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lliancy

如果抱著「沒看過書也要看過電影」的心態走進戲院，當然不太可能發生這種錯誤；但如果是衝著導演波蘭斯基而來，想不搞混也難。理由一：「波蘭導演拍法國名著」，比「歐陸導演拍英國文學經典」聽起來合理一些；理由二：東歐導演拍部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故事，也還頗為對味，何況波蘭斯基的上部片子正是《戰地琴人》（The Pianist）。於是當我驚覺電影中的時空環境是１９世紀的倫敦而非法國，不免又得重整一下心情，放下先前預期的手法與劇情，從頭進入這個故事。

小說改編成劇本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特別是成就越高的原著，增、減、改寫的工作就越艱難，大部分的結果往往不是流於鬆散就是稍嫌碎裂，而波蘭斯基也未能突破這樣的弊病。

電影前半段敘述主角Oliver Twist在育幼院和棺材店當學徒遭到虐待的生活，透過一個個單一事件描繪出小男孩悲慘的命運。導演用極簡的表現手法，無須贅言、無須對話，兩、三個鏡頭就清楚說完一件事令我印象深刻，但同時也顯得鋪陳不足、似乎只是為了「順」劇情而做個交代；事件與事件間的銜接也有些勉強，衝突還不夠滿就轉進下個階段，像在趕進度般倉卒、缺乏張力。

Oliver逃離棺材店、踏上旅途前往倫敦之後的劇情發展，總算有種完整流暢的感覺。在不見盡頭的鄉村小徑上獨自忍受飢餓風寒，渴飲雨水、飢食發霉麵包，腫脹潰爛的雙腳留下行跡，這一路艱辛的過程讓我想起Paul Feig的《送信到哥本哈根》（I Am David），飾演Oliver的Barney Clark和飾演David的Ben Tibber都早熟地叫人吃驚，更何況白淨清秀的小男孩只要眉頭微鎖就惹人憐愛。可惜電影後半對Oliver著墨不多，反而是竊盜集團的頭子Fagin與最令人深惡痛絕的Sykes撐起一片天。

老牌演員Ben Kingsley所飾演的Fagin，幾乎是全片最吃重、最具挑戰性的。相較於Sykes完全代表惡的一方，Fagin人格上的多重性似乎更貼近底層社會。他兼具慈祥與殘酷的性格，雖然邪惡卻猶存良善，他傾授Oliver扒竊技巧、為他描繪美好未來、給他最特別的關愛，卻也在必要時刻忍心夥同Sykes對他下毒手。

或許源於歷史傷痕遺留的民族性，波蘭導演似乎對「宿命」與「人性」感受特別深刻，從奇士勞斯基、贊奴西到羅曼˙波蘭斯基（波蘭導演我也只認識這三位...），都善於塑造這種受迫於命運、徘徊在道德邊緣的角色。其實不難想像，動盪的年代裡、掙扎於縫隙的人們，只能在生死存亡間抉擇，只能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連明天都充滿未知，所謂道德感和社會秩序都是另一個層次的產物。波蘭近代的悲劇，讓這些纖細敏銳的導演深深體會生命的多舛與無奈，反映在他們充滿苦笑的作品中，彷彿向著陽光，卻又垂首回望身後長長的陰影。

 由於無法和原著作比較，電影後半已經打動我，特別是Oliver深入監獄探望Fagin的一段，表現兩人特殊微妙的情感。Oliver並不奢求一個完整無缺的家庭，而是一份真摯的關懷和信任，過著平實無懼的生活，那已經是生命最大的光亮、最幸福的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