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lliancy

2008年全球經濟市場哀鴻遍野，在金融海嘯尚未平息、世界三大車廠急待救援的此刻，唱片業慘烈的情況似乎更是難以止血，即便是紐約這個音樂文化重鎮。去年夏天，紐約知名唱片行 Kim's Video 關閉了上西區的分店；不到半年時間，僅存的東村本店也結束營業，縮小規模搬遷到他處。

Kim's Video 可說是音樂愛好者的重要地標。它從1986年就坐落在東村最熱鬧的 St. Mark's Place 上、第二與第三大道之間，在這個次文化的發源地散播音樂種子。95年 Kim's Video 首度搬家，不過只是稍稍向西方移了幾公尺，從門牌號碼37變成6號，也就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位置、那個樣子：黃、橘為主色的招牌彷彿晒了十幾年的太陽、蒙了十幾年的灰，褪成混沌而低調的顏色；店面有1/3位於地下室，從狹小的入口向下延伸成一個緩坡，最後開展為一列列的CD花田；店裡總是有股淡淡的霉味，分類標籤也是髒髒舊舊的，卻有許多稀奇古怪沒聽過的樂團、沒看過的專輯，永遠讓人迷失在這些新名字中。二樓以DVD為主，用地區作為大分類、導演名作為細項，還有一小櫃是店員推薦的經典電影。在這裡可以找到三、四零年代的老片，也有鮮為人知的cult片，連電影系學生都讚不絕口的收藏量與品味，足以顯示 Kim's Video 的專業。三樓則是影片出租區，是我從未涉足的區域--以前老是看到阿伯年紀的人提著袋子從樓上走下來，就誤以為那裡是情色專區。

第一次踏進 Kim's Video 是05年來紐約遊學的時候。由於教室距離東村不到500公尺，下課第一件事經常就是逛唱片行。當時位在Lafeyette與東四街交叉口的 Tower Record 也還沒倒，我總是先在 Kim's Video 的二手區尋寶一陣子、再轉戰 Tower 以及對面的 Other Music、最後在 Union Square 的 Virgin 歇腳；有時候為了以最低價格入手，我還會不嫌累地來回比價，花費十幾分鐘的腳程在這幾家店穿梭進出。相較於 Virgin 和 Tower 這種制式大型連鎖店，Kim's 和 Other Music 個性鮮明、品味集中，非常適合深掘某種樂風；而這兩家再相比，乾乾淨淨的Other Music較有一種精英品味的感覺，Kim's 則是最自在、最有"underground"風骨的一家。

長駐紐約的這兩年，我反而沒有這麼勤快地跑唱片行，但是只要友人來訪，Kim's Video 與 Other Music 一定會被我列入參觀景點，感受音樂世界的無窮遼闊。去年二月男友來渡假，也在 Kim's Video 二樓後方的黑膠區瘋狂採購，我還記得當時全店七五折，平均每張膠片的價格比台灣CD還便宜。從那時開始，Kim's Video 就經常釋出折扣，直到十一月傳出經營不善、即將關店的消息，我還以為又是一年一度的跳樓大拍賣促銷手段。

今天再訪St. Marks Place 6號已經人去樓空、進入重新施工的階段，誰會入主這個店面目前還不得而知。我尋著門口公告找到 Kim's Video 新址，其實相距大約十分鐘的路程而已，遠離了核心觀光區、往東一直走到第一大道上就會映入眼簾。Kim's Video新招牌換成紫色的底，和他們的塑膠提袋統一顏色。原本預期推門入內會看到熟悉的陳列，沒想到全都煥然一新，新的櫃子、新的擺設，一邊放著音樂商品、一邊放著影視商品，全部擠在同一層樓。雖然音樂部還是分成新片區、二手區、黑膠區，但每個區域的規模都縮成原本的1/4。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都不見了，架上只剩我認識的樂團、Virgin就會出現的樂團；店員推薦以及手寫的新片發行名單也遺留在記憶中St. Marks Place 6號那個舊址裡，來不及打包帶過來。眼前新的Kim's Video就像任何一家新開的唱片行，極其普通的一家賣CD與DVD的小店。

我想在新生的Kim's Video找回一些記憶中的感動，到頭來卻只是徒增感傷。

2006年下東區的搖滾聖地CBGB撤離紐約，搬移至東村的紀念品部也在去年拉下鐵門；2007年全球唱片連鎖店Tower Record亦失守城池，橫跨一整個街區的諾大店面多次易主；2008年，Kim's Video 更帶來唱片業最後的哀鳴，撒手象徵性的老店、遁入東村的邊緣，就像是重症末期的病患，等待死亡慢慢將它吞噬。這些知名的搖滾地標，紛紛在經濟風暴中成為歷史的微塵，2009年整體音樂工業會變成何種場景？紐約的音樂地貌又有何更迭？希望這已經是最糟的景況。我實在不想再向青春回憶道別了。



The Old Kim's Video on St. Mark's Place. (photo by the_june)


The New Kim's on 1st Ave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