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lliancy

我經常對伍迪‧艾倫的喋喋不休感到不耐，也對他賣弄知識的毒舌與冷笑話嗤之以鼻，但每每影展片單上出現這個名字，我總忍不住挑戰自己對他的忍耐極限。

說忍耐或許太挑釁，不過確實是抱著〔看看你這次又會說出什麼大道理〕的心態走近他的片子。

當然，伍迪‧艾倫說的從來不是什麼大道理，翻開他的電影史就像打開一本愛情練習簿，永遠是垂手可得的都會男女悲喜劇。聽他充滿中產階級意識、種族被害妄想症、性別、文化嘲諷的絮絮叨叨，有時候還真是了無新意，但時而天外一筆卻精妙地讓我大喊「真是他媽的一針濺血！」

如果華語影壇有星爺的電影名言足已出一本語錄，伍迪‧艾倫大概已經可以出成套書。某部分原因當然是他的年紀真的已經到「爺」級了，光是電影數量就比我的年齡多一倍，更別說他早期脫口秀的遺跡；但以量取勝畢竟勝之不武，伍迪‧艾倫雖然有許多片子對我來說不痛不癢，但比如他的不朽之作－Annie Hall（安妮霍爾）幾乎就是通篇經典。

這位出生於１９３５年的紐約導演，最早是一位脫口秀演員，後來成為喜劇作家，這段過往在他許多片子裡都有提到。１９６６年的What's Up, Tiger Lily?是他首支執導的電影，同時擔任聲音演出；但從１９６９年的Take the Money and Run（拿了錢就跑）開始，伍迪‧艾倫就把自己推到大螢幕前，並以一年一部作品的高產量，搜羅曼哈頓各角落的愛情矛盾。一般影迷所認定的「伍迪‧艾倫電影」不僅得由他自編自導，最好還要由他主演一位神經質又嘮叨的男主角才算完整。

這位又瘦又小、一副苦瓜臉、永遠將八字眉藏在過時的大黑框眼鏡後的導演，從中年男子演到頂上微禿的小老頭，歲月從未消磨他的自戀與自大－有哪個導演永遠叫攝影機圍著自己打轉，還三不五十要面對鏡頭說話的？這份自戀也投射在伍迪‧艾倫對紐約的依戀上。三十多年來，他的場景幾乎都以曼哈頓為基地，Central Park、Broadway、South Street Sea Port...只要看完他十部電影，大約就把曼哈頓走一遭了。而每回提到離開城市，卻像要了他的命般，結結巴巴地開始長篇大論的道德勸說，就像早該學步的孩童，還驕縱地賴在強褓中。

但或許伍迪‧艾倫依戀的不是曼哈頓，而是他本身就是一座孤島。

他確實是好萊塢的「怪咖」，他反對任何「藝術競爭」，並認為「得獎並非表現出色，而是剛好符合這個獎項的政治目的」。１９７７年，Annie Hall為他贏得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等大獎，他卻寧可在小酒吧裡吹單簧管；直到２００２年，他才為了９１１事件首度以紐約電影代表的身分出席奧斯卡－沒想到９１１竟然為伍迪‧艾倫和奧斯卡打了圓場。

但他可一點也沒放過挖苦的機會。在台上，他說：

“四個星期前，美國電影學會打電話到我紐約的寓所，我不禁一陣緊張，尋思為什麼他們竟然打電話找我：難道是想索回以前發給我的小金人嗎？我又想，也有可能他們想向我表示抱歉，因為我的《玉蝎子魔咒》這次竟然沒有得獎；也有可能是前兩天第五大街上的無家可歸者向我乞討一頓午餐，而我只給了他５毛錢，難道那個場面‘不幸’被某個學院委員看到了？”

“正在我胡思亂想之際，他們告訴我，原來是有這麼一組向紐約致敬的短片，想讓我介紹給大家。我說，為什麼不邀請馬丁·斯考塞斯，或者斯派克·李等等去幹呢？他們比我出色多了，也更有代表性……結果他們說因為這些人都沒空啊，所以我只好來了。”

果然一如他電影中叨絮敏感的小知識分子。伍迪‧艾倫的電影往往帶有自傳色彩，用尖銳、傲慢的態度掩飾悲觀多疑的人生觀；他不僅編、導、演全能，也參與配樂的工作；他熱愛爵士，是位爵士樂手，不僅固定在某家酒吧演出還曾經出過唱片；他和每位合作的女演員傳緋聞，最後和小３５歲的養女結婚，而這段醜聞幾乎使他身敗名裂。現實生活中的伍迪，或許比電影還要曲折離奇。

“Tragedy（悲劇）+Time（時間）= Comedy（喜劇）”這是伍迪‧艾倫著名的公式。如果換作卓別林的名言「近景拍悲劇，遠景拍喜劇」來看，也難怪他總是避開大多數的公共場合與頒獎典禮。

在我接觸電影的人生經歷裡，從沒看過伍迪‧艾倫的片子上過院線，他卻是我輩影迷最為熟悉的紐約導演。這位創作力未顯疲態的老導演在本月初渡過了他的七十大壽，２００５年的新作Match Point和２００４年的Melinda and Melinda，我都還沒看過，據說兩部片他都沒有親自演出，那些刻薄而充滿哲學思辯的對白還在嗎？ 我想我已經開始想念伍迪‧艾倫的喋喋不休了。

這個網站有伍迪˙艾倫的名言錄，光看文字就令人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