所做曾經滄海難為水的作品時,一時大腦對手部肌肉下達了不恰當的指令,一瞬間手指對筆作的功超過彼此之間的最大靜摩擦力,筆在脫離手指施力範圍後受到地心引力持續作功並以斜向拋射的方式再空中揚起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後與地面產生撞擊。愛筆心切的我情急之下無法冷靜思考,大腦自然而然的對發聲系統下達了發揚國粹的指令。
  原因呢?
第一:身為龍的傳人,我有發揚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使命。
第二:在那種危急的狀況之下,聽到熟悉的話語可以安定神經。
第三:請跟我一起唸「B」這個字,「B」屬於四聲(編者按:於中國古聲調中屬於「去」聲字),而且是重音,在發這個音時可以毫無保留的釋放能量,比較不會有悶在心底的窒悶感覺。
  綜合以上三點,就是為何當時我說「B」的原因了。
【賞析】
  本文首段以懸疑手法揭開序幕,引起讀者之好奇,並藉由龐大的數據反襯出尋找B之解釋時的艱辛。隨後記敘作者轉而尋求現代辭海的幫助,終於得到所需要的資料並且摘錄在文中,這樣的精神彷彿顧炎武撰寫日知錄,讓人不免為其努力認真不同於世俗之人的行為而泛起淚光,正所謂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御宅園主還能如此勤學,實屬難得。
  五六段起以正反兩面的論述架構提出對於B之常用語的不同解釋,不但讓讀者清晰易懂,更讓人了解到作者在訓詁學上的專業與權威。
  此外,文中以物理學及生物學穿插其中卻只為解釋B之一字,讓人對於作者棄理工取文史的精神深感佩服,相信作者必然成為優秀之文史學者。而第八段中作者深刻而摹寫細緻的功力堪稱文界巨擘。英國知名文學評論家Tina Wen曾為其發表以下言論:「本文第八段之描寫功力不但與〈前赤壁賦〉與〈秋聲賦〉相當,更能與〈如何讚美國文老師〉一文相互較勁,兩篇文章摹寫之出神入化不得不讓我這麼說:『沒有,我跟你講,好的作文就是要像這樣寫。』」
  全文不過1259個字(含標點符號)卻能深深在讀者心中留下烙印,本篇不但屬於議論文之佳作,更融抒情、記敘於一爐,為民國小品文之佳作,堪稱後世典範。



【名校奇文系列之二】

〈為什麼要說B你█〉

「B你█」,一句連上帝生氣都會罵的句子。

一個人在生氣,或與人發生爭執時,莫不想盡辦法使對方屈服於自己膝下。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在不動手的情況下,自然是需要靠嘴巴爭勝。也許滔滔不絕、頭頭是道的唇上功夫令人佩服,但爭吵並非辯論,若是氣勢上稍弱三分,那麼勝利女神將會漸行漸遠,因此不論爭執的是非對錯,第一句話,也就是開場白便是「B你█」!

「B你█」,僅僅簡短的三個字,卻包含著宛如萬馬奔騰的氣勢,也許有人認為「B你█」這句話並不太雅觀,其實不然,英文「Dame」、「Shit」、「F██k」也被認為是不雅的詞語,但見諸多國外的電影戲劇,其中不乏這些詞語的出現。這些電影有些揚名國際,假如這些詞語真的被認為是口頭上的禁忌,那麼這些電影在自己國內早已失去立足點吧!語言既然被創造,那麼就是希望我們能夠好好使用它,若真是沒用的詞彙,早已像有些古字,如:「冟(ㄕˋ)」、「蘥(ㄩㄝˋ)」,不復見於我們的談話之中了吧!

事實上,我們應該以我們生為台灣人為榮,這一生得見「B你█」這美麗的詞語,死而無憾!能親口使用之更是無上的光榮!每當我罵一句「B你█」,便使我想起飄在風中,冉冉升起的國旗,畫面至此,熱淚已盈眶。在耳邊聽見外國髒話之際,我們可以自豪的說出「B你█」!外國人欺負我們台灣人民時,我們可以罵「B你█」!這句話一出口便引來眾人激賞目光的「B你█」,我想連外國人都自嘆弗如。正因如此,為了保護台灣,宣揚我國博大精深的文化,「B你█」這句話是身為台灣子民的我們要共同學習的課題。

然而,如何才能學以致用呢?自古以來,歷史上有所成就的人物在學習這方面上提倡的不外乎「努力」兩字。一身良好的籃球技巧是不斷的複習才能使訣竅讓自己的身體記起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是不斷的複習才能使知識讓腦袋記起來;同樣地,一句流暢的「B你█」也是要不斷的複習才能使自己的嘴巴記起來。況且,現代人工作繁重,若是不找尋情緒出口,壽命也不長,若是罵一句「B你█」,氣消泰半,對於身心健康也有不錯的幫助。不只是憤怒或驚訝的時候罵,早上起床時罵一句「B你█」,能使睡意全消、精神抖擻;吃飯的時候罵一句「B你█」,可以使腸胃吸收,幫助消化;睡覺的時候罵一句「B你█」,可以使心無雜念,幫助入睡。如此反覆鍛鍊,直至不再口吃且琅琅上口,感覺到身心彷彿已與「B你█」結合為一時,相信每一場口水戰都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假如每個臺灣人皆能有此遠見,相信反攻大陸,一統天下的時候不遠矣!

隨著時勢的變遷,「B你█」這句話也衍生出了不同的家族,如:▉▉▉、▉▉▉▉、▉▉▉▉▉▉▉、▉▉▉▉▉▉(以上文字因屬「十八禁」,有礙青少年身心健康,故全數予以消音)……等等,雖然這些話因為華麗的詞藻裝飾而變得更加生動,但比之「B你█」這三字,卻不如其字少精鍊而來的有氣勢。其實,時至今日,這些話語在日常生活中的普及,也早已失去其原本的意義了,就像潮流般,「B你█」取代了古早年代的「笨蛋」、「傻瓜」等詞語,而變成了類似口頭禪那樣的發語詞,這句保留了原汁原味卻又富含新意的「B你█」,我們何不敞開心胸,以寬容的胸襟接納它呢?往後的我們,不管在何時何地,只要碰上困難,不必猶豫,想說就說:「B你█!」

文 在世界中心呼喊B

ps2.為尊重作者智慧財產權,請勿任意轉載。版權所有,盜貼文者“後果“自負~

ps3.為了展現濟城才子風範,不讓其他名校專美於前,強力徵求〈為什麼要說B你█〉一文之題解、賞析,歡迎各界文藝美少年踴躍投稿,經錄用後將致贈神祕小禮一份



【活動預告】
文藝美少年之新詩擂台即將開打
萬眾矚目,敬請期待
Coming Soon~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02:23回應(13)奇文共賞

February 25,2008

97 學年度學科能力測驗 國文考科非選擇題評分原則

97 學年度學科能力測驗 國文考科非選擇題評分原則

閱卷召集人:廖美玉 教授(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

此次共計有各公、私立大學院校國文教師二百五十餘位投入閱卷工作,除正、副召集人外,共分二十一組,每組十二位閱卷委員。考量到春節假期與開學日期,乃先於二月三日召開評分標準訂定會議,由正、副召集人偕同八位協同主持人,就北、中、南、離島各考區抽取的二千多份試卷詳加閱讀,共同討論、分析,擬定評分共同原則,每一大題選出「A」、「B」、「C」的標準卷各一份,以及不同答題形式的試閱卷十五份,三大題共計九份標準卷、四十五份試閱卷。次日,由正、副召集人與二十一位協同主持人舉行樣卷確認會議,就所有標準卷與試閱卷逐一討論、確認。春節過後,十二日再增開一場協同主持人會議,就閱卷標準與評分原則再作確認。然後再由二十一位協同主持人分別向各該組閱卷委員充分說明標準卷與評分原則,經由討論與溝通取得共識,隨即進行試閱,並由協同主持人與閱卷委員就試閱結果逐一討論,以取得一致評分標準。正式閱卷時,第一本試卷閱完後,交由協同主持人確認,方才全面展開閱卷。如此反覆溝通、確認,過程嚴謹周密,務期使閱卷工作能達到客觀公正的要求。

三大題非選擇題的題型分別是:第一題文章解讀、第二題應用寫作、第三題引導寫作。

第一題節錄邱坤良先生〈非關文化:移動的觀點〉中的一段文字,答題的重點有二:一是歸納作者對文化與藝術的觀點,一是從日常生活中舉例加以印證。由於文長限150〜200 字,考生能適切歸納原作者觀點,且舉例恰當,文筆流暢,層次分明,首尾完整,即可得「A 等」;雖能歸納作者觀點,然舉例空泛,或缺乏例證,且內容不夠充實,文字亦平淡者,可得「B等」;若流於空泛議論而乏例證,或觀念糢糊,不合題幹要求,文字生澀欠通者,則落入「C等」。考生在這一題的舉例,有著重在鄉土的情感,有對異國文化的品賞,有路邊搭棚的野臺戲,有國家劇院的經典名作,有臺客文化,有嘻哈文化,呈現豐富的面向,展現出考生對生活周遭的感受能力。

第二題引「晏子使楚」的古文,要考生就楚國、齊國或第三國記者身分擇一立場加以報導。考生所選擇的立場,齊國、楚國或第三國立場都有,各有發揮。至於報導形式,有傳統的平面媒體,也有模擬電視新聞的現場連線。在評分原則上,首先要能符合題幹要求,立場清楚,報導內容詳實,符合原文文意,且文筆流暢,具臨場感者,自然能得「A 等」;但若立場不夠明確,報導內容不夠完整,對情境掌握略欠真切,或報導尚稱平實,但部分誤解原文者,則得到「B 等」;若不符題幹要求,內容空洞,或引申過度,或對文本理解有誤,且文筆生澀者,則落入「C 等」。

第三題的引導寫作,以「如果當時……」為題,要考生想像回到過去,不論是自己的生命歷程或人類的歷史發展,選擇一個最想加以改變的過去時空情境,想像因為重返或加入那一個時空情境而產生的改變。凡能夠符合題幹要求,敘寫具體的時空情境,情感真切,文字優美,結構完整者,即可得「A 等」;尚能符合題幹要求,結構大致完整,文筆尚稱通順,內容平實者,可得「B 等」;若未盡符合題幹要求,內容空洞,結構散亂,文字亦欠通順者,則落入「C 等」。考生的選擇可謂多元,就人類歷史發展而言,有希望藉由重返來扭轉時局者,如勸阻列寧返國、阻止拿破倫攻打俄國、協助李陵回到漢廷、感化秦始皇多體恤人民等;有希望透過重返來改變命運者,如阻止屈原自殺、勸阻荊軻刺秦王、阻止項羽自刎等;也有對英才早逝的惋惜,如莫札特、賈誼等,希望能做一個貼身、貼心的朋友,扮演心靈治療師的角色。大抵能把現在所學、所知運用在古代,以避免悲劇、慘劇的發生。就自己的生命歷程而言,包含親情、友情與愛情,對於曾經發生的某一些缺憾,諸如對家人的冷漠、對朋友的誤會、對某一類型同儕的誤解等,透過重返而展現包容、體諒、關心與努力,因而化解了彼此的心結,留下更美好的回憶。也有考生選擇回到自己的過去,讓自己的悔不當初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今年的三大非選擇題,都同時關注到語文的閱讀、理解、思考與表達能力,也都提供了相對開放與多元的作答空間。重點在於正確掌握題幹要求,充分理解引文文意,並且能為自己的論點提出強有力的說明。若能言之成理,不要前後矛盾,使論點具有合理性、邏輯性,文字表達能力良好,即可得到不錯的分數。至於論述的深度與廣度、文字的流暢優美與否,自然會影響得分的高低。
(資料來自大考中心網站)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22:17回應(5)引用(0)作文教室

February 20,2008

歡慶元宵,燈謎大會

過完了元宵
才算是圓滿地過完了年
為了抓住春節的尾巴
也配合元宵的習俗和正在上的連爺爺的爺爺的〈台灣通史序〉
來點台灣地名的的燈謎
讓大家在吃元宵之餘也能動動腦
一起來搶答吧!(有獎徵答喔!先答出十個答案的有神祕小禮物唷!)

1.飲水思源(射台東縣風景區名一)
2.改邪歸正(射台南縣鄉鎮市名一)
3.君子之交(射台北縣鄉鎮市名一)
4.筍(射縣市名一)
5.往來無白丁(射台北市區名一)
6.沃野千里(射台中縣鄉鎮市名一)
7.美侖美奐(射桃園縣鄉鎮市名一)
8.萬世太平(射台北縣鄉鎮市名一)
9.蒼然暮色,自遠而至(射台北縣鄉鎮市名一)
10.摩天嶺(射苗栗縣鄉鎮市名一)
11.國姓爺(射台東縣鄉鎮市名一)
12.雞兔同籠(射嘉義縣鄉鎮市名一)
13.取法乎上(射台南縣鄉鎮市名一)
14.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射台北縣鄉鎮市名一)
15.平心靜氣(射台北縣鄉鎮市名一)

ps.也歡迎分享不同的燈謎
一起來腦力激盪吧!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4:48回應(16)引用(0)補充講義

February 15,2008

Stay Hungry , Stay Foolish -求知若飢,虛心若愚

apple4.jpg
apple3.jpg
apple1.jpg







Apple CEO Steve Jobs 對史丹佛畢業生演講全文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求知若飢 ,虛心若愚 )


今天,很榮幸來到各位從世界上最好的學校之一畢業的畢業典禮上。我從來沒從大學畢業過,說實話,這是我離大學畢業最近的一刻。

今天,我只說三個故事,不談大道理,三個故事就好。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人生中的點點滴滴如何串連在一起。

我在里德學院( Reed College)待了六個月就辦休學了。 到我退學前,一共休學了十八個月。那麼,我為什麼休學?(聽眾笑)這得從我出生前講起。

我的親生母親當時是個研究生,年輕未婚媽媽,她決定讓別人收養我。

她強烈覺得應該讓有大學畢業的人收養我,所以我出生時,她就準備讓我被 一對律師夫婦收養。 但是這對夫妻到了最後一刻反悔了,他們想收養女孩。

所以在等待收養名單上的一對夫妻,我的養父母,在一天半夜裡接到一通電 話, 問他們「有一名意外出生的男孩,你們要認養他嗎?」而他們的回答是 「當然要」。

後來,我的生母發現,我現在的媽媽從來沒有大學畢業, 我現在的爸爸則連 高中畢業也沒有。 她拒絕在認養文件上做最後簽字。直到幾個月後,我的養 父母保證將來一定會讓我上大學,她的態度才軟化。

十七年後,我上大學了。但是當時我無知地選了一所學費幾乎跟史丹佛一樣貴的大學(聽眾笑),我那工人階級的父母將所有積蓄都花在我的學費上。

六個月後,我看不出唸這個書的價值何在。那時候,我不知道這輩子要幹什 麼,也不知道唸大學能對我有什麼幫助,只知道我為了唸這個書,花光了我父母這輩子的所有積蓄。所以,我決定休學,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

當時這個決定看來相當可怕,可是現在看來,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之一。(聽眾笑)

當我休學之後,我再也不用上我沒興趣的必修課,把時間拿去聽那些我有興 趣的課。這一點也不浪漫。

我沒有宿舍,所以我睡在友人家裡的地板上,靠著回收可樂空罐的退費五分錢買吃的。每個星期天晚上得走七哩的路,繞過大半個鎮 去印度教的 Hare Krishna 神廟吃頓好料,我喜歡 Hare Krishna 神廟的好料。

就這樣追隨我的好奇與直覺,大部分我所投入過的事務, 後來看來都成了無比珍貴的經歷( And much of what I stumbled into by following my curiosity and intuition turned out to be priceless later on )。

舉個例來說。當時里德學院有著大概是全國最好的書寫教育。校園內的每一張海報上,每個抽屜的標籤上,都是美麗的手寫字。

因為我休學了,可以不照正常選課程序來,所以我跑去上書寫課。我學了 serif 與sanserif 字體,學到在不同字母組合間變更字間距,學到活字印刷 偉大的地方。

書寫的美好、歷史感與藝術感是科學所無法掌握的,我覺得這很迷人。

我沒預期過學這些東西能在我生活中起些什麼實際作用,不過十年後,當我在設計第一台麥金塔時,我想起了當時所學的東西,所以把這些東西都設計進了麥金塔裡,這是第一台能印刷出漂亮東西的電腦。

如果我沒沉溺於那樣一門課裡,麥金塔可能就不會有多重字體跟等比例間距 字體了。

又因為 Windows抄襲了麥金塔的使用方式(聽眾鼓掌大笑)。因此,如果 當年我沒有休學,沒有去上那門書寫課,大概所有的個人電腦都不會有這些東西,印不出現在我們看到的漂亮的字來了。

當然,當我還在大學裡時,不可能把這些點點滴滴預先串連在一起,但在十 年後的今天回顧,一切就顯得非常清楚。

我再說一次,你無法預先把點點滴滴串連起來;只有在未來回顧時, 你才會明白那些點點滴滴是如何串在一起的( 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

所以你得相信,眼前你經歷的種種,將來多少會連結在一起。你得信任某個 東西,直覺也好, 命運也好,生命也好,或者業力。

這種作法從來沒讓我失望,我的人生因此變得完全不同。( Jobs 停下來喝水)


我的第二個故事,是有關愛與失去。

我很幸運-年輕時就發現自己愛做什麼事。我二十歲時,跟 Steve Wozniak在我爸媽的車庫裡開始了蘋果電腦的事業。

我們拚命工作,蘋果電腦在十年間從一間車庫裡的兩個小夥子擴展 ! 成了一家員工超過四千人、市價二十億美金的公司。在那事件之前一年推出了我們最棒的作品-麥金塔電腦( Macintosh),那時我才剛邁入三十歲;然後,我被解僱了。

我怎麼會被自己創辦的公司給解僱了?(聽眾笑)

嗯,當蘋果電腦成長後,我請了一個我以為在經營公司上很有才幹的傢伙來,他在頭幾年也確實幹得不錯。可是我們對未來的願景不同,最後只好分道揚鑣,董事會站在他那邊,就這樣在我 30歲的時候,公開把我給解僱了。 我失去了整個生活的重心,我的人生就這樣被摧毀。

有幾個月,我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我覺得我令企業界的前輩們失望-我把他們交給我的接力棒弄丟了。

我見了創辦 HP的 David Packard 跟創辦Intel的 Bob Noyce,跟他們說很 抱歉我把事情給搞砸了。我成了公眾眼中失敗的示範,我甚至想要離開矽谷。

但是漸漸的,我發現,我還是喜愛那些我做過的事情,在蘋果電腦中經歷的那些事絲毫沒有改變我愛做的事。

雖然我被否定了,可是我還是愛做那些事情,所以我決定從頭來過 。當時我沒發現,但現在看來,被蘋果電腦開除,是我所經歷過最好的事情。

成功的沉重被從頭來過的輕鬆所取代,每件事情都不那麼確定,讓我自由進 入這輩子最有創意的年代。

接下來五年,我開了一家叫做 NeXT 的公司,又開一家叫做 Pixar (皮克斯)的公司,也跟後來的老婆( Laurene)談起了戀愛。

Pixar接著製作了世界上第一部全電腦動畫電影,玩具總動員(Toy Story) ,現在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動畫製作公司(聽眾鼓掌大笑)。

然後,蘋果電腦買下了 NeXT,我回到了蘋果,我們在 NeXT 發展的技術成 了蘋果電腦後來復興的核心部份。我也有了個美妙的家庭。我很確定,如果當年蘋果電腦沒開除我,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

這帖藥很苦口,可是我想蘋果電腦這個病人需要這帖藥。 有時候,人生會用磚頭打你的頭。不要喪失信心。

我確信我愛我所做的事情,這就是這些年來支持我繼續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 I'm convinced that the only thing that kept me going was that I loved what I did )。

你得找出你的最愛,工作上是如此,人生伴侶也是如此。

你的工作將佔掉你人生的一大部分,唯一真正獲得滿足的方法就是做你相信是偉大的工作,而唯一做偉大工作的方法是愛你所做的事( And 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work is to love what you do )。

如果你還沒找到這些事,繼續找,別停頓。盡你全心全力,你知道你一定會找到。而且,如同任何偉大的事業,事情只會隨著時間愈來愈好。所以,在你找到之前,繼續找,別停頓。(聽眾鼓掌, Jobs喝水)

我的第三個故事,是關於死亡。

當我十七歲時,我讀到一則格言,好像是「把每一天都當成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你就會輕鬆自在。( If you live each day as if it was your last, someday you'll most certainly be right )」(聽眾笑)

這對我影響深遠, 在過去 33 年裡,我每天早上都會照鏡子,自問:「如果今天是此生最後一日,我今天要做些什麼?」

每當我連續太多天都得到一個「沒事做」的答案時, 我就知道我必須有所改 變了。 提醒自己快死了,是我在人生中面臨重大決定時,所用過最重要的方法。

因為幾乎每件事-所有外界期望、所有的名聲、所有對困窘或失敗的恐懼- 在面對死亡時,都消失了,只有最真實重要的東西才會留下( Remembering that I'll be dead so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tool I've ever encountered to help me make the big choices in life. Because almost everything - all external expectations, all pride, all fear of embarrassment or failure - these things just fall away in the
face of death, leaving only what is truly important )。

提醒自己快死了,是我所知避免掉入畏懼失去的陷阱裡最好的方法。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理由不能順心而為。

一年前,我被診斷出癌症。我在早上七點半作斷層掃瞄,在胰臟清楚出現一個腫瘤,我連胰臟是什麼都不知道。醫生告訴我,那幾乎可以確定是一種不治之症,預計我大概活不到三到六個月了。

醫生建議我回家,好好跟親人們聚一聚,這是醫生對臨終病人的標準建議。那代表你得試著在幾個月內把你將來十年想跟小孩講的話講完。那代表你得把每件事情搞定,家人才會儘量輕鬆。那代表你得跟人說再見了。

我整天想著那個診斷結果,那天晚上做了一次切片,從喉嚨伸入一個內視鏡,穿過胃進到腸子,將探針伸進胰臟,取了一些腫瘤細胞出來。

我打了鎮靜劑,不醒人事,但是我老婆在場。她後來跟我說,當醫生們用顯 微鏡看過那些細胞後,他們都哭了,因為那是非常少見的一種胰臟癌,可以 用手術治好。所以我接受了手術,康復了。(聽眾鼓掌)

這是我最接近死亡的時候,我希望那會繼續是未來幾十年內最接近的一次。經歷此事後,我可以比先前死亡只是純粹想像時,要能更肯定地告訴你們下面這些:沒有人想死。即使那些想上天堂的人,也想活著上天堂 。 (聽眾笑)

但是死亡是我們共同的終點,沒有人逃得過。這是註定的,因為死亡很可能就是生命中最棒的發明,是生命交替的媒介,送走老人們,給新生代開出道路。

現在你們是新生代,但是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逐漸變老,被送出人生的舞台。抱歉講得這麼戲劇化,但是這是真的。

你們的時間有限,所以不要浪費時間活在別人的生活裡。

不要被教條所侷限 -- 盲從教條就是活在別人思考結果裡。

不要讓別人的意見淹沒了你內在的心聲。最重要的,擁有追隨自己內心與直 覺的勇氣,你的內心與直覺多少已經知道你真正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have the courage to follow your heart and intuition. They somehow already know what you truly want to become ),任何其他事物都是
次要的。(聽眾鼓掌)

在我年輕時,有本神奇的雜誌叫做 《Whole Earth Catalog 》, 當年這可是我們的經典讀物。那是位住在離這不遠的 Menlo Park的Stewart Brand 發行的,他把雜誌辦得很有詩意。

那是 1960年代末期,個人電腦跟桌上出版還沒出現,所有內容都是打字機、 剪刀跟拍立得相機做出來的。 雜誌內容有點像印在紙上的平面 Google ,在Google 出現之前35年就有了:這本雜誌很理想主義,充滿新奇工具與偉大 的見解。

Stewart 跟他的團隊出版了好幾期的《Whole Earth Catalog》 , 然後很自然的,最後出了停刊號。當時是 1970 年代中期,我正是你們現在這個年齡的時候。在停刊號的封底,有張清晨鄉間小路的照片,那種你四處搭便車冒險旅行時會經過的鄉間小路。在照片下印了行小字:
求知若飢,虛心若愚(Stay Hungry , Stay Foolish )。

那是他們親筆寫下的告別訊息,我總是以此自許。 當你們畢業,展開新生活 ,我也以此祝福你們。

求知若飢,虛心若愚(Stay Hungry , Stay Foolish )。

非常謝謝大家。(聽眾起立鼓掌二分鍾)


靠著ipod的成功行銷讓蘋果電腦在微軟的打壓中起死回生的蘋果電腦總裁Steve Jobs已成為當代的傳奇人物,也是許多年輕人渴望達成的典範目標。在這一篇對史丹佛大學畢業生的演講稿中所分享的三個故事,都是由他生命歷程中的點點滴滴所匯集而成的人生智慧,或許第三則故事對正值慘綠少年的你們而言仍無法深切的體會,但前兩則故事對正在學習的你們而言,相信應能觸動你心中的某根弦吧!看完這篇演講稿後是否讓你重新思考每天渾渾噩噩的生活呢?留意生活中不經意的細節,或試著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事情,你也可以找到自己的人生智慧。把你得到的啟發或想法在週記中分享吧!

ps.睽違許久的型男文學部落又重新開張了
這個學期又要靠大家來衝人氣了^_^
一起努力吧!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0:49回應(12)引用(0)週記文章

November 16,2007

讀書是為了什麼?

相信身為高中生的你們
每天背負著龐大的升學壓力與長輩的期盼眼光
常常認為讀書是件苦差事
甚或搞不清楚到底為什麼要讀書
與其茫然或勉強地逼自己唸書
何不先暫時停下腳步
思考讀書對自己的意義是什麼
只有當你找到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你才能有讀書學習的動力

下面兩篇文章都跟讀書學習有關
請先耐心看完之後再想想:
讀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可以不認同他們的觀點
但希望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答案
將你的想法寫在週記上分享吧!



【讀書,是為了讓日子變得更有趣 】


記者曾問英業達董事長溫世仁,有什麼話要送給年輕人?他只說了四個字:開始讀書。

讀書,是為了讓日子變得更有趣

我有個國三的女兒,她在前一陣子的保送升學甄試時只填了一個志願,結果高分落榜。她說:聯考名額還那麼多,我總要把機會都試過了,才能甘願。

前幾天,收音機播出屋頂上的提琴手,她陶醉在音樂旋律中說:很高興,我聽得懂英語。當有人開玩笑罵她是笨蛋的平方時,她會回罵笨蛋的立方。她說:還好,我上過數學課。

在書店,她翻著進口月曆,笑開了臉,因為她看到畢卡索、梵谷的名畫,都被改畫進了貓臉,藝術家的幽默,使她一整天心情愉快。她說:美術史,我沒有白念。

讀書的目的是什麼?她說:哪來那麼嚴肅?讀書,讓我的日子過的更有趣罷了。

那你為什麼想念第一志願的學校呢?她說:我想把日子玩的更精采,我想聽聽校名師的課,我想認識一群聽得懂我說笑話的朋友。而且,第一志願的學校,不是用想的就可以進去念,我和我未來的好朋友,現在都在為聯考努力以赴。

我想,這就是她。人生以玩為目的。讀書只是讓她能玩的視野擴大,讓她更能享受生活之美的方法而已。

上面這篇文,我真的是不記得作者的名字了。原諒我。但,我一直記著這句話:「讀書,是為了讓日子變得更有趣。」

呵呵!原來我們都曾為了和現在的朋友認識,而曾經這麼的努力著。

如果,你是將來孩子的爸媽,請千萬不要忘了提醒孩子,讀書,還有很多的樂趣。如果,你是別人家的家教或老師,請別忘了鼓勵孩子說,讀書,並不是只有表面。如果,你還是個年輕的孩子,讀書,真的會讓你找到更多的樂趣的。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

每次看到有什麼IELTS,托福,GRE考試統計成績公佈,全國一片烏鴉鴨的檢討聲浪,身為英文老師的我,都有種罪惡感,好像自己該被拖出去槍斃一樣。

我們都知道,英文很重要。

我們是個海島型國家,我們必須依賴四通八達的網絡和別的國家取得貿易的機會;我們是一個相對弱勢的國家,我們必須依賴大陸以外的強國提供某種形式的外交、武力保護。英文,對我們而言,不僅是一種國家競爭力的表現,同時,也代表著,我們這個國家在國際發聲的可能性。

然而,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

我開始常常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其實是因為我家巷口每天8點的垃圾車事件。我家這個社區,算是新竹一流學區附近重要的社區之一。清大、交大、竹中、竹女,還有新竹幾個升學率超好的國中都剛好非常接近我們的學區。社區裡面的人,看得出來,都有一定不錯的社經地位,談吐、待人處世也都很得體。我們在這邊住了一年多,一直都很喜歡這個社區的氣氛和氣質。每天8點,大家拎著垃圾站在巷子口等垃圾車,打聲招呼就開始閒話家常,里長也常常在這個時候,跟我們湊合著討論一些社區哪邊的路燈不夠亮,哪裡的危險路口應該要增加一些交通號誌的設備。一切都很好,也真的沒出現過什麼讓我們非常困擾的問題。一直到過完年之後,有一戶移民國外的住戶,搬回這個社區。

每天8點,一樣在那個巷子口,一樣在等垃圾車,一樣大家都拎著一袋袋的垃圾等著「少女的祈禱」音樂聲越來越靠近。但是,等了2分鐘之後,開始有人咒罵,「這是什麼爛國家,連倒個垃圾都要等這麼久?」接著,她剛好自己站在她家冷氣的下方,被冷氣排出的水滴了幾滴,她又開始抓狂,「台灣真是個爛地方,連冷氣都這麼爛!」最後,就在垃圾車已經近在眼前的時候,她氣呼呼的轉身,拎著她的垃圾,迸的一聲甩上她家大門,嚷嚷著:「我不倒了,國外才不會這樣」!接下來連續好幾天,我們社區開始出現大白天就有人不管垃圾車幾點來,直接把垃圾袋扔在巷子口。等到晚上,垃圾已經腐壞,臭氣沖天,不然就是被流浪狗、流浪貓抓破垃圾袋,垃圾在社區四處散落、飛揚。里長因為她家冷氣機滴水的問題,好意去提醒她會被環保局開單,被她破口大罵:「你們不要以為我住在國外,就可以刻意刁難我!」

後來我從鄰居們那邊輾轉得知,她們一家都是學歷高、收入高,很早就申請了綠卡移民到美國去。「她們的小孩英文都很棒耶,國小開始就請外國人來一對一家教」,一個歐巴桑用著羨慕和崇拜的語氣這樣說著。

我開始回想,從我學英文以來,我週遭那些英文說得非常流利的身影。在新竹公車站,一大群實驗中學的學生,明明在台灣卻刻意用英文在交談。有一位教授說,他只要聽到人家唸「frustration」這個字,他就可以知道這個人英文程度怎麼樣。我在輔大英文系,一大群的「台北幫」,英文說的像外國人一樣好,打扮、穿著也非外國名牌不可。還有一個出書的英文小魔女,她的媽媽很驕傲的在電視上說,「我的女兒英文學得太好,現在連說中文都有外國腔」。

我們學英文,是為了要讓自己的同胞把我們當成外國人一樣崇拜?我們學英文,是因為我們發音要標準,講話才比較有份量?我們學英文是因為,那個語言所代表的東西比較崇高?還是,我們學英文,是為了要把自己變成外國人?又或者,要像我的鄰居一樣,學英文是為了要去外國生活,然後回來嘲諷那些乖乖遵守垃圾不落地的善良老百姓是沒見過世面?

那些實驗中學的孩子,我常常看到他們一大群聒噪的喧嘩,完全不理會車上的其他人要休息。那位教授,一天到晚在挑剔別人的發音問題,卻可以講出「長的太醜的女生就應該要閉嘴」、「黑人的嘴一看就很噁心,不過,沒辦法,他們是非洲來的」這類充滿性別、種族歧視的話。我那些台北幫的同學,把打工賺錢買名牌當主業,上課當學生才是副業。如果你和他們同一組做小組報告絕對會倒大楣,因為他們沒空上圖書館找資料,討論沒建設性的意見,他們只好負責上台做口頭報告的部分。結果,輪到他們上台做小組的口頭報告的那天,他們因為前天熬夜打麻將缺席了。這也讓我想起,我爸在住院的期間,我媽一直打電話來跟我說她不懂醫生在說什麼。我剛開始以為是我媽很魯,很難以溝通。後來索性我請假回家一趟,我才真的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原來是那位醫生,對著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歐巴桑,講了兩句就要夾雜一長串的英文,那一長串的英文中還包含了英文專有的醫學名詞。我站在那邊,聽那位醫生講了一大堆中英文摻雜的病況說明。我用了更長一段的英文一句一句慢慢的回他,他愣住了,也嚇到了。但是,除了當下有反擊的快感之外,我不覺得驕傲,也不覺得開心,因為我想到了,在這家醫院裡面的其他的病人,這個台北來的大醫院是怎樣的看待、對待他們。

英文很重要,但是,是否,我們都用著一種扭曲的心態奉承著這個語言?

我認識的一個外國教授,有一天忍不住對我說,台灣人常常在問外國人, ”Can you speak Chinese?” 他剛來台灣的時候覺得很疑惑,因為他們英語系的國家,通常都是會用 “Do you speak English?”對他們來說,語言是一種是在生活中使用的習慣,而不代表某一種特殊的能力,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他們會用「Do you」而不是用「Can you」來造這樣的問句。

這一陣子,又聽到另外一個常常出席國際研討會的教授在思考,為什麼只有亞洲的學者,在國際研討會發表自己的文章時,每個人一開頭都先說,”I am sorry. My English is very poor”.明明那些德國、法國的學者,他們說英文的德國腔、法國腔才真的讓人難以辨識他們在講什麼碗糕。

我在研究所的另外一個教授有一天聚餐突然聊起了他一些移民也是教授級的朋友,他說,這些朋友很妙,移民到了國外之後,唯一的休閒娛樂就是聚在一起,一起數落台灣有多差勁、有多落後。非常相似的,一位到英國拿博士學位的學長跟我談到,他在英國的時候被一個外國朋友問到:「為什麼很少聽到你們台灣人稱讚台灣?」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

我們不時的在強調及早學英文有多重要,我們要一群孩子連母語都還不熟悉,就要他們去學英文,這個教育政策底下,我們透露著對自己文化的輕蔑,是否也反應著我們這些大人莫名的自卑?我們都在說學英文才會有國際觀,但是,說出這樣的話語的人,他們除了CNN和BBC看得到的新聞和評論,他們還熟悉哪些外國文化和政治角力?真的,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

從我們社區的垃圾車事件,我就開始不停的想要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有一天,我花了1節課的時間,和我的學生用說的、用畫的、用唱的聊了到底為什麼我們要學英文。我們有一個結論,台灣很好,所以,我們要用英文幫助台灣走出去,我們約好,只要遇到外國人,都要跟他們說最少三件台灣很美好的事物。台灣還可以更好,所以,我們帶著台灣的問題走出去找答案,每一次到國外去,我們都最少要找到3個答案回來幫台灣解決它的問題。

今年暑假過後,我很期待我的學生會帶哪3個 答案回來。

Time for English, my kids.

ps.寫完週記
想通了讀書的理由後
別忘了趕快把握時間準備段考
除了為自己努力之外
也為了我們的等價交換~
加油唄!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3:26回應(11)引用(0)週記文章

November 7,2007

週記佳作共賞-櫻木花道的人生啟示

【之ㄧ】
看完了櫻木花道的生平後,心中的感觸頗多。小時候看過井上雄彥的漫畫「灌籃高手」,深深的被書中人物的高超球技所吸引,尤其是主角櫻木,漫畫中的她除了靠本身的天賦之外,再加上苦練才有這樣的成就,而現實中的他亦是如此。從小培養出面對挫折的良好態度是他成功的因素,不論輸球、被排擠,他都能從逆境之中奮勇而上,創造出令人望塵莫及的亮眼成績。我覺得這不但是成功的運動家須具備的精神,更是一般人所缺乏的啊!若是人人都有這種「拼」的態度,我想社會上的自殺率應該不會那麼高了吧!雖然它只有短短十八年的生命,卻在有限的時間燃燒熱情,綻放光彩。「我們無法決定生命的長度,但可以決定它的寬度。」正一語道破了櫻木花道的一生。
--by 黃國睿

【之二】
唉,人生無常啊。有道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我想這齣「有意栽花反被輾。」應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小故事:
「『愛琴海畔有一個美麗的葡萄園,園裡的葡萄在地中海的陽光下個個飽滿又甜美。有一天,小狐狸餓得發慌,它看到了這些葡萄。於是瘦小的狐狸輕鬆的由人類佈下的鐵網間隙穿過,它開心的吃了一天、二天、三天,終於它吃得吃不下了,決定爬出去。卻發現鐵網間隙太小了,於是他只好再餓個三天三夜,一身飢餓的繼續旅途。』
我問奶奶:『那這樣小狐狸不是白跑一趟了嗎?為什麼要如此呢?』
奶奶笑著說:『你看那小狐狸空空的來又空空的走,但它在園裡是多麼的開心呀!它已經品嘗了生命的喜悅。』
或許每個人、每個生物、每樣生命,又何嘗不是一無所有的來,形單影隻的走。但,在生命開始的那一刻,大自然隨著賜給你天地間最大的能力了—品嘗生命的能力。」
--by 劉永慶

【之三】
我們總是於還在摸索時,就被迫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抉擇,但這樣的選擇有時並不是我們所想要的,只是父母、師長或是這社會壓力加諸於自己身上的,而自己想做的事還要去評估賺不賺錢,才敢放手去完成,這樣屬於自己的故事何在呢?也許這社會已漸漸走向功利主義了,人們只是一味的去追求物質。腐化的社會也扭曲了人對生命價值的定義。
「我們的文化讓人無法自知自適,你得要十分堅強,才有辦法拒絕這錯誤的文化」若能永遠地堅持著自己的熱情而不受外在影響,譜出一章章美妙的樂曲,理想交織成一篇篇動人的生命樂章,也不是難事了。
--by 沈柏賢

【之四】
每當提起生命的價值,總會是陳腔雋語,也許其中的道理是發人省思的,但卻又不是那樣與你的經驗契合。唯有毫無顧忌的熱情,才會令人印象深刻;但如此燃燒般的熱情,卻又充滿了許多的不確定性,這也就是生命迷人之處吧。
現在的我,卻沒有那種熱情,為了某件事而義無反顧,但這並不代表我是已死的火山,我只是休眠,等待能量的累積,並非為了毀滅性的爆發,而是追尋更絢爛的未來。
如果生命必須戛然停止,我想親口向我所認識的每個人道謝,我不會去後悔,因為我喜歡現在的生活,雖然不是滿足,少了過往的一些,現在將不是現在,沒有那些我認識的人,或許我將不存在於這個時空。不要在任何一天結束前留下遺憾,即使生命就在此刻終了,也將了無掛念了。
--by 詹翔麟

【後記】
其實很喜歡看你們的週記,
縱使總是要佔去教學空堂的大部分時間,
但看到大家真實的體悟與深刻的啟發,
便覺得一切都不枉了~

好的作品不該寂寞
大家在共賞之餘
或許也能相互激盪出不同的火花吧!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4:59回應(2)引用(0)週記文章

October 31,2007

〈赤壁賦〉補充文選--〈蘇東坡突圍〉

蘇東坡突圍(節選自<山居筆記>) 作者:余秋雨

  住在這遠離鬧市的半山居所裏,安靜是有了,但寂寞也來了,有時還來得很兇猛,特別在深更半夜。只得獨個兒在屋子裏轉著圈,拉下窗簾,隔開窗外壁立的懸崖和翻卷的海潮,眼睛時不時地瞟著床邊那乳白色的電話。它竟響了,急忙沖過去,是臺北《中國時報》社打來的,一位不相識的女記者,說我的《文化苦旅》一書在台灣銷售情況很好,因此要作越洋電話采訪。問了我許多問題,出身、經歷、愛好,無一遺漏。最後一個問題是:“在中國文化史上,您最喜歡哪一位文學家?”我回答:蘇東坡。她又問:“他的作品中,您最喜歡哪幾篇?”我回答:在黃州寫赤壁的那幾篇。記者小姐幾乎沒有停頓就介面道:“您是說《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後《赤壁賦》?”我說對,心裏立即為蘇東坡高興,他的作品是中國文人的通用電碼,一點就著,哪怕是半山深夜、海峽阻隔、素昧平生。

  放下電話,我腦子中立即出現了黃州赤壁。去年夏天剛去過,印象還很深刻。記得去那兒之前,武漢的一些朋友紛紛來勸阻,理由是著名的赤壁之戰並不是在那裏打的,蘇東坡懷古懷錯了地方,現在我們再跑去認真憑吊,說得好聽一點是將錯就錯,說得難聽一點是錯上加錯,天那麼熱,路那麼遠,何苦呢?

  我知道多數歷史學家不相信那裏是真的打赤壁之戰的地方,他們大多說是在嘉魚縣打的。但最近幾年,湖北省的幾位中青年歷史學家持相反意見,認為蘇東坡懷古沒懷錯地方,黃州赤壁正是當時大戰的主戰場。對於這個爭論我一直興致勃勃地關心著,不管爭論前景如何,黃州我還是想去看看的,不是從歷史的角度看古戰場的遺址,而是從藝術的角度看蘇東坡的情懷。大藝術家即便錯,也會錯出魅力來。好像王爾德說過,在藝術中只有美醜而無所謂對錯。

  於是我還是去了。

  這便是黃州赤壁。赭紅色的陡峭石坡直逼著浩蕩東去的大江,坡上有險道可以攀登俯瞰,江面有小船可供蕩槳仰望,地方不大,但一俯一仰之間就有了氣勢,有了偉大與渺小的比照,有了視覺空間的變異和倒錯,因此也就有了遊觀和冥思的價值。客觀景物只提供一種審美可能,而不同的遊人才使這種可能獲得不同程度的實現。蘇東坡以自己的精神力量給黃州的自然景物注入了意味,而正是這種意味,使無生命的自然形式變成美。因此不妨說,蘇東坡不僅是黃州自然美的發現者,而且也是黃州自然美的確定者和構建者。

  但是,事情的複雜性在於,自然美也可倒過來對人進行確定和構建。蘇東坡成全了黃州,黃州也成全了蘇東坡,這實在是一種相輔相成的有趣關系。蘇東坡寫於黃州的那些傑作,既宣告著黃州進入了一個新的美學等級,也宣告著蘇東坡進入了一個新的人生階段,兩方面一起提升,誰也離不開誰。
蘇東坡走過的地方很多,其中不少地方遠比黃州美麗,為什麼一個僻遠的黃州還能給他如此巨大的驚喜和震動呢?他為什麼能把如此深厚的歷史意味和人生意味投注給黃州呢?黃州為什麼能夠成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生驛站呢?這一切,決定於他來黃州的原因和心態。他從監獄裏走來,他帶著一個極小的官職,實際上以一個流放罪犯的身份走來,他帶著官場和文壇潑給他的渾身髒水走來,他滿心僥幸又滿心絕望地走來。他被人押著,遠離自己的家眷,沒有資格選擇黃州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朝著這個當時還很荒涼的小鎮走來。

  他很疲倦,他很狼狽,出汴梁、過河南、渡淮河、進湖北、抵黃州,蕭條的黃州沒有給他預備任何住所,他只得在一所寺廟中住下。他擦一把臉,喘一口氣,四周一片靜寂,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完成了一次永載史冊的文化突圍。黃州,註定要與這位傷痕累累的突圍者進行一場繼往開來的壯麗對話。

                  
  人們有時也許會傻想,像蘇東坡這樣讓中國人共用千年的大文豪,應該是他所處的時代的無上驕傲,他周圍的人一定會小心地珍惜他,虔誠地仰望他,總不願意去找他的麻煩吧?事實恰恰相反,越是超時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於他所處的具體時代。中國世俗社會的機制非常奇特,它一方面願意播揚和轟傳一位文化名人的聲譽,利用他、榨取他、引誘他,另一方面從本質上卻把他視為異類,遲早會排拒他、糟踐他、毀壞他。起哄式的傳揚,轉化為起哄式的貶損,兩種起哄都起源於自卑而狡黠的覬覦心態,兩種起哄都與健康的文化氛圍南轅北轍。

  蘇東坡到黃州來之前正陷於一個被文學史家稱為“烏台詩獄”的案件中,這個案件的具體內容是特殊的,但集中反映了文化名人在中國社會的普遍遭遇,很值得說一說。搞清了這個案件中各種人的面目,才能理解蘇東坡到黃州來究竟是突破了一個什麼樣的包圍圈。

  為了不使讀者把注意力耗費在案件的具體內容上,我們不妨先把案件的底交代出來。即便站在朝廷的立場上,這也完全是一個莫須有的可笑事件。一群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僚硬說蘇東坡在很多詩中流露了對政府的不滿和不敬,方法是對他詩中的詞句和意象作上綱上線的推斷和詮釋,搞了半天連神宗皇帝也不太相信,在將信將疑之間幾乎不得已地判了蘇東坡的罪。在中國古代的皇帝中,宋神宗絕對是不算壞的,在他內心並沒有迫害蘇東坡的任何企圖,他深知蘇東坡的才華,他的祖母光獻太皇太后甚至竭力要保護蘇東坡,而他又是非常尊重祖母意見的,在這種情況下,蘇東坡不是非常安全嗎?然而,完全不以神宗皇帝和太皇太后的意志為轉移,名震九州、官居太守的蘇東坡還是下了大獄。這一股強大而邪惡的力量,就很值得研究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在專制制度下的統治者也常常會擺出一種重視輿論的姿態,有時甚至還設立專門在各級官員中找岔子、尋毛病的所謂諫官,充當朝廷的耳目和喉舌。乍一看這是一件好事,但實際上弊端甚多。這些具有輿論形象的諫官所說的話,別人無法聲辨,也不存在調查機制和仲裁機制,一切都要賴仗於他們的私人品質,但對私人品質的考察機制同樣也不具備,因而所謂輿論云云常常成為一種歪曲事實、顛倒是非的社會災難。這就像現代的報紙如果缺乏足夠的職業道德又沒有相應的法規制約,信馬由韁,隨意褒貶,受傷害者無處可以說話,不知情者卻誤以為白紙黑字是輿論所在,這將會給人們帶來多大的混亂!蘇東坡早就看出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認為這種不受任何制約的所謂輿論和批評,足以改變朝廷決策者的心態,又具有很大的政治殺傷力(“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必須予以警惕,但神宗皇帝由於自身地位的不同無法意識到這一點。沒想到,正是蘇東坡自己嘗到了他預言過的苦果,而神宗皇帝為了維護自己尊重輿論的形象,當批評蘇東坡的言論幾乎不約而同地聚合在一起時,他也不能為蘇東坡講什麼話了。

  那麼,批評蘇東坡的言論為什麼會不約而同地聚合在一起呢?我想最簡要的回答是他弟弟蘇轍說的那句話:“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他太出色、太響亮,能把四周的筆墨比得十分寒傖,能把同代的文人比得有點狼狽,引起一部分人酸溜溜的嫉恨,然後你一拳我一腳地糟踐,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這場可恥的圍攻中,一些品格低劣的文人充當了急先鋒。

  蘇東坡開始很不在意。有人偷偷告訴他,他的詩被檢舉揭發了,他先是一怔,後來還瀟灑、幽默地說:“今後我的詩不愁皇帝看不到了。”但事態的發展卻越來越不瀟灑,1079年7月28日,朝廷派人到湖州的州衙來逮捕蘇東坡,蘇東坡事先得知風聲,立即不知所措。文人終究是文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從氣勢洶洶的樣子看,估計會處死,他害怕了,躲在後屋裏不敢出來,朋友說躲著不是辦法,人家已在前面等著了,要躲也躲不過。正要出來他又猶豫了,出來該穿什麼服裝呢?已經犯了罪,還能穿官服嗎?朋友說,什麼罪還不知道,還是穿官服吧。蘇東坡終於穿著官服出來了,朝廷派來的差官裝模作樣地半天不說話,故意要演一個壓得人氣都透不過來的場面出來。蘇東坡越來越慌張,說:“我大概把朝廷惹惱了,看來總得死,請允許我回家與家人告別。”差官說“還不至於這樣”,便叫兩個差人用繩子捆紮了蘇東坡,像驅趕雞犬一樣上路了。家人趕來,號啕大哭,湖州城的市民也在路邊流淚。
長途押解,猶如一路示眾,可惜當時幾乎沒有什麼傳播媒介,沿途百姓不認識這就是蘇東坡。貧瘠而愚昧的國土上,繩子捆紮著一個世界級的偉大詩人,一步步行進。蘇東坡在示眾,整個民族在丟人。

  全部遭遇還不知道半點起因,蘇東坡只怕株連親朋好友,在途經太湖和長江時都想投水自殺,由於看守嚴密而未成。當然也很可能成,那末,江湖淹沒的將是一大截特別明麗的中華文明。文明的脆弱性就在這裏,一步之差就會全盤改易,而把文明的代表者逼到這一步之差境地的則是一群小人。一群小人能做成如此大事,只能歸功於中國的獨特國情。

  小人牽著大師,大師牽著歷史。小人順手把繩索重重一抖,於是大師和歷史全都成了罪孽的化身。一部中國文化史,有很長時間一直捆押在被告席上,而法官和原告,大多是一群群擠眉弄眼的小人。
「究竟是什麼罪?審起來看!」
「怎麼審?打!」
 一位官員曾關在同一監獄裏,與蘇東坡的牢房只有一牆之隔,他寫詩道:
「遙憐北戶吳興守,詬辱通宵不忍聞。 」
 通宵侮辱、摧殘到了其他犯人也聽不下去的地步,而侮辱、摧殘的對象竟然就是蘇東坡!

  請允許我在這裏把筆停一下。我相信一切文化良知都會在這裏顫栗。中國幾千年間有幾個像蘇東坡那樣可愛、高貴而有魅力的人呢?但可愛、高貴、魅力之類往往既構不成社會號召力也構不成自我衛護力,真正厲害的是邪惡、低賤、粗暴,它們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無敵。現在,蘇東坡被它們抓在手裏搓捏著,越是可愛、高貴、有魅力,搓捏得越起勁。溫和柔雅如林間清風、深谷白雲的大文豪面對這徹底陌生的語言系統和行為系統,不可能作任何像樣的辯駁,他一定變得非常笨拙,無法調動起碼的言語,無法完成簡單的邏輯。他在牢房裏的應對,絕對比不過一個普通的盜賊。因此審問者們憤怒了也高興了,原來這麼個大名人竟是草包一個,你平日的滔滔文辭被狗吃掉了?看你這副熊樣還能寫詩作詞?純粹是抄人家的吧?接著就是輪番撲打,詩人用純銀般的嗓子哀號著,哀號到嘶啞。這本是一個只需要哀號的地方,你寫那麼美麗的詩就已荒唐透頂了,還不該打?打,打得你淡妝濃抹,打得你乘風歸去,打得你密州出獵!

  開始,蘇東坡還視圖拿點兒正常邏輯頂幾句嘴,審問者咬定他的詩裏有譏諷朝廷的意思,他說:“我不敢有此心,不知什麼人有此心,造出這種意思來。”一切誣陷者都喜歡把自己打扮成某種“險惡用心”的發現者,蘇東坡指出,他們不是發現者而是製造者。那也就是說,誣陷者所推斷出來的“險惡用心”,可以看作是他們自己的內心,因此應該由他們自己來承擔。我想一切遭受誣陷的人都會或遲或早想到這個簡單的道理,如果這個道理能在中國普及,誣陷的事情一定會大大減少。但是,在牢房裏,蘇東坡的這一思路招來了更兇猛的侮辱和折磨,當誣陷者和辦案人完全合成一體、串成一氣時,只能這樣。終於,蘇東坡經受不住了,經受不住日復一日、通宵達旦的連續逼供,他想閉閉眼,喘口氣,唯一的辦法就是承認。於是,他以前的詩中有“道旁苦李”,是在說自己不被朝廷重視;詩中有“小人”字樣,是諷刺當朝大人;特別是蘇東坡在杭州做太守時興沖沖去看錢塘潮,回來寫了詠弄潮兒的詩“吳兒生長狎濤淵”,據說竟是在影射皇帝興修水利!這種大膽聯想,連蘇東坡這位浪漫詩人都覺得實在不容易跳躍過去,因此在承認時還不容易“一步到位”,審問者有本事耗時間一點點逼過去。案卷記錄上經常出現的句子是:“逐次隱諱,不說情實,再勘方招。”蘇東坡全招了,同時他也就知道必死無疑了。試想,把皇帝說成“吳兒”,把興修水利說成玩水,而且在看錢塘潮時竟一心想著寫反詩,那還能活?

  他一心想著死。他覺得連累了家人,對不起老妻,又特別想念弟弟。他請一位善良的獄卒帶了兩首詩給蘇轍,其中有這樣的句子:“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埋骨的地點,他希望是杭州西湖。
不是別的,是詩句,把他推上了死路。我不知道那些天他在鐵窗裏是否抱怨甚至痛恨詩文。沒想到,就在這時,隱隱約約地,一種散落四處的文化良知開始匯集起來了,他的詩文竟然在這危難時分產生了正面回應,他的讀者們慢慢抬起了頭,要說幾句對得起自己內心的話了。很多人不敢說,但畢竟還有勇敢者;他的朋友大多躲避,但畢竟還有俠義人。

  杭州的父老百姓想起他在當地做官時的種種美好行跡,在他入獄後公開做瞭解厄道場,求告神明保佑他;獄卒梁成知道他是大文豪,在審問人員離開時盡力照顧生活,連每天晚上的洗腳熱水都准備了;他在朝中的朋友范鎮、張方平不怕受到牽連,寫信給皇帝,說他在文學上“實天下之奇才”,希望寬大;他的政敵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禮也仗義執言,對皇帝說:“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語罪人”,如果嚴厲處罰了蘇東坡,“恐後世謂陛下不能容才”。最有趣的是那位我們上文提到過的太皇太后,她病得奄奄一息,神宗皇帝想大赦犯人來為她求壽,她竟說:“用不著去赦免天下的兇犯,放了蘇東坡一人就夠了!”最直截了當的是當朝左相吳充,有次他與皇帝談起曹操,皇帝對曹操評價不高,吳充立即介面說:“曹操猜忌心那麼重還容得下禰衡,陛下怎麼容不下一個蘇東坡呢?”

  對這些人,不管是獄卒還是太后,我們都要深深感謝。他們比研究者們更懂得蘇東坡的價值,就連那盆洗腳水也充滿了文化的熱度。

  據王鞏《甲申雜記》記載,那個帶頭誣陷、調查、審問蘇東坡的李定,整日得意洋洋,有一天與滿朝官員一起在崇政殿的殿門外等候早朝時向大家敘述審問蘇東坡的情況,他說:“蘇東坡真是奇才,一二十年前的詩文,審問起來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以為,對這麼一個轟傳朝野的著名大案,一定會有不少官員感興趣,但奇怪的是,他說了這番引逗別人提問的話之後,沒有一個人搭腔,沒有一個人提問,崇政殿外一片靜默。他有點慌神,故作感慨狀,歎息幾聲,回應他的仍是一片靜默。這靜默算不得抗爭,也算不得輿論,但著實透著點兒高貴。相比之下,歷來許多誣陷者周圍常常會出現一些不負責任的熱鬧,以嘈雜助長了誣陷。

  就在這種情勢下,皇帝釋放了蘇東坡,貶謫黃州。黃州對蘇東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蘇東坡在黃州的生活狀態,已被他自己寫給李端叔的一封信描述得非常清楚。信中說: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我初讀這段話時十分震動,因為誰都知道蘇東坡這個樂呵呵的大名人是有很多很多朋友的。日復一日的應酬,連篇累牘的唱和,幾乎成了他生活的基本內容,他一半是為朋友們活著。但是,一旦出事,朋友們不僅不來信,而且也不回信了。他們都知道蘇東坡是被冤屈的,現在事情大體已經過去,卻仍然不願意寫一兩句哪怕是問候起居的安慰話。蘇東坡那一封封用美妙絕倫、光照中國書法史的筆墨寫成的信,千辛萬苦地從黃州帶出去,卻換不回一丁點兒友誼的信息。我相信這些朋友都不是壞人,但正因為不是壞人,更讓我深長地歎息。總而言之,原來的世界已在身邊轟然消失,於是一代名人也就混跡于樵夫漁民間不被人認識。本來這很可能換來輕松,但他又覺得遠處仍有無數雙眼睛注視著自己,他暫時還感覺不到這個世界對自己的詩文仍有極溫暖的回應,只能在寂寞中惶恐。即便這封無關宏旨的信,他也特別注明不要給別人看。日常生活,在家人接來之前,大多是白天睡覺,晚上一個人出去溜達,見到淡淡的土酒也喝一杯,但絕不喝多,怕醉後失言。

  他真的害怕了嗎?也是也不是。他怕的是麻煩,而絕不怕大義凜然地為道義、為百姓,甚至為朝廷、為皇帝捐軀。他經過“烏台詩案”已經明白,一個人蒙受了誣陷即便是死也死不出一個道理來,你找不到慷慨陳詞的目標,你抓不住從容赴死的理由。你想做個義無反顧的英雄,不知怎麼一來把你打扮成了小丑;你想做個堅貞不屈的烈士,鬧來鬧去卻成了一個深深懺悔的俘虜。無法洗刷,無處辯解,更不知如何來提出自己的抗議,發表自己的宣言。這確實很接近有的學者提出的“醬缸文化”,一旦跳在裏邊,怎麼也抹不幹淨。蘇東坡怕的是這個,沒有哪個高品位的文化人會不怕。但他的內心實在仍有無畏的一面,或者說災難使他更無畏了。他給李常的信中說:

  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雖懷坎〔土稟〕於時,遇事有可遵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

  這麼真誠的勇敢,這麼灑脫的情懷,出自天真了大半輩子的蘇東坡筆下,是完全可以相信的,但是,讓他在何處做這篇人生道義的大文章呢?沒有地方,沒有機會,沒有觀看者也沒有裁決者,只有一個把是非曲直忠奸善惡染成一色的大醬缸。於是,蘇東坡剛剛寫了上面這幾句,支頤一想,又立即加一句:此信看後燒毀。

  這是一種真正精神上的孤獨無告,對於一個文化人,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了。那闕著名的“蔔運算元”,用極美的意境道盡了這種精神遭遇: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渺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正是這種難言的孤獨,使他徹底洗去了人生的喧鬧,去尋找無言的山水,去尋找遠逝的古人。在無法對話的地方尋找對話,於是對話也一定會變得異乎尋常。像蘇東坡這樣的靈魂竟然寂然無聲,那麼,遲早總會突然冒出一種宏大的奇跡,讓這個世界大吃一驚。

  然而,現在他即便寫詩作文,也不會追求社會轟動了。他在寂寞中反省過去,覺得自己以前最大的毛病是才華外露,缺少自知之明。一段樹木靠著瘦瘤取悅於人,一塊石頭靠著暈紋取悅於人,其實能拿來取悅於人的地方恰恰正是它們的毛病所在,它們的正當用途絕不在這裏。我蘇東坡三十餘年來想博得別人叫好的地方也大多是我的弱項所在,例如從小為考科舉學寫政論、策論,後來更是津津樂道於考論歷史是非、直言陳諫曲直,做了官以為自己真的很懂得這一套了,洋洋自得地炫耀,其實我又何嘗懂呢?直到一下子面臨死亡才知道,我是在炫耀無知。三十多年來最大的弊病就在這裏。現在終於明白了,到黃州的我是覺悟了的我,與以前的蘇東坡是兩個人。

  蘇東坡的這種自省,不是一種走向乖巧的心理調整,而是一種極其誠懇的自我剖析,目的是想找回一個真正的自己。他在無情地剝除自己身上每一點異己的成分,哪怕這些成分曾為他帶來過官職、榮譽和名聲。他漸漸回歸於清純和空靈,在這一過程中,佛教幫了他大忙,使他習慣於淡泊和靜定。艱苦的物質生活,又使他不得不親自墾荒種地,體味著自然和生命的原始意味。

  這一切,使蘇東坡經歷了一次整體意義上的脫胎換骨,也使他的藝術才情獲得了一次蒸餾和升華,他,真正地成熟了--與古往今來許多大家一樣,成熟於一場災難之後,成熟於滅寂後的再生,成熟於窮鄉僻壤,成熟於幾乎沒有人在他身邊的時刻。幸好,他還不年老,他在黃州期間,是四十四歲至四十八歲,對一個男人來說,正是最重要的年月,今後還大有可為。中國歷史上,許多人覺悟在過於蒼老的暮年,換言之,成熟在過了季節的年歲,剛要享用成熟所帶來的恩惠,腳步卻已踉蹌蹣跚;與他們相比,蘇東坡真是好命。

  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顏觀色的從容,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並不陡峭的高度。勃鬱的豪情發過了酵,尖利的山風收住了勁,湍急的細流匯成了湖,結果--

  引導千古傑作的前奏已經鳴響,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黃州,《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後《赤壁賦》馬上就要產生。


☆讀完余秋雨的〈蘇東坡突圍〉後,相信你應該更能體會當年蘇軾貶官黃州後的心境,也能更深入了解〈赤壁賦〉的意境。或許你也可以藉此思考下面這些問題:
1.此篇文章命名為〈蘇東坡突圍〉,題目所欲表達的意涵有哪兩層(也就是東坡所欲突破之重圍為何)?
2.文章中頗多名言雋語,你最喜歡哪些句子?這些文句在你面對人生低潮時有何啟發?
3.閱讀全文後,請試著思考何謂「成熟」?或結合自己的生活經驗、時事加以抒發心得。

◎大家踴躍留言加分吧!先搶先贏喔!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23:27回應(17)引用(0)閱讀心得

October 30,2007

唐代傳奇—〈李娃傳〉

原本應該補充另一篇俠義類傳奇〈聶隱娘傳〉
但一時間找不到原文
只好先補充另一篇愛情類的傳奇名作
故事是真的長了點
要耐著性子看完喔
看完再發表你的看法吧~


〈李娃傳〉 唐.白行簡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向行簡為傳述。天 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慇。知命之年,有一 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 千里駒也。”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 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 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余抵長安,居于布政裡。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 將訪友于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 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于 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 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 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 動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 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 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 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 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于遲賓之館,館宇甚 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 明眸皓腕,舉步艷冶。生遂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 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㥣之曰:“在延 平門外數裡。”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 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裡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 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 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 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坐西堂,帷幕帘榻,煥然奪目;妝奩衾 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 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 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 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 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蓆!”生遂下階,拜而謝之 曰:“願以己為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 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 其家僮。歲余,資財仆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 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 大喜。乃質衣于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裡北 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 不逾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 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 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髮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 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茜,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 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 “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令返 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于戶外,曰:“姥 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 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遂往,至舊宅, 門扁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 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 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 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 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 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高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 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 遘疾甚篤,旬余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之中。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嘆 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繐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 復壯,每聽其哀歌,自嘆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 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 麗,殆不敵。唯哀挽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 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佣 之器于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 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於是裡胥告于賊曹,賊曹聞 于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 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于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 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 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于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 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 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 所輸之直于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 至闕下,謂之入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 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 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 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于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曰:“某氏之 子。”征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回翔,將匿于 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 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 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者,陰隨之,歸告同黨, 共加傷嘆。令二人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 灌勺飲,經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 棄于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 百結,襤褸如懸鶉。持一破甌巡于閭裡,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糞壤窟室,晝 則週游廛肆。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 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裡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 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 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 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 以繡襦擁而歸于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 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 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踰期而蕩盡。且互設 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于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 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 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 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 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給姥之余,有百金。 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臟。旬 余,方荐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 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游,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 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 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 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 “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 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 名。子行穢跡鄙,不侔于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 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策科,名第一, 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 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 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 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月余,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 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于郵亭。父不 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 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 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劍門,筑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 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 親所眷尚。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于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 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 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 盛,莫之與京。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嘆息 哉!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為代,故諳詳其事。貞元中, 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為傳。乃握 管濡翰,疏而存之。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云。


【翻譯】
汧國夫人李娃,原是長安的妓女。節操和品行高貴奇特,有很值得稱道的地方,所以監察御史白行衛替她作了節,介紹她的事跡。天寶年間,有位常州刺史叫榮陽公,這裡略去他的名字,不作記載。當時名望很高,家中人口很多。他五十歲那年,有一個兒子剛滿二十歲,長得聰穎俊秀,且有文才,傑出不凡,深為同輩人所佩服。榮陽公更是喜愛並器重他,說:「這是我家的千里馬。」
公子受郡縣推薦進京參加秀才科考試,臨走時,榮陽公為他在服裝、珍寶、車馬等方面做了充分的準備,計算好進京後的日常生活費用,並對他說:「我看妳的才華,應當一考就奪魁。現在我為你準備了兩年的費用,並且給得更多一些。是為了幫助你實現你的願望。」公子也很自負,把考取功名看得像在手心裡寫字那麼容易。

他從毗陵出發,經過一個多月到達長安,住在布政里。有一次他逛東市回來,從平康里的東門進去,要到西南方拜訪朋友。當他到了嗚珂巷時,看見一所住宅,門庭不很寬廣,但房子卻很整齊幽深。門半開著,有個年輕姑娘靠著一個梳雙髮的婢女站在那裡,美貌嫵媚,世上從未見過。公子突然見到她,不由自主地停下馬來看了半天,徘徊不忍離去。於是假裝把馬鞭掉在地上,等待僕人前來,吩咐他拾起。其間公子不斷偷看這姑狼,姑娘也轉過眼睛斜盯著看他,顯出很愛慕的神情。但他最後還是不敢說上一句話,就離開了。

公子從此心裡像若有所失似的,於是暗中訪得朋友中熟悉長安的人,向他打聽那位姑娘。朋友說:「這是妓女李氏的家。」又問道:「她可以求得嗎?」回答說:「李家很富有。從前和她往來的多是貴戚豪族,她得到的賞錢很豐厚。不花上一百萬,不能打動她的心。」公子說:「衹怕事不成,即使用掉百萬,又有什度可惜呢?」一天,公子穿戴整齊,帶了許多隨從前去。公子敲她家的門,一會兒有個侍女開了門。

他說:「這是誰的府上?」侍女不回答,跑進去大聲叫道:「前些時掉馬鞭的公子來啦!」李娃大喜道:「你暫且叫他等一下,我要打扮好了再去見他。」公子聽到後心中暗喜。侍女便把公子引到影壁邊,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駝背老太婆,她就是李娃的母親。公子上前下拜並恭敬地說:「聽說這裡有空屋,願意出租給人住,真是這樣嗎?」老太婆說:「衹怕它簡陋狹窄,不能讓您滿意。怎麼敢談出租呢?」說完就邀請公子到客廳裡去,客廳很華麗。她和公子面對面地坐下,便說:「我有一個小女兒,略知歌舞技藝,喜歡見客人,我打算讓她來見見您。」於是她就叫李娃出來。衹見李娃眼睛明亮、手腕雪白,走起路來美極了。公子驚訝得趕忙起身,不敢抬頭看她。他和李娃拜見後,寒暄了幾句,李娃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艷美動人,公子從未見過。待重新就坐,李娃為公子沏茶斟酒,所用的器皿都很潔淨。他們在一起過了很久,太陽已落山了,鼓聲響了四下。

老太婆問他住得遠不遠。公子騙她說:「在延平門外,有幾里路。」他希望因路遠而被留下。老太卻說:「更鼓已敲過了,您應當趕快回去,不要違犯禁令。公子說:「我有幸得到妳們的熱情接待,並和妳們親近談笑,不覺時間已到晚上,歸路遙遠,城裡又沒有親戚,我怎麼辦呢?」李娃說:「您不嫌這裡冷僻簡陋的話,既然正打算租來住,先歇一宿有什麼關係呢!」公子多次用眼睛去看老太。老太婆說:「好吧!好吧!」公子便叫僮僕拿出兩匹細絹,讓她們用它來準備一頓晚飯。

李娃笑著制止說:「賓主間的禮節,不應該這樣。今晚的費用,願由我們窮苦人家出,請你一起吃些粗荼淡飯,其他的就等以後再說吧。」她堅泱推辭,始終不答應收下細絹。不一會兒他們移坐到西邊廳堂,堂內殿帳床榻,光彩奪目;妝奩枕被,也都奢華漂亮,於是點上蠟燭,端上菜肴,山珍海味十分豐盛,吃完飯後,老太起身走了。公子和李娃談話這才親熱隨便起來,逗趣調笑,盡情極歡。公子說:「前些時候我偶然走過妳家門,正好遇見你在門邊。打那以後心裡常思念妳,即使睡覺吃飯從未有片刻忘記過。」李娃回答說:「我心裡也一樣。

公子說:「今天到這裡來,不單是租房子,而是希望實現平生的願望,但不知道我的運氣如何呢?」話未說完,老太太來了,問他們在談什麼,公子就統統告訢了她。老太太笑著說:「男女之間,愛戀的欲望原本是存在著的。感情如果契合,雖是父母之命,也不能制止,我這小女實在醃陋,怎麼夠得侍候在您身邊呢?」公子立即走下臺階,拜謝她說:「我甘願獻身做奴僕來報答您。」老太於是認他作女婿,他們又暢飲了一番才散。等到天亮,公子把他的行李全部搬來,就住在李家了。從此他匿跡藏身,不再和親友通消息,每天和倡伎優伶一流人物聚會,吃喝玩樂。袋裡的錢用完了,他便賣掉馬匹車輛,後來又賣了家僮。過了一年多,錢財僕人馬匹全部沒有了。慢慢地老太太對他越來越泠淡,李娃對他的感情卻越來越濃厚。

有一天,李娃對公子說:「我和你相愛已一年,還沒有懷孕。常聽說那竹林神廟,很靈驗,我打算去進獻祭品向神靈祈求,可以嗎?」公子不知道這是她們的計謀,竟然非常高興。他便把衣服押在當鋪裡,準備了牛羊豬三牲和祭酒,和李娃一起去竹林祠懤告,他們在那裡住了兩宿才回去。公子騎驢跟在李娃的車子後面,到了宣陽里北門,李娃對他說:「從這裡向東轉到一個小巷裡,是我姨媽家,我們去歇一下,並看看她,可以嗎?」公子照她的話做了。他們向前走不到百步的路,果然看見一個可通車馬的大門。往裡張望,見宅內很寬敞。李娃的婢女從車後叫住公子說:「到了。」公子就下了驢,剛好有一個人出來,問道:「誰呀?」回答說:「是李娃。」那人就進去稟告。一會兒,有一個老婦人從裡面出來,年紀約四十多歲,一見公子就問道:「我外甥女來了嗎?」李娃走下車來,老婦人迎上來說:「為什度長期沒有來呢?」說完她倆相視而笑。李娃介紹公子拜見了她。

見過之後,就一起走進西戟門的偏院裡。院中有山亭,竹樹青 翠,地塘水榭幽雅罕見。公子對李娃說:「這是姨媽的私人住宅嗎?」李娃含笑不答,用其他的話支吾過去了。一會兒獻上茶點水果,很珍貴稀有。剛過一頓飯的光景,有個人騎著快馬,滿身大汗飛馳而至,對李娃說:妳媽媽得了急病,病很重,幾乎都不認識人了。妳最好馬上回去。」李娃對姨媽說:「我心裡亂極了。我騎馬先回去,然後讓馬車回來,你就和郎君一起來。」公子打算跟她去。她姨媽和婢女說了幾句話後,就揮手叫公子等在門外,說:「老太婆快要死了,妳應該和我商量一下辦理喪事,以解決李娃的燃眉之急,怎麼能就跟著回去呢?」公子衹得留下,一起計算喪禮和齋戒祭祀的費用。天色晚了,馬車仍沒送來,姨媽說:「到現在還沒有回信,怎麼回事呢?你趕快去看看她們,我接著就趕來。」公子就走了。到了李氏老宅,見門窗緊緊地鎖著,還用泥封起來了。

公子大驚,問她的鄰居.鄰居說:「李家本來就是租這裡的房子的,租期已滿了。房東收回了房子。老太太已搬家,而且已有兩天了。」公子問:「搬到哪裡去了?」答道:「不清楚是哪個地方。」公子打算趕回宣陽里,去問她的姨媽,但時間己經太晚了,估計路程怕已趕不到了。他衹好脫下衣服,換頓飯吃,租了床住了一夜。公子憤怒到極點,從夜晚到天亮,一直沒合過眼。天剛亮,他便騎著驢子上路了。到了李娃姨媽的門口,連連敲門,有一頓飯的工夫也沒有人應聲。公子大喊了好幾聲,有一個做官模樣的人慢慢出來,公子急忙問他:「姨媽在嗎?」答道:「這裡沒有什度姨媽。」公子說:「昨天傍晚在這裡,為什度把她藏起來了!」又問這是誰家的房子,那人答道:「這是崔尚書的住宅。昨天有個人租了這個庭院,說是等候她遠道而來的表親。還沒有到晚上就走了。」公子驚恐迷惑,氣得像要發狂,但又不知該怎度辦,衹得回去尋找布政里的舊宅。

住宅主人憐憫他,拿來飯菜給他吃。公子又怨又很,三天不曾進食,結果得了很重的病,十多天後病情更加嚴重了。住宅主人怕他一病不起,就把他搬到了辦喪事的店鋪裡去。他奄奄一息地過了一天又一天,整個鋪子的人都同情可憐他,他們輪流餵他吃東西。後來公子病情略微好轉了一些,靠著拐杖能站起來了。從此喪事店鋪每天讓他幹些事,管管靈賬,得些報酬以維持自己的生活。幾個月後,他漸漸地康復了。每當聽到唱挽歌,就自嘆不如死去的人,嗚咽流淚,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傷。回去後就學唱挽歌。公子本是個聰敏的人,不多久,挽歌就唱得特別好了。即使整個長安城也無人可與他相比。起初,這裡的兩家辦喪事的店鋪,互相爭奪高低。東面店鋪裡的車轎都特則華麗,沒有能比得上的,衹有挽歌唱得差。東面店鋪主人知道公子挽歌唱得精妙絕倫,就湊集了兩萬錢來雇用了他。同夥中的老前輩又把自己最拿手的本領傳授給他,並秘密地教公子新的唱法,還給他幫腔。

連著幾十天,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這兩家店鋪的主人相約說:「我們各自在承承天門街展示出辦喪事的用具,比試高低。輸者罰錢五萬,用來備酒食請客,好嗎?」雙方都答應了。於是約人立下文契,簽名劃押作保證,然後展出用具。男女老少都來參觀,聚了好幾萬人。於是地保報告捕賊官,捕賊官報告京兆尹。四面八方的人都到了這裡,整個城裡街巷裡空無一人。兩家喪鋪從早晨開始展出,直到中午,依次擺出車、轎、儀仗之類的器物,西面店鋪都不能取勝。主人覺得面子過不去,便在場子南角搭了個高臺。有個長鬍子的人,抱著個大鈴走來,簇擁在他身邊的有好幾人。於是他鬍鬚一抖眉毛一揚,握住手腕,點著頭,登上高臺,這才唱起了(白馬)這首挽歌。他依仗它一向取勝,環顧左右,旁若無人。博得了大家齊聲贊揚,自認為獨一無二,沒有對手能壓倒他。

過了一會,東面喪鋪主人在場子北角上也設了個臺子,有個戴黑頭巾的少年,身邊跟著五六個人,手拿長柄羽毛扇走上臺來,這就是公子。他整整衣服,動作慢悠悠的,清了一下喉嚨便開始發聲,一副悲不自勝的樣子。他唱的就是(薤露)的挽歌,發聲清朗,聲音振顫著林木。挽歌還沒唱完,聽歌的人己經哀嘆悲傷掩面哭泣了。西面店鋪的主人被眾人譏笑,越發慚愧難當。他偷偷地把輸的錢留在前面,便溜走了。四週觀眾驚訝地瞪著眼睛望著公子,他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在這之前,天子剛下詔書,命令外地的長官每年來京城一次,稱之為「入計」。

當時碰巧公子的父親在京城,他和同僚們換了便裝俏俏前去觀看。有個老僕,就是公子奶娘的丈夫,看到公子的舉止言談,想去認他卻又不敢,也就傷心地流下淚來。公子的父親感到驚奇而問他。老僕便稟告說:「唱歌人的相貌,酷似老爺的亡子。」榮陽公說:「我兒子因為多帶了錢財詖強盜謀害,怎麼會到這裡呢?)說完,也哭了。等他們回去後,僕人找了個機會又趕回那裡,向同夥打聽道:「剛才唱歌的是誰?唱得這樣的好!」都說:「某某人的兒子。」探問他的名字,公子之名已經改過了。

僕人極度震駑;慢慢過去,走近了仔細看他。公子看見僕人就變了臉色,就轉身打算藏進人群中去。僕人便抓住他的衣袖說:「您不是公子嗎?」說完就兩人抱頭痛哭。老僕便用車把他載了回去。到了住處,父親責備他道:「品行墮落到了這般地步,污辱了我的家門!你還有什麼臉來見我?」於是父子二人步行出去,到了曲江西杏園東,父親剝去他的衣服,用馬鞭抽打了他幾百下,公子受不了這個痛苦,昏死了。父親扔下他獨自走了。

當公子被什麼人帶走時,公子的師傅便讓和他關係好的人暗中跟著,這時,他回來把公子的遭遇告訢了同夥,大家都為此而傷心。師傅讓兩個人拿蘆蓆去埋葬他的屍體。他們趕到那裡時,初覺得公子心口仍有點熱氣。)一人忙把他扶起來,過了很久,公子才稍微緩過氣來。他們便一同抬著他回去。用蘆葦管子灌湯水餵他愒,過了一夜才蘇醒。一個多月後,他的手腳仍舉不起來。那些被鞭打的地方都潰爛了,髒得很,同伴們都開始討厭他了,一天晚上,他們把他丟在了路邊。過路人都可憐他,常常丟些吃剩的食物給他,他才得以充饑。一百天後,公子方能拄著拐杖站起來。他穿著布棉襖,棉襖上有上百個補丁,破爛得像掛著的鵪鶉。手裡拿著一個破罐,來來去去在里巷間,靠討飯過日子。

從秋天到冬天,夜晚鑽進廁所、地窖中,白天就在市場、店鋪裡周遊。有一天下了大雪,公子被寒泠和饑餓逼迫,冒雪出去,乞討的聲音非常淒慘,凡聽到的人無不淒傖痛心的。當時雪下得正大,人家的大門大都不開。公子到了安邑里東門,沿著里牆向北走,過了七八家,有一戶大門恰好開著左半邊,這就是李娃的住宅。公子不知道,便連聲疾呼:「餓煞啦!凍煞啦!」聲音淒切,令人不忍心聽。

李娃在房中聽到,對婢女說:「這一定是公子。我聽出他的聲音了。說完趕快跑了出來。衹見公子骨瘦如柴,滿身疥瘡,已經不像人樣了。李娃心裡很激動,就對他說:「您難道不是鄭郎嗎?」公子氣憤得昏了過去,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衹是點點頭罷了。李娃上前抱住他的頸脖,用繡花短襖裹,扶著他回到西廂房,失聲慟哭道:「使你今天落到這個地步,是我的罪過啊!」她哭昏過去,良久方又醒過來。老太婆大驚,奔跑過來,說:「怎麼啦!」李娃說:「這是公子。」

老太婆忙說:「應當趕走他。怎麼讓他到這裡來!」李娃嚴肅地回頭瞟了她一眼說:「不該這樣。他是好人家的子弟。想當匆他駕著華麗的大車,帶著裝滿財寶的行李,來到我的屋裡,不到一年錢就花光了。我們合起來設下詭計,拋棄並趕走了他,簡直不像是人做的事。讓他喪失志向,被親戚朋友看不起。父子之道,是天性,使他父親恩情斷絕,打死他後又拋棄了他。公子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世上的人都知道是為了我。公子的親戚滿朝廷都是,有朝一日當權的親戚查清原由,災禍就會降到我們頭上了。何況欺天負人,鬼神也不保祐,不要自找禍殃吧。我做您女兒,至今有十年了。算起你為我花的錢來,已不止千金。現在您六十多了,我願用您後一十年吃穿的費用來贖身,我要和他另找住處。那住的地方不會遠,早晚能夠來問安侍候您,您如答應,我的心願也就滿足了。」

老太婆料想她的志向已經不可改變,衹得答應了。李娃給了老太婆贖金之後,還剩下百金。她就在北邊角隔四、五家處租了一個空院子。她於是替公子洗了澡,做了衣服。做了湯粥,潤通他的腸道;再用酥奶潤潤他的內臟。十多天後,才開始給公子吃些山珍海味。頭巾鞋襪,都取貴重的給他穿戴,沒過幾個月,公子肌膚豐滿了些,過了一年,康復得像當年一樣了。又過了些時候,李娃對公子說:「你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志氣已經旺盛了。你應該深思靜慮,默想從前的學業,可以重新復習嗎?」公子想了想,說:(衹記得十分之一了。」李娃叫駕車出門,公子騎馬跟在後面。到旗亭南偏門賣書的店鋪書,她讓公子選擇好一些書買下,算起來共用了百金,然後他們把書全都裝上車運了回來。李娃叫公子拋棄雜念一心學習,不分黑夜白天,孜孜不倦。李娃經常賠伴公子坐在一旁,直到深夜才睡。

每看到他疲倦了,就勸他練習詩文來調劑。過了兩年,學業大有成就,天下的典籍,沒有一種沒讀過。公子對李娃說:(可以報名應考了。」李娃說:「不行。還應讓學業更加精通熟悉,以應付各種考試。」又過了一年,李娃說:「可以應考了。」公子就一舉考上了甲科。名聲傳遍了禮部。即使是老前輩看到他的文章,也無不肅然起敬,都想把女兒嫁給他但又不能如願以償。李娃說:「你現在還不行。現在的秀才,假如得了一次科名,就自以為可以得到朝廷的要職,美名揚天下。你以前行為不端、品德又卑下,不同於其他文人。應當磨煉鋒利的武器,以此求得再戰再勝,才能結交眾多文人,在名士中稱雄。」公子從此越發勤奮刻苦,聲望越來越高。那一年,正趕上科舉考試的大比之年,詔令四方的才子應考,公子報考直言極諫科,名列第一,授予成部府參軍的職位。三公以下的官員,都做了他的朋友。公子將要去上任,李娃對他說:「如今恢復了你本來的面目,我不再有負你了。我願以我的餘年,回去贍養老媽媽。你應當和高門大族的小姐結婚,讓她主持家政。

在你們的姻族中或姻族外結親,都不要糟塌自己。努力自珍自愛。我從此就離開了。」公子哭道:「你如果拋下我,我就自刎而死。」李娃堅決推辭不從,公子苦苦請求,而且越來越懇切。李娃說:「我送你渡過江,到達劍門後,就讓我回來。」公予衹好答應。經過一個多月的路程,到了劍門。他們還沒來得及接著走便接到了授薪官職的詔書,是公子的父親從常州奉詔入朝,任命為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

過了十二天,榮陽公到達。公子就遞上名帖,在傳遞文書的驛站中拜見了父親。父親不敢認他,但看到名帖上祖父三代的官職名諱,才大吃一驚,讓他登上臺階,撫摸著他的後背痛哭了好久,才說:「我們父子和好如初吧。」於是問他事情的原由,公子詳細述敘了事情的始末。榮陽公非常驚奇,問李娃在哪裡。公子回答說:「她送我到了這裡,我正打算讓她回去。」

父親說:「不能這樣。」第一天,他讓車馬和公子先去成都,讓李娃在劍門,單租一幢房子讓她住下。第二天,讓媒人來說了媒,六道大禮全部備齊,然後來迎接她,於是他們成了正式的夫妻。李娃嫁過來之後,一年到頭主持祭祀都很合乎規矩,她遵守婦道,治家嚴格有條理,很受公婆喜愛。往後又過了幾年,公子的父母都亡故了,她依禮守孝很盡心。竟然有靈芝生長在她守孝的草廬邊,一個花穗開了三朵花。當地長官把這事上奏給了皇帝。又有幾十隻白燕子,在她的屋脊上築了巢。皇帝感到驚奇,更加提高了賞賜的等級。守孝期滿,公子連連陞遷重要的職務。

十年當中,做過好幾個郡的長官。李娃也被封為洴國夫人。他們生了四個兒子,都做了大官,最低的尚且做到太原尹。弟兄的婚娶都是門第最高的人家,京城內外的望族,沒有誰能比得上的。


☆呼~終於看完了(還是受不了原文只看翻譯?!)
這是唐代典型「落難公子中狀元」的愛情傳奇
也影響了後世許多才子佳人小說的情節架構
對於元祖版的言情小說
你有什麼看法呢?
多發表你精闢的見解爭取加分的機會吧!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22:44回應(21)引用(0)補充講義

October 19,2007

歷史中的櫻木花道

2452358650[1].jpg

【楔子】
相信大家一定都讀過日本漫畫大師井上雄彥的【灌籃高手】
這個關於籃球少年追逐夢想的熱血故事
也不斷地感動著一代又一代的高中生
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
漫畫中留著一頭紅髮直率樂觀
總是喜歡和流川楓鬥嘴的櫻木花道
其實並非虛構人物
下面是關於櫻木花道的真實故事
先耐心看完吧~


1968年出生的櫻木花道原本是日本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自小失去母親的櫻木花道在小時並未體現出身體的高度優勢,相反,他是同齡人中最矮的一個,那時的他,經常受到欺侮,而缺少母愛的他也逐漸學會了用暴力解決問題。
在他12歲那年,他的個子已經突飛猛進的到了175CM的地步,而他自小在打架鬥毆中鍛煉出的身體也變得越發強壯了。在一次經過東京國立體育大學的時候,與該大學的籃球學生發生了衝突,他在打鬥中表現出的靈敏,速度,爆發力,被球隊教練所發現,於是將其召入少年隊,進行訓練 ,後來櫻木花道的父親反對他進入籃球學校,因為在當時的日本,學會手藝賺錢糊口才是最重要的(日本經濟尚未從二戰中完全復甦)櫻木花道此時已被籃球的獨特魅力所深深吸引,於是他離家出走,遠赴北海道求學,他的啟蒙教練將自己的積蓄送給櫻木花道,因為他相信這將是日本籃球界不可多得的一塊瑰寶。
櫻木花道在北海道求學,此時恰逢日本的經濟發展,體育事業也得到了空前繁榮的機會。更多的西方籃球教練來到了這個東方的國度淘金,而他們所淘出來的是一個令他們意想不到的籃球瑰寶櫻木花道!
櫻木花道在15歲參加了日本少年籃球業餘比賽(相當於臺灣的國少籃球聯賽),而他在比賽中所展現的驚人的爆發力和高超的彈跳能力,深深的吸引了到場觀看的球探們,人們開始四處打聽這個神秘少年的情況。而球探們更是急不可耐,紛紛表示出對櫻木花道的強烈興趣。就這樣,很自然的,櫻木花道告別了北海道體育學院,進入了一所由南斯拉夫人興辦的籃球俱樂部。
在隊中,由於他年齡小,因此處處受到排擠。然而櫻木花道自小就養成了在逆境中獨立成長的優良作風,因此,這些不利因素轉變成了有利因素,由於得到了教練的點撥,他的籃球練習占了他生活中的絕大部分,在他17歲那年,他的籃球天賦終於展現出來,在一場極其普通的籃球練習賽時(對當時的日本國手)身高已經達到189.2公分的櫻木花道在眾多高手的面前,毫不畏懼,高接抵擋,在場上極為活躍,不管在哪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在同比自己高出10個甚至更多公分的對手面前,櫻木花道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加激發了他的鬥志,在全場被動的情況下,櫻木花道一個人獨得33分,其中10個是投籃命中,2個是扣籃得分,一個三分球,還有1個上籃,另外四個是罰球得分。
儘管該隊最終以59:115的大比分落敗,但是櫻木花道卻成功的上演個人的專業比賽的處子秀。一時日本籃壇轟動,這個籃球壞小子也被! 稱為“最有希望的日本籃球少年”。
然而命運弄人,正當櫻木花道以極快的速度成長之時,從東京傳來了櫻木花道的父親病危的消息。由於父親是他唯一的親人,櫻木花道打點行裝踏上了返回東京的道路,然而正是這條路,斷送了櫻木花道的一切。
在東京,櫻木花道下了公車,準備穿過馬路,到對面的昭和醫院。
然而正當他穿越馬路時,一輛疾馳過來的汽車因為剎車失靈,而撞到了櫻木花道。儘管有著像鋼筋鐵骨一樣的身體,但是這一撞,不比炮彈的威力小,櫻木花道立時倒地不動。過往路人迅速將其送進昭和醫院。
然而一切都晚了,在送進手術室之前,櫻木花道終因內臟大量出血而死亡。年僅18歲。
日本籃球界對此深表痛挽,人們對日本籃球界的損失形容為“無比巨大”
漫畫家井上雄彥正是根據這一題材創作的《灌籃高手》系列漫畫
上面就是櫻木花道的真人照片
他就是真實生活中的櫻木花道
他就是當年在全日本高中藍球聯賽裡最紅的高中生,可惜死於一次車禍,當時年僅18歲


【週記寫作】
看完櫻木的故事相信應該讓你有所感觸
(千萬別告訴我你的感想是----過馬路時千萬要小心 ||| )
櫻木花道在青春熾盛的十八歲
猝然而逝
總讓人感到無限的歎惋與遺憾

但迅如星子殞落的生命
卻燦如燎原的星火
生命即使已腐朽
但在漫畫中仍延燒著許多人對理想的熱情

現在的你如同當年的櫻木
正是生命昂揚起飛的醞釀期
在生活中你是否也有願意付出全部熱情去追求的事物?
如果生命必須在十八歲告終
有什麼事是你不願成為的遺憾?
或許也藉此機會重新定義你對自己生命的看法
將你的這些感觸寫在週記中和我分享吧!

ps.希望看到的是你深思之後言之有物的體悟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5:36回應(19)引用(0)週記文章

October 7,2007

張愛玲《色.戒》原著小說—給用心回應的濟南城型男的bonus

看了各位型男們不顧風雨和考試壓力的用心回應
讓人深受感動
決定給大家一些小小的獎勵~

最近在電影界及藝文界已成沸沸揚揚話題的【色.戒】
不論是李安的導演手法或張愛玲創作小說的歷史背景
都成為時下最熱門的話題
(連辦公室老師們都加入討論行列)
身為型男的你們當然要跟上時代潮流
不過還沒“登大人“的高中生不能看李安限制級的電影
(該不會已經上網download了吧?!)
那就先看張愛玲的原著吧!
雖然裡面沒有引發爭議的床戲
但閱讀時或許可將焦點放在張愛玲的小說寫作手法
以及小說所欲呈現的主題和其中所表達的情感上
若將來“長大“有機會看電影
你將更會讚嘆李安細膩深刻的導演手法~

ps.不過最近要第一次月考了,小說雖不長,但要看完總要花時間,建議留待考完後再犒賞自己吧!

《色.戒》 張愛玲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只只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縛在桌腿上,繃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發腳也參差不齊,不知道怎么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了几分秀气。臉上淡妝,只有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云鬢蓬松往上掃,后發齊肩,光著手臂,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樣。領口一只別針,与碎鑽鑲藍寶石的“紐扣”耳環成套。

  左右首兩個太太穿著黑呢斗篷,翻領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鏈條,雙行橫牽過去扣住領口。戰時上海因為与外界隔絕,興出一些本地的時裝。淪陷區金子畸形的貴,這么粗的金鎖鏈价值不貲,用來代替大衣紐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搖過市,因此成為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也許還是受重慶的影響,覺得黑大氅最庄嚴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沒穿她那件一口鐘,也仍舊“坐如鐘”,發福了,她跟佳芝是兩年前在香港認識的。那時候夫婦倆跟著汪精衛從重慶出來,在香港耽擱了些時。跟汪精衛的人,曾仲鳴已經在河內被暗殺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簡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東西。抗戰后方与淪陷區都缺貨,到了這購物的天堂,總不能入寶山空手回。經人介紹了這位麥太太陪她買東西,本地人內行,香港連大公司都要討价還价的,不會講廣東話也吃虧。他們麥先生是進出口商,生意人喜歡結交官場,把易太太招待得無微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變后香港陷落,麥先生的生意停頓了,佳芝也跑起單幫來,貼補家用,帶了些手表西藥香水絲襪到上海來賣。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們家。

  “昨天我們到蜀腴去——麥太太沒去過。”易太太告訴黑斗篷之一。

  “哦。”

  “馬太太這有好几天沒來了吧?”另一個黑斗篷說。

  牌聲劈啪中,馬太太只咕噥了一聲“有個親戚家有點事”。

  易太太笑道:“答應請客,賴不掉的。躲起來了。”

  佳芝疑心馬太太是吃醋,因為自從她來了,一切以她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請客,這兩天她一個人獨贏,”易太太又告訴馬太太。“碰見小李跟他太太,叫他們坐過來,小李說他們請的客還沒到。我說廖太太請客難得的,你們好意思不賞光?剛巧碰上小李大請客,來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還是擠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后。我說還是我叫的條子漂亮!

  她說老都老了,還吃我的豆腐。我說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

  噯喲,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紅了。”

  大家都笑。

  “是哪個說的?那回易先生過生日,不是就說麻姑獻壽哩!”馬太太說。

  易太太還在向馬太太報道這兩天的新聞,易先生進來了,跟三個女客點頭招呼。

  “你們今天上場子早。”

  他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房間那頭整個一面牆上都挂著土黃厚呢窗帘,上面印有特大的磚紅鳳尾草圖案,一根根橫斜著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們也有。西方最近興出來的假落地大窗的窗帘,在戰時上海因為舶來品窗帘料子缺貨,這樣整大匹用上去,又還要對花,确是豪舉。人像映在那大人國的鳳尾草上,更顯得他矮小。穿著灰色西裝,生得蒼白清秀,前面頭發微禿,褪出一只奇長的花尖;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据說也是主貴的。

  “馬太太你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來過了,有只五克拉的,光頭還不及你這只。”易太太說。

  馬太太道:“都說品芬的東西比外頭店家好嘛!”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門來,不過好在方便,又可以留著多看兩天。品芬的東西有時候倒是外頭沒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鑽,不肯買給我。”說著白了易先生一眼。“現在該要多少錢了?火油鑽沒毛病的,漲到十几兩、几十兩金子一克拉,品芬還說火油鑽粉紅鑽都是有价無市。”

  易先生笑道:“你那只火油鑽十几克拉,又不是鴿子蛋,‘鑽石’*猵,也是石頭,戴*謔稚嚇貧即蠆歡�恕!*

  牌桌上的确是戒指展覽會,佳芝想。只有她沒有鑽戒,戴來戴去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見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買還要听你這些話!”說著打出一張五筒,馬太太對面的黑斗篷啪啦攤下牌來,頓時一片笑歎怨尤聲,方剪斷話鋒。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亂里向佳芝把下頦朝門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兩個黑斗篷一眼,還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賠出籌碼,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忽道:“該死我這記性!約了三點鐘談生意,會忘得干干淨淨。怎么辦,易先生先替我打兩圈,馬上回來。”

  易太太叫將起來道:“不行!哪有這樣的?早又不說,不作興的。”

  “我還正想著手風轉了。”剛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著說。

  “除非找廖太太來。去打個電話給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來了再走。”

  “易先生替我打著。”佳芝看了看手表。“已經晚了,約了個掮客吃咖啡。”

  “我今天有點事,過天陪你們打通宵。”易先生說。

  “這王佳芝最坏了!”易太太喜歡連名帶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學的稱呼。“這回非要罰你。請客請客!”

  “哪有行客請坐客的?”馬太太說。“麥太太到上海來是客。”

  “易太太都說了。要你護著!”另一個黑斗篷說。

  她們取笑湊趣也要留神,雖然易太太的年紀做她母親綽綽有余,她們從來不說認干女儿的話。在易太太這年紀,正有點搖擺不定,又要像老太太們喜歡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擁的,眾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請客,”佳芝說。“易先生替我打著,不然晚上請客沒有你。”

  “易先生幫幫忙,幫幫忙!三缺一傷陰騭的。先打著,馬太太這就去打電話找搭子。”

  “我是真有點事,”說起正事,他馬上聲音一低,只咕噥了一聲。“待會還有人來。”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會有工夫,”馬太太說。

  是馬太太話里有話,還是她神經過敏?佳芝心里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气,也甚至于馬太太這話還帶點討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兩句。也難說,再深沉的人,有時候也會得意忘形起來。

  這太危險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給易太太知道了。

  她還在跟易太太討价還价,他已經走開了。她費盡唇舌才得脫身,回到自己臥室里,也沒換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佣已經來回說車在門口等著。她乘易家的汽車出去,吩咐司机開到一家咖啡館,下了車便打發他回去。

  時間還早,咖啡館沒什么人,點著一對對杏子紅百折綢罩壁燈,地方很大,都是小圓桌子,暗花細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廳模樣。她到柜台上去打電話,鈴聲響了四次就挂斷了再打,怕柜台上的人覺得奇怪,喃喃說了聲:“可會撥錯了號碼?”

  是約定的暗號。這次有人接听。

  “喂?”

  還好,是鄺裕民的聲音。就連這時候她也還有點怕是梁閏生,盡管他很識相,總讓別人上前。

  “喂,二哥,”她用廣東話說。“這兩天家里都好?”

  “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買東西,不過時間沒一定。”

  “好,沒關系。反正我們等你。你現在在哪里?”

  “在霞飛路。”

  “好,那么就是這樣了。”

  片刻的沉默。

  “那沒什么了?”她的手冰冷,對鄉音感到一絲溫暖与依戀。

  “沒什么了。”

  “馬上就去也說不定。”

  “來得及,沒問題。好,待會見。”

  她挂斷了,出來叫三輪車。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這些太太們在旁邊虎視眈眈的。也許應當一搭上他就找個什么借口搬出來,他可以撥個公寓給她住,上兩次就是在公寓見面,兩次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進了集中營。但是那反而更難下手了——知道他什么時候來?要來也是忽然從天而降,不然預先約定也會臨時有事,來不成。打電話給他又難,他太太看得緊,几個辦公處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沒有,只要有人知道就會坏事,打小報告討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于可以一次都不來,据說這樣的事也有過,公寓就算是臨別贈品。他是實在誘惑太多,顧不過來,一個眼不見,就會丟在腦后。還非得釘著他,簡直需要提溜著兩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哩,”他擁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

  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

  就連現在想起來,也還像給針扎了一下,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著她,帶著點會心的微笑,連鄺裕民在內。

  只有梁閏生佯佯不睬,裝作沒注意她這兩年胸部越來越高。演過不止一回的一小場戲,一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她赶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輪車踏到靜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咖啡館前停下。万一他的車先到,看看路邊,只有再過去點停著個木炭汽車。

  這家大概主要靠門市外賣,只裝著寥寥几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毫無。靠里有個冷气玻璃柜台裝著各色西點,后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里面的牆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邊挂著白號衣,上面近房頂成排挂著西崽脫換下來的線呢長夾袍,估衣舖一般。

  她听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想必他揀中這一家就是為了不會碰見熟人,又門臨交通要道,真是碰見人也沒關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瞞人的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經冰涼了,車子還沒來。上次接了她去,又還在公寓里等了快一個鐘頭他才到。說中國人不守時刻,到了官場才登峰造极了。再照這樣等下去,去買東西店都要打烊了。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今天值得紀念。這要買個戒指,你自己揀。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見面。

  第二次時間更逼促,就沒提起。當然不會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沒想起來,倒要她去繞著彎子提醒他,豈不太失身份,煞風景?換了另一個男人,當然是這情形。他這樣的老奸巨滑,決不會認為她這么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矮子。

  不是為錢反而可疑。而且首飾向來是女太太們的一個弱點。她不是出來跑單幫嗎,順便撈點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務必叫人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于他,因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點會面,現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車子來接她,倒是准時到的。今天等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來接。倒也好,不然在公寓里見面,一到了那里,再出來就又難了。除非本來預備在那里吃晚飯,鬧到半夜才走——但是就連第一次也沒在那里吃飯。自然要多耽擱一會,出去了就不回來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著點,像妓女一樣。

  她取出粉鏡子來照了照,補了點粉。遲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來。還不是新鮮勁一過,不拿她當樁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許不會再有机會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對面卡位上有個中裝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個人,在那里看報。比她來得早,不會是跟蹤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飾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電影話劇的,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學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廣州淪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還公演過一次,上座居然還不坏。下了台她興奮得松弛不下來,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与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游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后的涼風一樣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課,上課下課擠得黑壓壓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過,十分不便,不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對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也使人憤慨。雖然同學多數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學生的心情。有這么几個最談得來的就形成了一個小集團。汪精衛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婦倆与陳公博等都是廣東人,有個副官与鄺裕民是小同鄉。鄺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打听到不少消息。回來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條美人計,由一個女生去接近易太太——不能說是學生,大都是學生最激烈,他們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還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沒有國家思想。這角色當然由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擔任。

  几個人里面只有黃磊家里有錢,所以是他奔走籌款,租房子,借車子,借行頭。只有他會開車,因此由他充當司机。

  歐陽靈文做麥先生。鄺裕民算是表弟,陪著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帶他們去接易太太出來買東西。鄺裕民就沒下車,車子先送他与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座——再開她們倆到中環。

  易先生她見過几次,都不過點頭招呼。這天第一次坐下來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過不敢冒昧。她自從十二三歲就有人追求,她有數。雖然他這時期十分小心謹慎,也實在別狠了,蟄居無聊,心事重,又無法排遣,連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館隨時要找他有事。共事的兩對夫婦合賃了一幢舊樓,至多關起門來打打小麻將。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買的好几套西裝料子,預備先做兩套。佳芝介紹一家服裝店,是他們的熟裁縫。“不過現在是旺季,忙著做游客生意,能夠一拖几個月,這樣好了,易先生几時有空,易太太打個電話給我,我去帶他來。老主顧了,他不好意思不赶一赶。”臨走丟下她的電話號碼,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會抄了去,過兩天找個借口打電話來探探口气,在辦公時間內,麥先生不在家的時候。

  那天晚上微雨,黃磊開車接她回來,一同上樓,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舍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但是大家計議過一陣之后,都沉默下來了,偶爾有一兩個人悄聲嘰咕兩句,有時候噗嗤一笑。

  那嗤笑聲有點耳熟。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們早就背后討論過。

  “听他們說,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閏生一個人有性經驗,”

  賴秀金告訴她。除她之外只有賴秀金一個女生。

  偏偏是梁閏生!

  當然是他。只有他嫖過。

  既然有犧牲的決心,就不能說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輝里,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大家仿佛看出來,一個個都溜了,就剩下梁閏生。于是戲繼續演下去。

  也不止這一夜。但是接連几天易先生都沒打電話來。她打電話給易太太,易太太沒精打彩的,說這兩天忙,不去買東西,過天再打電話來找她。

  是疑心了?發現老易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得到了坏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兩星期之后,易太太歡天喜地打電話來辭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來不及見面了,兼邀她夫婦倆到上海來玩,多住些時暢敘一下,還要帶他們到南京去游覽。想必總是回南京組織政府的計划一度擱淺,所以前一向銷聲匿跡起來。

  黃磊拖了一屁股的債。家里听見說他在香港跟一個舞女賃屋同居了,又斷絕了他的接濟,狼狽万分。

  她与梁閏生之間早就已經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著她,在一起商量的時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對自己說。

  也甚至于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馬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別具用心了。

  她不但對梁閏生要避嫌疑,跟他們這一伙人都疏遠了,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异樣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變后,海路一通,都轉學到上海去了。同是淪陷區,上海還有書可念。她沒跟他們一塊走,在上海也沒有來往。

  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沒有染上什么髒病。

  在上海,倒給他們跟一個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線。一個姓吳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吳——一听他們有這樣寶貴的一條路子,當然极力鼓勵他們進行。他們只好又來找她,她也義不容辭。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郁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這咖啡館門口想必有人望風,看見他在汽車里,就會去通知一切提前。剛才來的時候倒沒看見有人在附近逗留。橫街對面的平安戲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陰影中有掩蔽,戲院門口等人又名正言順,不過門前的場地太空曠,距离太遠,看不清楚汽車里的人。

  有個送貨的單車,停在隔壁外國人開的皮貨店門口,仿佛車坏了,在檢視修理。剃小平頭,約有三十來歲,低著頭,看不清楚,但顯然不是熟人。她覺得不會是接應的車子。有些話他們不告訴她她也不問,但是听上去還是他們原班人馬。——有那個吳幫忙,也說不定搞得到汽車。那輛出差汽車要是還停在那里,也許就是接應的,司机那就是黃磊了。她剛才來的時候車子背對著她,看不見司机。

  吳大概還是不大信任他們,怕他們太嫩,會出亂子帶累人。他不見得一個人單槍匹馬在上海,但是始終就是他一個人跟鄺裕民聯絡。

  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大概這次算是個考驗。

  “他們都是差不多槍口貼在人身上開槍的,哪像電影里隔得老遠瞄准。”鄺裕民有一次笑著告訴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話,不會亂槍之下殃及池魚,不打死也成了殘廢,還不如死了。

  這時候到臨頭,又是一种滋味。

  上場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難熬。男人還可以抽煙。虛飄飄空撈撈的,簡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開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連著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涼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這點接触。再抹那邊耳朵底下,半晌才聞見短短一縷梔子花香。

  脫下大衣,肘彎里面也搽了香水,還沒來得及再穿上,隔著櫥窗里的白色三層結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見一輛汽車開過來,一望而知是他的車,背后沒馱著那不雅觀的燒木炭的板箱。

  她撿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机已經下車代開車門。易先生坐在靠里那邊。

  “來晚了,來晚了!”他哈著腰喃喃說著,作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車,司机回到前座,他告訴他“福開森路”。那是他們上次去的公寓。

  “先到這儿有爿店,”她低聲向他說,“我耳環上掉了顆小鑽,要拿去修。就在這儿,不然剛才走走過去就是了,又怕你來了找不到人,坐那儿傻等,等這半天。”

  他笑道:“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來晚了——已經出來了,又來了兩個人,又不能不見。”說著便探身向司机道:“先回到剛才那儿。”早開過了一條街。

  她噘著嘴喃喃說道:“見一面這么麻煩,住你們那儿又一句話都不能說——我回香港去了,托你買張好點的船票總行?”

  “要回去了?想小麥了?”

  “什么小麥大麥,還要提這個人——气都气死了!”

  她說過她是報复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只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她一扭身伏在車窗上往外看,免得又開過了。車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方才大轉彎折回。又一個U形大轉彎,從義利餅干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全市唯一的一個清洁的二輪電影院,灰紅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种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筑圓圓的朝里凹,成為一鉤新月切過路角,門前十分寬敞。對面就是剛才那家凱司令咖啡館,然后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店,并排兩家四個大櫥窗,華貴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燈后擺出各种姿態。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櫥窗里空無一物,招牌上雖有英文“珠寶商”字樣,也看不出是珠寶店。

  他轉告司机停下,下了車跟在她后面進去。她穿著高跟鞋比他高半個頭。不然也就不穿這么高的跟了,他顯然并不介意。她發現大個子往往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歡女人高些,也許是一种補償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軟洋洋地凹著腰。腰細,婉若游龍游進玻璃門。

  一個穿西裝的印度店員上前招呼。店堂雖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無所有,靠里設著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陳列著一些“誕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運气好的,黃石英之類的“半寶石”,紅藍寶石都是寶石粉制的。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紅寶石耳墜子,上面碎鑽拼成的葉子丟了一粒鑽。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說。

  她問了多少錢,几時有,易先生便道:“問他有沒有好點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不肯說,總是端著官架子等人翻譯。

  她頓了頓方道:“干什么?”

  他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做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的。”

  她又頓了頓,拿他無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沒有鑽戒?”

  她輕聲問。

  那印度人一揚臉,朝上發聲喊,嘰哩哇啦想是印度話,倒嚇了他們一跳,隨即引路上樓。

  隔斷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邊有個門,門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樓梯。辦公室在兩層樓之間的一個閣樓上,是個淺淺的陽台,俯瞰店堂,便于監督。一進門左首牆上挂著長短不齊兩只鏡子,鏡面畫著五彩花鳥,金字題款:“鵬程万里巴達先生開業志喜陳茂坤敬賀”,都是人送的。還有一只

  橫額式大鏡,上畫彩鳳牡丹。閣樓屋頂坡斜,板壁上沒處挂,倚在牆根。

  前面沿著烏木欄杆放著張書桌,桌上有電話,點著台燈。

  旁邊有只茶几擱打字机,罩著舊漆布套子。一個矮胖的印度人從圈椅上站起來招呼,代挪椅子;一張蒼黑的大臉,獅子鼻。

  “你們要看鑽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著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開一只古舊的綠毯面小矮保險箱。

  這哪像個珠寶店的气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點不好意思。听說現在有些店不過是個幌子,就靠囤積或是做黑市金鈔。吳選中這爿店總是為了地段,离凱司令又近。剛才上樓的時候她倒是想著,下去的時候真是瓮中捉鱉——他又紳士派,在樓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進店堂,旁邊就是柜台。柜台前的兩個顧客正好攔住去路。不過兩個男人選購廉价寶石袖扣領針,与送女朋友的小禮物,不能斟酌過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時間,不能進來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机坐在車子里,會起疑。要一進來就進來,頂多在皮貨店看看櫥窗,在車子背后好兩丈處,隔了一家門面。

  她坐在書桌邊,忍不住回過頭去望了望樓下,只看得見櫥窗,玻璃~*架都空著,窗明几淨,連霓虹光管都沒裝,窗外人行道邊停著汽車,看得見車身下緣。

  兩個男人一塊來買東西,也許有點触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机的注意,甚至于他在閣樓上看見了也犯疑心,俄延著不下來。略一僵持就不對了。想必他們不會進來,還是在門口攔截。那就更難扣准時間了,又不能跑過來,跑步聲馬上會喚起司机的注意。——只帶一個司机,可能兼任保鏢。

  也許兩個人分布兩邊,一個帶著賴秀金在貼隔壁綠屋夫人門前看櫥窗。女孩子看中了買不起的時裝,那是隨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煩,盡可以背對著櫥窗東張西望。

  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過,明知不關她事,不要她管。這時候因為不知道下一步怎樣,在這小樓上難免覺得是高坐在火藥桶上,馬上就要給炸飛了,兩條腿都有點虛軟。

  那店員已經下去了。

  東家伙計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臉的一臉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瞼睡沉沉半合著,個子也不高,卻十分壯碩,看來是個兩用的店伙兼警衛。柜台位置這么后,櫥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搶——晚上有鐵條拉門。那也還有點值錢的東西?就怕不過是黃金美鈔銀洋。

  卻見那店主取出一只尺來長的黑絲絨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個個縫眼嵌滿鑽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邊也湊近了些來看。

  那店主見他二人毫無反應,也沒摘下一只來看看,便又送回保險箱道:“我還有這只。”這只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里,是粉紅鑽石,有豌豆大。

  不是說粉紅鑽也是有价無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

  看不出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帶到這么個破地方來——敲竹杠又不在行,小廣東到上海,成了“大鄉里”。其實馬上槍聲一響,眼前這一切都粉碎了,還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為全神在抗拒著,第一是不敢朝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异,被他看出來。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只好像好點。”

  她腦后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兩邊櫥窗,中嵌玻璃門,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開,就像有兩層樓高的落地大窗,隨時都可以爆破。一方面這小店睡沉沉的,只隱隱听見市聲——戰時街上不大有汽車,難得撳聲喇叭。那沉酣的空气溫暖的重壓,像棉被搗在臉上。有半個她在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個夢。

  她把戒指就著台燈的光翻來复去細看。在這幽暗的陽台上,背后明亮的櫥窗与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触目惊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會在樓座前排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

  “六克拉。戴上試試。”那店主說。

  他這安逸的小鷹巢值得留戀。牆根斜倚著的大鏡子照著她的腳,踏在牡丹花叢中。是天方夜譚里的市場,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异寶。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与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极足,亮閃閃的,异星一樣,紅得有种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么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

  “這只怎么樣?”易先生又說。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歡就是了。”

  “六克拉。不知道有沒有毛病,我是看不出來。”

  他們只管自己細聲談笑。她是內地學校出身,雖然廣州開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書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說英語的時候總是聲音极低。這印度老板見言語不大通,把生意經都免了。三言兩語講妥价錢,十一根大條子,明天送來,份量不足照補,多了找還。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這樣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譚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么快。她從舞台經驗上知道,就是台詞占的時間最多。

  “要他開個單子吧?”她說。想必明天總是預備派人來,送條子領貨。

  店主已經在開單据。戒指也脫下來還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輕松,兩人并坐著,都往后靠了靠。這一剎那間仿佛只有他們倆在一起。

  她輕聲笑道:“現在都是條子。連定錢都不要。”

  “還好不要,我出來從來不帶錢。”

  她跟他們混了這些時,也知道總是副官付帳,特權階級從來不自己口袋里掏錢的。今天出來當然沒帶副官,為了保密。

  英文有這話:“權勢是一种春藥。”對不對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動的。

  又有這句諺語:“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過胃。”是說男人好吃,碰上會做菜款待他們的女人,容易上鉤。于是就有人說:“到女人心里的路通過陰道。”据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壺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壺一只茶杯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學者說得出那樣下作的話。她也不相信那話。除非是說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像她自己,不是本來討厭梁閏生,只有更討厭他?

  當然那也許不同。梁閏生一直討人嫌慣了,沒自信心,而且一向見了她自慚形穢,有點怕她。

  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么樣就算是愛上了。

  從十五六歲起她就只顧忙著抵擋各方面來的攻勢,這樣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墜入愛河,抵抗力太強了。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后來恨他,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

  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么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回到他家里,又是風聲鶴唳,一夕數惊。他們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間里,就只夠忙著吃顆安眠藥,好好地睡一覺了。鄺裕民給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發生,需要腦子清醒點。但是不吃就睡不著,她是從來不鬧失眠症的人。

  只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恒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台上一燈熒然,映襯著樓下門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只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后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么回事,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隨侍,總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台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种溫柔怜惜的神气。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單据遞給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聲說。

  他臉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來奪門而出,門口雖然沒人,需要一把抓住門框,因為一踏出去馬上要抓住樓梯扶手,樓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見他連蹭帶跑,三腳兩步下去,梯級上不規則的咕咚嘁嚓聲。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們形跡可疑,只好坐著不動,只別過身去看樓下。漆布磚上噠噠噠一陣皮鞋聲,他已經沖入視線內,一推門,炮彈似地直射出去。店員緊跟在后面出現,她正擔心這保鏢身坯的印度人會拉拉扯扯,問是怎么回事,耽擱几秒鐘也會誤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車份上,并沒攔阻,只站在門口觀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門。只听見汽車吱的一聲尖叫,仿佛直聳起來,砰!關上車門——還是槍擊?——橫沖直撞開走了。

  放槍似乎不會只放一槍。

  她定了定神。沒听見槍聲。

  一松了口气,她渾身疲軟像生了場大病一樣,支撐著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來,點點頭笑道:“明天。”又低聲喃喃說道:“他忘了有點事,赶時間,先走了。”

  店主倒已經扣上獨目顯微鏡,旋准了度數,看過這只戒指沒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剛才講价錢的時候太爽快了也是一個原因。她匆匆下樓,那店員見她也下來了,頓了頓沒說什么。她在門口卻听見里面樓上樓下喊話。

  門口剛巧沒有三輪車。她向西摩路那頭走去。執行的人与接應的一定都跑了,見他這樣一個人倉皇跑出來上車逃走,當然知道事情敗露了。她仍舊惴惴,万一有后門把風的不接頭,還在這附近。其實撞見了又怎樣?疑心她就不會走上前來質問她。就是疑心,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了。

  她有點詫异天還沒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著層玻璃,就像櫥窗里展覽皮大衣与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樣閒适自如,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后來輛木炭汽車,一剎車開了車門,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

  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她正躊躇間,腳步慢了下來,一回頭卻見對街冉冉來了一輛,老遠的就看見把手上拴著一只紙扎紅綠白三色小風車。車夫是個高個子年青人,在這當日簡直是個白馬騎士,見她揮手叫,踏快了大轉彎過街,一加速,那小風車便團團飛轉起來。

  “愚園路,”她上了車說。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伙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風色再說。

  三輪車還沒到靜安寺,她听見吹哨子。

  “封鎖了。”車夫說。

  一個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牽著根長繩子過街,嘴里還銜著哨子。對街一個穿短打的握著繩子另一頭,拉直來攔斷了街。有人在沒精打采的搖鈴。馬路闊,薄薄的洋鐵皮似的鈴聲在半空中載沉載浮,不傳過來,听上去很遠。

  三輪車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鎖線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風車擰了一下,擰得它又轉動起來,回過頭來向她笑笑。

  牌桌上現在有三個黑斗篷對坐。新來的一個廖太太鼻梁上有几點俏白麻子。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來了。”

  “看這王佳芝,拆濫污,還說請客,這時候還不回來!”

  易太太說:“等她請客好了!——等到這時候沒吃飯,肚子都要餓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說好了明天請客。”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說話不算話,上次贏了不是答應請客,到現在還是空頭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頓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該請請我們了,我們請你是請不到的。”另一個黑斗篷說。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來,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煙灰,看了牆上的厚呢窗帘一眼。把整個牆都蓋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還有點心惊肉跳的。

  明天記著叫他們把帘子拆了。不過他太太一定不肯,這么貴的東西,怎么肯白擱著不用?

  都是她不好——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實在不能不感到惊异,這美人局兩年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布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還有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邊。“特務不分家”,不是有這句話?況且她不過是個學生。他們那伙人里只有一個重慶特務,給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戲院看了一半戲出來,行刺失風后再回戲院,封鎖的時候查起來有票根,混過了關。跟他一塊等著下手的一個小子看見他掏香煙掏出票根來,仍舊收好。預先講好了,接應的車子不要管他,想必總是一個人溜回電影院了。那些渾小子經不起訊問,吃了點苦頭全都說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撳滅了香煙,抿了口茶,還太燙。早點睡——太累了一時松弛不下來,睡意毫無。今天真是累著了,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等信,連晚飯都沒好好地吃。

  他一脫險馬上一個電話打去,把那一帶都封鎖起來,一网打盡,不到晚上十點鐘統統槍斃了。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當然他也是不得已。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視內政部為駢枝机關,正對他十分注目。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成什么話,情報工作的首腦,這么糊涂還行?

  現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說他殺之滅口,他也理直气壯:不過是些學生,不像特務還可以留著慢慢地逼供,榨取情報。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是愛國的大學生暗殺漢奸,影響不好。

  他對戰局并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后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与獵物的關系,虎与倀的關系,最終极的占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請客請客!”三個黑斗篷越鬧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應的!”

  易太太笑道:“馬太太不也答應請客,几天沒來就不提了。”

  馬太太笑道:“太太來救駕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請是不請?”

  馬太太望著他一笑。“易先生是該請客了。”她知道他曉得她是指納寵請酒。今天兩人雙雙失蹤,女的三更半夜還沒回來。他回來了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帶三分春色。看來還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記得告訴他太太說話小心點:她那個“麥太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進來不久他就有情報,認為可疑,派人跟蹤,發現一個重慶間諜网,正在調查,又得到消息說憲兵隊也風聞,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動,不然不但被別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礙。好好地嚇唬嚇唬她,免得以后听見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鬧。

  “易先生請客請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歸太太的,說好了明天請。”

  “曉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說哪天有空吧,過了明天哪天都好。”

  “請客請各!請吃來喜飯店。”

  “來喜飯店就是吃個拼盆。”

  “噯,德國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個冷盆。還是湖南菜,換換口味。”

  “還是蜀腴——昨天馬太太沒去。”

  “我說還是九如,好久沒去了。”

  “那天楊太太請客不是九如?”

  “那天沒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們不會點菜。”

  “吃來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訴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寫於一九五○年)

來源http://www.millionbook.net/mj/z/zhangailing/000/003.htm


看完原著小說你是否也有些想法呢?
可以在回應中發表和大家一起討論吧!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9:27回應(12)引用(0)閱讀手札

October 3,2007

詩經中的諷諭詩

《詩.國風.魏風.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
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
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詩.小雅.黃鳥》
黃鳥黃鳥,無集于穀,無啄我粟。
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于桑,無啄我粱。
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于栩,無啄我黍。
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這是上課時所提到卻來不及完整補充的諷諭詩,
自行參考一下吧!
相信冰雪聰明的你們應該都看得出其中的諷喻之意吧~


ps.有任何想法或疑問也可以回應喔!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14:44回應(5)引用(0)補充講義

October 2,2007

鄒忌諷齊王納諫

鄒忌諷齊王納諫 《戰國策》
鄒忌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來,熟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裡,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配合〈召公諫厲王弭謗〉補充類文】

☆請仔細閱讀以上文章後,回答下列問題︰
1.鄒忌與召公同樣勸諫君主接納人民的意見,但齊宣王與周厲王的反應卻截然不同,請就此分析兩位臣子的勸諫技巧有何異同?並試著說明造成不同結果的原因為何?
2.此篇文章選自《戰國策》,請先分析文章的修辭技巧,並據此比較《戰國策》和《國語》的文章風格有何差異?
3.看完兩篇文章後,你覺得鄒忌與召公的勸諫方法何者較能說服你?為什麼?
(請在10月7日pm9:00前回應,記得留下你的班級座號,逾時不候喔!)

♂濟南城的家居男們,多到文學部落留言有助於淨化你們的宅氣喔!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21:54回應(187)引用(0)閱讀心得

開站宣言

這是屬於型男的文學部落
濟南名士的風範
就從這裡開始吧!

buckaroo發表於 樂多21:44回應(8)引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