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8,2005
如夢之夢 A Dream Like a Dream
２０年前的那一夜，他們說了相聲，將這個遺失於街坊巷里的民間技藝，
推到台灣舞台藝術的聚光燈下，從此自街頭躍入了殿堂，也成為【表演工
作坊】最為人熟知的劇種。
從那一夜到這一夜，【表坊】不只做相聲劇，近４０部作品中，眾多原創
劇本、演出形式皆締造台灣甚至亞洲劇場史的紀錄。在２０週年的此刻，
特別演出史詩劇／巨作《如夢之夢》，不僅是【表坊】成立以來最盛大的
戲碼、更堪稱近年亞洲舞台劇史上最震撼的作品。
2000年，《如夢之夢》首演於賴聲川執教的台北藝術學院（現今的台北藝
術大學），演出者為戲劇學院學生，從白天演到深夜，八小時的劇長大概
是台灣自從有現代戲劇以來最長的一齣。由於舞台形式的障礙，一次只能
容納幾百人觀賞，加上我年紀還小(？)，未能躬逢其盛。2005年賴聲川導
演版的《如夢之夢》除了【表坊】堅強的演員班底外，並有北藝大學生的
參與，還特別邀請資深演員盧燕自美國返台擔任要角。一場夢境般的劇碼
在春天的國家戲劇院上演，而我曾在那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故事從一個人說了一個故事開始，說了一個關於他自己、以及聽別人
說的關於她自己的故事。五號病人在妻子失蹤後，決定把握僅存的生命期
限，沿著地球的軌跡找尋自己的生命之謎。
在巴黎他遇上來自北京的江紅，一個歷經文革、急欲隱藏過去的女子。
她以為不說中文就能拒絕中國人的身分，就能忘懷愛人死於廣場的悲痛；
但法國始終不是她的歸屬，當江紅訴說那個不斷循環的煎蛋夢魘，我難過
地無法止住眼淚，曾經我也以為逃到另一個城市就能拒絕悲傷。遊蕩在那
個說著非家鄉語言的異地，偶爾以為過去的記憶已經全部抹去，卻總在清
醒的時刻懷疑起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曾經我也以為回到熟悉的城市就
能看見過往的時光，相同的街道、相同的市集，甚至記得以前同路回家的
公車號碼，那時我曾暗暗發誓要一起回來的。後來我一個人在這荒島上，
而你隔著海峽走上不同的道路。巴黎的陽光散不去天安門的煙霧，英國的
空氣也無法消去什麼或喚回什麼。我看著江紅哭泣而哭泣，我們都曾害怕
自己醒不來，又害怕自己醒來－如果那帶來稍稍寬心與慰藉的一切只是夢。
朝日相處使得五號病人與江紅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住在一棟有著迴旋
樓梯、看得見白教堂的七樓小公寓。依照吉普塞人的指示，他們來到諾曼
地的杜象城堡，以「日籍後現代藝術家」的身分受招待。賴聲川似乎有意
嘲弄「藝術」，特別是偽文藝者與「浪漫的法國人」，將創作建立在一個
不知疾苦的階級品味上，為遙遠的「東方主義」獻上神秘而崇高的桂冠。
爾後的故事還有類似的嘲諷。
受到城堡中一幅畫像的啟發，他們開始找尋畫中人「顧香蘭」的線索。
不得已之下，五號病人與江紅分手，回到上海找年老臥病的顧香蘭，傾聽
她傳奇的一生。
從30年代上海一代名妓搖身成杜象伯爵夫人，顧香蘭脫去華美裝飾，
穿著一襲銀白的單薄衣裳離去，儘管從小生長在天仙閣，周旋於不同男人
懷裡而建立名聲，但香蘭此時是潔白無暇的－比起她即將前往的花花世界。
天仙閣裡的她嚮往愛情、嚮往自由，得來不易的一切都是極為珍貴的。但
「藝術是自由，巴黎是愛」於是決定隨迷戀她的伯爵而去。忽然一切都變
得容易了！她有錢、她習畫、她受到法國男人與藝術家朋友的喜愛、她在
巴黎開自己的畫展。但她沒有在藝術中找到自由，也沒有在巴黎得到愛。
那些意外的恩寵，只是來自旗袍與黃色臉孔裹覆的異國情調，藝術成就則
基於伯爵的認可。顧香蘭在伯爵出資的的畫展上，困於那襲紅色的鳥籠，
我透過懸空的畫框看著站在高台上的她，像是漂於一葉浮萍。
顧香蘭開始放縱生活，在各種性經驗中追求解放，那是不同於天仙閣毫無
自主、毫無選擇的性愛。雖然在觀眾席上不斷聽見他人發自鼻腔的輕蔑，
我卻寧願相信這樣的生活更出自毫無選擇的選擇，和江紅不說中文、
不與中國朋友來往相同的逃避心態。
伯爵在火車意外中失蹤，香蘭變賣城堡與所有家產還債，朋友、藝術
家都棄她而去。她卸下所有華麗的衣飾，如同告別天仙閣的日子，此刻卻
穿著單薄的黑衣－那是歷經塵世的顏色。從伯爵夫人淪為掃地婦人，她住
在一棟有著迴旋樓梯、看得見白教堂的七樓小公寓，重拾畫筆過著簡單的
生活。沒想到她幫傭的家庭男主人竟是失蹤的伯爵－那個她日夜詛咒的男
人。同時，昔日情人王德寶追到巴黎要將她帶回中國，離去前她跑到病危
的伯爵面前盡情嘲笑他。
回憶的過程中，年華老去的顧香蘭懊悔著自己的舉動，她不知道彼此
承受的苦能不能一筆勾消。遙遠的追尋旅程、交錯的生命之謎，至此像是
全濃縮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在顧香蘭最後一口氣息中透出一絲曙光。
五號病人在千禧年前舊地重遊，回到有著迴旋樓梯的七樓小公寓，曾是
江紅、也曾是顧香蘭每天遙望白教堂的地方；他找到了江紅留下的信，也埋
下他作為「日籍後現代藝術家」的「創作」；他找到伯爵再婚後的住所，也
是顧香蘭曾經幫傭的地方；他住在那個曾與江紅共枕的城堡，那也是顧香蘭
與伯爵各自編織美麗夢想的地方；他參與當地的慶典，將過去不好的、不快
樂的、不想要的，隨著火光推向那暱稱為「看見自己」的湖泊。
蠟燭燃燒到最後，五號病人的生命也到盡頭，但那枝曾經陪伴過伯爵、
陪伴顧香蘭、陪伴五號病人，而今即將陪伴年輕實習醫師的燭臺仍在，傳承
著一個個追尋生命的動人傳說。
這個龐大而複雜的後設劇本，訴說著幾個人的故事－幾個人，也可能只
是一個人。在顧香蘭的人生中看見一點江紅、看見一點妻子；在王德寶身上
看見妻子夢中的「敵人」；在伯爵夫婦（無論是伊莎貝爾或顧香蘭）之間，
看見五號病人夫婦的婚姻關係；那是草原上的牧人的故事，也是飛不出籠外
的美麗小鳥的寓言，誰不是尋著莊如夢的天真，努力創造一個自己的國度？
宛如俄羅斯娃娃般精巧，開啟一個盒子裡面永遠還有另一個充滿秘密的
盒子，如此環環相扣卻又各自獨立。環狀舞台不僅擴大了表演空間的格局，
更暗寓著眾人生命的輪迴；兩人或三人飾演一角不僅便於時空的轉換，更作
為生命多重性的詮釋。觀賞的過程中，我經常因為某個觸動而掉眼淚－在這
個遺忘尊嚴與自由的年代，臣服於現實、妥協於安逸；也曾經哭喊著自主的
價值與方向，可是路途太遙遠、太辛苦了，我連改變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不
知道要怎麼改變。
隨著戲碼接近尾聲，我竟然害怕從《如夢之夢》中醒來，我害怕散戲後
現實只能苟且延續，那是過去我曾嘲笑的「過日子」不是「過生活」，而誰
不是這樣過的？浮生若夢，真正的生活總是只能在夢裡啊！是嗎？不是嗎？
推到台灣舞台藝術的聚光燈下，從此自街頭躍入了殿堂，也成為【表演工
作坊】最為人熟知的劇種。
從那一夜到這一夜，【表坊】不只做相聲劇，近４０部作品中，眾多原創
劇本、演出形式皆締造台灣甚至亞洲劇場史的紀錄。在２０週年的此刻，
特別演出史詩劇／巨作《如夢之夢》，不僅是【表坊】成立以來最盛大的
戲碼、更堪稱近年亞洲舞台劇史上最震撼的作品。
2000年，《如夢之夢》首演於賴聲川執教的台北藝術學院（現今的台北藝
術大學），演出者為戲劇學院學生，從白天演到深夜，八小時的劇長大概
是台灣自從有現代戲劇以來最長的一齣。由於舞台形式的障礙，一次只能
容納幾百人觀賞，加上我年紀還小(？)，未能躬逢其盛。2005年賴聲川導
演版的《如夢之夢》除了【表坊】堅強的演員班底外，並有北藝大學生的
參與，還特別邀請資深演員盧燕自美國返台擔任要角。一場夢境般的劇碼
在春天的國家戲劇院上演，而我曾在那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故事從一個人說了一個故事開始，說了一個關於他自己、以及聽別人
說的關於她自己的故事。五號病人在妻子失蹤後，決定把握僅存的生命期
限，沿著地球的軌跡找尋自己的生命之謎。
在巴黎他遇上來自北京的江紅，一個歷經文革、急欲隱藏過去的女子。
她以為不說中文就能拒絕中國人的身分，就能忘懷愛人死於廣場的悲痛；
但法國始終不是她的歸屬，當江紅訴說那個不斷循環的煎蛋夢魘，我難過
地無法止住眼淚，曾經我也以為逃到另一個城市就能拒絕悲傷。遊蕩在那
個說著非家鄉語言的異地，偶爾以為過去的記憶已經全部抹去，卻總在清
醒的時刻懷疑起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曾經我也以為回到熟悉的城市就
能看見過往的時光，相同的街道、相同的市集，甚至記得以前同路回家的
公車號碼，那時我曾暗暗發誓要一起回來的。後來我一個人在這荒島上，
而你隔著海峽走上不同的道路。巴黎的陽光散不去天安門的煙霧，英國的
空氣也無法消去什麼或喚回什麼。我看著江紅哭泣而哭泣，我們都曾害怕
自己醒不來，又害怕自己醒來－如果那帶來稍稍寬心與慰藉的一切只是夢。
朝日相處使得五號病人與江紅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住在一棟有著迴旋
樓梯、看得見白教堂的七樓小公寓。依照吉普塞人的指示，他們來到諾曼
地的杜象城堡，以「日籍後現代藝術家」的身分受招待。賴聲川似乎有意
嘲弄「藝術」，特別是偽文藝者與「浪漫的法國人」，將創作建立在一個
不知疾苦的階級品味上，為遙遠的「東方主義」獻上神秘而崇高的桂冠。
爾後的故事還有類似的嘲諷。
受到城堡中一幅畫像的啟發，他們開始找尋畫中人「顧香蘭」的線索。
不得已之下，五號病人與江紅分手，回到上海找年老臥病的顧香蘭，傾聽
她傳奇的一生。
從30年代上海一代名妓搖身成杜象伯爵夫人，顧香蘭脫去華美裝飾，
穿著一襲銀白的單薄衣裳離去，儘管從小生長在天仙閣，周旋於不同男人
懷裡而建立名聲，但香蘭此時是潔白無暇的－比起她即將前往的花花世界。
天仙閣裡的她嚮往愛情、嚮往自由，得來不易的一切都是極為珍貴的。但
「藝術是自由，巴黎是愛」於是決定隨迷戀她的伯爵而去。忽然一切都變
得容易了！她有錢、她習畫、她受到法國男人與藝術家朋友的喜愛、她在
巴黎開自己的畫展。但她沒有在藝術中找到自由，也沒有在巴黎得到愛。
那些意外的恩寵，只是來自旗袍與黃色臉孔裹覆的異國情調，藝術成就則
基於伯爵的認可。顧香蘭在伯爵出資的的畫展上，困於那襲紅色的鳥籠，
我透過懸空的畫框看著站在高台上的她，像是漂於一葉浮萍。
顧香蘭開始放縱生活，在各種性經驗中追求解放，那是不同於天仙閣毫無
自主、毫無選擇的性愛。雖然在觀眾席上不斷聽見他人發自鼻腔的輕蔑，
我卻寧願相信這樣的生活更出自毫無選擇的選擇，和江紅不說中文、
不與中國朋友來往相同的逃避心態。
伯爵在火車意外中失蹤，香蘭變賣城堡與所有家產還債，朋友、藝術
家都棄她而去。她卸下所有華麗的衣飾，如同告別天仙閣的日子，此刻卻
穿著單薄的黑衣－那是歷經塵世的顏色。從伯爵夫人淪為掃地婦人，她住
在一棟有著迴旋樓梯、看得見白教堂的七樓小公寓，重拾畫筆過著簡單的
生活。沒想到她幫傭的家庭男主人竟是失蹤的伯爵－那個她日夜詛咒的男
人。同時，昔日情人王德寶追到巴黎要將她帶回中國，離去前她跑到病危
的伯爵面前盡情嘲笑他。
回憶的過程中，年華老去的顧香蘭懊悔著自己的舉動，她不知道彼此
承受的苦能不能一筆勾消。遙遠的追尋旅程、交錯的生命之謎，至此像是
全濃縮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在顧香蘭最後一口氣息中透出一絲曙光。
五號病人在千禧年前舊地重遊，回到有著迴旋樓梯的七樓小公寓，曾是
江紅、也曾是顧香蘭每天遙望白教堂的地方；他找到了江紅留下的信，也埋
下他作為「日籍後現代藝術家」的「創作」；他找到伯爵再婚後的住所，也
是顧香蘭曾經幫傭的地方；他住在那個曾與江紅共枕的城堡，那也是顧香蘭
與伯爵各自編織美麗夢想的地方；他參與當地的慶典，將過去不好的、不快
樂的、不想要的，隨著火光推向那暱稱為「看見自己」的湖泊。
蠟燭燃燒到最後，五號病人的生命也到盡頭，但那枝曾經陪伴過伯爵、
陪伴顧香蘭、陪伴五號病人，而今即將陪伴年輕實習醫師的燭臺仍在，傳承
著一個個追尋生命的動人傳說。
這個龐大而複雜的後設劇本，訴說著幾個人的故事－幾個人，也可能只
是一個人。在顧香蘭的人生中看見一點江紅、看見一點妻子；在王德寶身上
看見妻子夢中的「敵人」；在伯爵夫婦（無論是伊莎貝爾或顧香蘭）之間，
看見五號病人夫婦的婚姻關係；那是草原上的牧人的故事，也是飛不出籠外
的美麗小鳥的寓言，誰不是尋著莊如夢的天真，努力創造一個自己的國度？
宛如俄羅斯娃娃般精巧，開啟一個盒子裡面永遠還有另一個充滿秘密的
盒子，如此環環相扣卻又各自獨立。環狀舞台不僅擴大了表演空間的格局，
更暗寓著眾人生命的輪迴；兩人或三人飾演一角不僅便於時空的轉換，更作
為生命多重性的詮釋。觀賞的過程中，我經常因為某個觸動而掉眼淚－在這
個遺忘尊嚴與自由的年代，臣服於現實、妥協於安逸；也曾經哭喊著自主的
價值與方向，可是路途太遙遠、太辛苦了，我連改變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不
知道要怎麼改變。
隨著戲碼接近尾聲，我竟然害怕從《如夢之夢》中醒來，我害怕散戲後
現實只能苟且延續，那是過去我曾嘲笑的「過日子」不是「過生活」，而誰
不是這樣過的？浮生若夢，真正的生活總是只能在夢裡啊！是嗎？不是嗎？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813753
![[Syndicate this site]](http://cdn.rimg.tw/images/blog/rss.gif "Syndicate RSS feed"){kind=small}
![[Syndicate this site]](http://cdn.rimg.tw/images/blog/atom.gif "Syndicate ATOM feed"){kind=sm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