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lliancy

＜波坦金戰艦＞以古典敘式法五幕劇為骨架，分成"人與蛆"、"旦澤港的戲劇"、"死者的控訴"、"奧德薩石階"、"與艦隊相會"五部分，將革命氣氛從波坦金戰艦上的一小群人，感染至奧得薩的百姓，最後擴及所有艦隊軍民。艾森斯坦在傳統架構上開發出新的文法結構，跨越哲學與文學的分嶺，將自己信仰的馬克思主義轉化為剪輯技法，並將象徵隱喻具體化為視覺經驗。前者最著名的是"奧德薩石階"一段，精心的鏡頭組合，用道具、人物姿 態的對比，用動線、節奏的對立，用交錯的敘事線與跳躍的鏡頭，逐步形成一股張力，層層疊砌至高潮，被尊為辨證蒙太奇的典範；而"艦隊相會"一段，三尊石獅特寫伴隨爆破鏡頭，更帶來震撼的史詩大氣，啟發圖像隱喻的實驗風格。

這部開創視覺新語言的默片，數十年來歷久不衰，並出現眾多配樂版本。其中流傳最普遍的是1926年Edmund Meisel所譜寫、Mark-Andreas Schlingensiepen指揮∕編曲的配樂。去年夏季，英國倫敦的Trafalgar廣場藝術季重新映演這部名片，並由Pet Shop Boys重新譜曲、搭配Dresdner Sinfoniker管弦樂團現場演奏，取代原有的電影音樂，賦予這部老片新的風貌。

比較Pet Shop Boys的全新創作和八十年前的版本，聲音母題顯得更加鮮明，將艾森斯坦前後呼應的影像風格貫徹於聽覺；電子聲響則洗去時代感，loop節奏幾乎鋪陳每段音樂，細緻的變奏突顯過去不曾注意的畫
面細節；vocal的出現也改變了純演奏曲的感官經驗，將劇情意義從圖像、文字(字卡)延伸到款款低吟的抒情詩。

開場，維持四四拍的沉穩鼓聲，跳出一張張黑底白字卡；沉潛的旋律接著淡入，彷彿從深海悠悠傳來，踩著音階逐步浮出水面，異於原版高亢的管樂開場漸趨和緩。第一幕"人與蛆"大體維持四平八穩的態勢，在水兵啃著抹鹽麵包配白開水的段落首次出現人聲，虛弱邈遠的合聲對比前段反覆出現的翻攪沸水，娓娓道出困窘的處境、浮動的人心。

第二幕"旦澤港的戲劇"中，夾板上處決士兵的一段由輕快的電子節拍譜成，彷彿電玩音樂般俏皮，冷酷的行刑場面頓時出現了滑稽感，和原來低調的管樂大異其趣；直到水兵叛變、混亂的追趕跑跳在節奏中更是喧鬧逗趣；但牧師逃到艙底、亮出權威的十字架一幕，音樂忽然轉為哀傷的琴聲，配上艾森斯坦神來一筆蠕動的肉上蛆，竟讓我驚覺方才的嘲笑多麼冷漠無情。

"死者的控訴"多使用長鏡頭、靜態影像，是較為平淡的一部，但Pet
Shop Boys一曲No time for tears簡單的鋼琴與弦樂伴奏，配上細緻陰柔的唱腔，在悲壯肅穆的氣氛中呼喚自由，實在美地令人動容。最後漸次加入電子節奏，加重強度與速度，將悲戚的氣氛轉為鼓舞的士氣。

第四幕"奧德薩石階"從女子驚駭的特寫結束歡欣氣氛，展開長達十分鐘的大屠殺重頭戲。抱著愛子屍體的母親，逆行於倉皇逃跑的人們迎向士兵，滿滿的憤怒與心碎突顯形單影隻的悲壯。Meisel的音樂設計是在兩方逐漸靠近時fade out、留下母親無聲的控訴，Pet Shop Boys則維持一貫的節奏；然而緊接著嬰兒車一段，反而抽調音樂，以呼吸般的氣音與金屬摩擦的聲響，擺盪於淌血的少婦、搖搖欲墜的滾輪、蹙眉咬牙的男子和驚恐吶喊的婦人，彷彿姌嫋的求助讓人神經緊繃。

"與艦隊相會"又回到較為剛硬的旋律，最後一首For freedom向弟兄們精神喊話，雖然旋律和No time for tears相同，卻呈現孑然不同的氣勢。如果音樂也能描繪樣貌，No time for tears大略是以渲染的方式蒙上一層淡淡的灰藍色，For freedom則是紋路清晰的白描法，表現出堅硬的決心，在自由的吶喊中筆直前行。

艾森斯坦致力實踐的撞擊理論 A+B=C，是利用鏡頭與鏡頭間的衝突迸發新意，那麼，音樂作為電影元素的重要一環，也能用類似的矛盾將辨證蒙太奇發揮到極致。Pet Shop Boys的新作雖然不及＜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在性暴力場景中迴旋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那麼驚世駭俗，但也巧妙發揮後現代風格突破傳統配樂的格局。如果早期配樂總是追隨影像的腳步，作為襯托劇情的附屬或者加強張力的註解，Pet Shop Boys總算讓電影音樂與這部鼎鼎 大名的剪接經典平起平坐一些，某幾場甚至搶在影像前頭，給人MV的錯覺。

然而，滿溢的視聽元素是否剝奪了思考的自由度？是否限制了閱聽的焦點？阻礙音畫之外的想像？劇場導演出身的艾森斯坦恐怕也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