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2005
European Forum2005 : Can Documentary Change The World?
紀錄片能改變世界嗎?如果Dick Fontaine三小時的演講足以給出案,或許搖滾樂也能找到出路。
Dick Fontaine,當前英國最重要的左翼紀錄片工作者,從事導演、製作人等工作四十餘年,也曾經是位爵士樂鼓手,因此他許多著名記錄片,都是透過音樂傳遞政治意義,包括受到今年「流浪之歌音樂節」邀約映演的五部作品:【瘋狂樂音】(David, Moffett, and Ornette)、【噪音?樂音?】(Sound??Rahsaan Roland Kirk and John Cage)、【誰是桑尼‧羅林斯?】(Who Is Sonny Rollins?)、【嘻哈歷史】(Beat This! Hip-hop History)、【爵士使者】(Art Blakey: The Jazz Messenger)。Dick Fontain並非黑人,也不是出生於工人階級,這位左翼知識份子擁有良好的中產背景,並曾任教於英美許多知名的影像學院。他的作品精采,不論是音樂題材視覺化或將影像語言節奏化,都靈巧地讓元素達到最生動的溝通方式;他也經常尖銳地批判六零年代以來的左翼傳統-過度浪漫以致於虛無或犬儒,對Dick Fontaine而言,藝術是透過反抗的想像,達到政治的精神,而「說實話」就是一種反動、而紀錄片就是一條「說實話」的途徑。
訪台期間,Dick Fontaine除了出席映後座談,在政大傳院劇場、南藝大音像大樓、文化大學推廣教育部也有幾場演講。十月七號下午的「歐洲論壇」專題:「紀錄片能改變世界嗎?」是他最後一場公開活動,整整三個半小時的演說與十部影片(節選)分享,實在令人大呼過癮。
《持攝影機的人》(Man With A Movie Camera)-從此我們看見世界
Dick Fontaine從影像史談起,探討藝術的目的究竟該反映現實或反映想像。
一八九五年,盧米埃兄弟發明了攜帶自如的「電影機」( Cinematographe),開創影像即時保存的技術;同年底,第一支公開放映的短片《火車進站》,在人們眼前轟隆駛來,嚇得許多觀眾倉皇逃跑,從此,以寫實主義為根基的紀錄片,開始對應世界的樣貌。
一九二九年,Dziga Vertov創造了「電影眼」(Kino—Eye)理論。站在攝影機的肩膀上,他相信鏡頭所見比肉眼更為真實,他曾批評小說是鴉片、是中產階級藝術,使人自滿於現狀,不具深度思考的價值;他相信透過攝影機取代雙眼,才能擁有全知觀點、揭露世界的全貌,避免人們遺忘歷史,並能從中提出質疑,進而思考未來。
呈現真實,正是介入世界的開端。
《意志的勝利》-從此我們改變世界的觀點
真實電影看起來直率、公正,但透過拼貼的技法,卻創造新的影像語言,傳遞作者主觀的思想。
一九三六年,德籍女導演Leni Riefenstahl應希特勒委託拍攝《意志的勝利》(Triumph of the Will)。她透過希特勒座機自雲端降落的的宏偉氣勢、人們夾道歡迎的熱情擁戴,成功美化納粹形象,加強德國人民戰勝的信心。Riefenstahl說,她只是站在紀錄者的角度再現當時場景,但顯然有人提供舞台背景與特權予以她發揮的空間,有意識地操弄民眾的思想。
針對這部深具爭議性的影片,Dick Fontaine不斷提醒現場人們,不要將「納粹」過分妖魔化,該譴責的其實是戰爭本身。
當時,《意志的勝利》被許多國家列為禁片,美國總統羅斯福希望有人能出面扭轉本片形象,於是西班牙超現實主義導演Luis Bunuel宣稱他能利用既有的元素剪輯成意義完全相反的樣貌,但法國現實主義導演Jean Renoir卻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兩人最後合作完成一部二十分鐘的影片,但後來遭羅斯福禁止放映,所以這部「傳說中」的片子,連Dick Fontaine都沒看過。
《Listen to Britain》-你從哪裡來?說著什麼樣的語言?
同樣拍攝於戰時、用來鼓舞民心,來自英國的《Listen to Britain》卻呈現歌舞昇平的氣氛,軍人擁著美女共舞、觥籌交錯談笑間,戰爭彷彿在無需憂慮的遠方。
紀錄片何以能觸動人心,往往與其民族性有很大的關連,這樣的表現方式不可能出現在嚴守紀律、重視榮耀的德國;同樣的,高呼口號的激情也對優雅而驕傲的英國人民無效。
《Year Zero》-「偷悲者」的癮頭與成效
不僅戰亂是紀錄片導演感興趣的題材,災難、飢荒、邊緣人…所有苦痛都是關注的焦點,這是藝術家的一種本能,身負拯救世界的欲望,窺探那些幽暗的角落,賦予如詩如畫的淒美意象。
忘了Dick Fontaine用怎樣的名詞,但力昕師叫它做「偷悲者」。
令人擔憂的是,這些紀錄片工作者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是否利用了人們對悲劇的幻想,做為販售的利益,讓有錢人得以邊吃晚餐邊欣賞飢餓的人們無助的臉孔?貧窮、痛苦對局外人來說,都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絕美感,感嘆的同時也展現了人道主義精神、展現入世的關懷,彷彿將自己提升到另一種層次。
當然,這些偷悲者有時也確實為這種「異國情調」帶來正面的助益。一九七五年,紅色高棉進軍柬埔寨,開始專制殘暴的統治,史稱為「元年」(Year Zero);一九七九年,John Pilger以報導方式記錄了赤柬時代中止後的柬埔寨。走過髒亂的市集,走進不見天日、毫無隱私的難民營,鏡頭下是勞動的人民、共用的污水、殘破的布仍得洗淨繼續使用,那裡沒有音樂、沒有娛樂、沒有學校、沒有錢,但光著身子與腳丫的孩童卻保有天真的笑容,展現蓬勃的生命力。
《Year Zero》在美國播出後引起廣大迴響,募得六千多萬美元的善款,全數捐給柬國人民重整家園。
有趣的是,片中出現的難民營在戰前原是個攝影棚,如今,當John Pilger帶著攝影機走進此地,這裡究竟是攝影棚還是難民營?
《葡萄藤下我聽說》-聽,說了什麼?
這是Dick Fontaine一九八二年的作品,引用自著名黑人靈魂歌手Marvin Gaye經典單曲,敘述美國黑人六零年代以來的的公民權運動,背景是全美國保守勢力最強悍的德州。
政治議題經常是紀錄片關注的題材,特別在族群平等的宣揚上。局外人如何為另一個族群發聲?他的距離和位置該保持在哪個界線?
我想像著某天某位大陸導演拍攝台灣努力爭取國際舞台的艱辛路途,真是夠感傷了!
《你所不知道的政變》-真實?片面真實?或偽造?
二○○二年四月,一場短暫的政變撼動整個美洲大陸。
委內瑞拉軍官試圖率領反政府群眾罷黜總統查維斯,平靜的街頭抗爭卻演變為暴力衝突。透過CNN新聞網,觀眾看到查維斯的士兵在橋上朝百性掃射,有人死、有人傷,一場流血政變就此展開。這段殘酷的新聞畫面,當然引起大眾強烈反彈,紛紛向叛變者靠攏,但不久後,有部紀錄片指出這段影片是捏造的。
兩位紀錄片工作者拍攝了新聞中沒有呈現的角度-從攻擊者後方拍攝橋下,畫面顯示出橋下根本沒有人,那些開槍的士兵只是宛如演戲班虛張聲勢,讓人懷疑這是反對派找來的演員。原來是「士兵開槍」「民眾中傷」兩組鏡頭,指控著查維斯的暴行,如今一個鏡頭就讓真相昭然若揭,許多民眾紛紛倒戈。這場為期兩天的政變,就在各說各話的情況下交由司法審理。
所以,真實影像必然誠實嗎?果真如此,那電視新聞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誠實的媒體了!
著名的美國右翼新聞網 Fox News,長期為美國政府擦屁股、給民眾摸摸頭,一支反Fox News的影片就集結它眾多新聞片段,明指其可笑偏頗的報導,並以網路流傳的方式廣為散播。
反右翼媒體的人不見得就是左翼,是左是右也無涉所謂的真實性,誠如你所知,要定義真實還得先通過一大串辯證呢!
《哥倫拜校園事件》-遊走在真實的邊境
《華氏911》,史上最賣座紀錄片,一年多來尚且持續刷新觀影人次。這個紀錄除了證明片子好看,可想而知引發的爭議比內容還精采。
今天Dick Fontaine不播911,取了Michael Moore前部作品《哥倫拜校園事件》的片段-事實上也有著相同問題,就是"信心危機"。許久以前聊過,Michael Moore的片像是創作者主導、經營、鋪陳而成的事件,使人不禁質疑紀錄片工作者的角色;Dick Fontaine更明確指出他對受訪者的態度,才是引發觀眾反感的主因-比如Michael Moore前往美國槍支協會(NRA,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會長Charlton Heston家中訪問的一段,質問他在一宗六歲女童槍殺案發後還前往該鎮演說,是否是個殘忍而錯誤的決定?是否該向女童、家人和全鎮民道歉?看著會長拂袖而去的蹣跚背影,你或許佩服Michael Moore激怒偽善、粉碎面具的手段,但我卻能體諒Charlton Heston的憤怒。
直指受訪者痛處向來是最迅速有效的刺激,對劇情發展、問題發掘都有深刻的助益,但是當它達到了效果,卻也踰越了真實。觀眾該相信創作者作為第三人的誠意嗎?或者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鏡頭和劇本?Michael Moore改變輿論了嗎?或者反而讓右翼更主動,並間接鼓動反對他的做法的人?紀錄片作為左翼人士的發聲工具,更該重視道德良知與信實問題,否則當你將槍口對準別人,可能同時將自己砲轟一頓。
《我的橄欖樹》-你的武器上膛了嗎 ?
Dick Fontaine說,裝dv帶稱為"load",收音麥克風叫做"shotgun",拍攝英文為"shooting",可見鏡頭本身就是一項武器,在行動上、思想上都具有嚇阻或激發的作用。
《我的橄欖樹》是Dick Fontaine的學生的作品,紀錄巴勒斯坦農民受以色列軍人迫害的事件。橄欖樹是巴勒斯坦人賴以維生的經濟作物,當大批以色列軍人進駐,開著坦克車、怪手闖進莊園,這位稍長我一歲的巴勒斯坦人決定拿起他的武器-DV,作為反抗的武器。這群赫槍實彈的以色列軍人並沒有因此停止殲滅的行動,但鏡頭下的他們頂多徒手施暴,或者對空鳴槍,一點都沒讓槍械派上用場-據說,只要有攝影機在,他們就會表現出人道的一面,否則這群氣憤咆哮的農婦只有被擊斃的下場。
或許當下真的有生命獲救,但鏡頭離開後呢?會不會是加倍的虐待甚至慘無人道的待遇?
我不敢發問,怕聽到答案。
演說遲了四十分鐘結束,最後的台下時間,有人問Dick Fontaine:「你自己的作品改變了世界什麼?」這個勇敢直率的問題,激起全場的興趣。Dick Fontaine笑著回答,他的片子雖然沒辦法募得六千萬美元的善款,沒辦法阻止一場政變,但或許能帶出一些問題。紀錄片重要的不是電影本身,而是激盪出的花火,能使觀眾尖銳發問與反思才是目的,否則只是自大自戀的作品。
紀錄片與搖滾樂都曾改變部分世界,用激烈的影像、狂噪的聲音,表露原始而真實的本能。是藝術,也是革命。革命本身就是藝術。但大多數的革命都是失敗的,因為人們缺乏革命的想像。如果我們不曾嘗試改變,又怎能知道自己能改變什麼?
演講的主持人是郭力昕,是我最欣賞的政大教授之一。這兩位外型、質感都有些神似的學者,已經不是第一次透過思辯撞擊火花,上期破報刊載了Dick Fontaine來台前兩人的線上訪談錄,為此次行程暖身;而整場演說也彷彿讓我回到當年力昕師精采的文化批判課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