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1,2005

[金馬影展] 血與骨

以〔那個兇暴的男子〕、〔三比四x十月〕、〔奏鳴曲〕等片建構個人暴力美學的北野武說,自己執導過最暴力的片子是〔淨琉璃〕。 這個答案還頗令人意外,這部以濃艷色彩映襯悲傷,讓人恍惚地忘卻呼吸的絕美愛情片,和暴力有什麼關係?可是當我回溯那段彼此牽繫卻走不到未來,只能在墜落瞬間找尋永恆的漫長旅程,忽然領悟到,所謂殘忍,其實最是痛徹心扉、卻又無法掙脫的血脈和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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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骨

導演:崔洋一







當然,〔血與骨〕不是北野武的片子,導演是以〔再見了,可魯!〕在台灣家喻戶曉的崔洋一,但他是貫穿全片的主角。北野飾演的這名叫做金俊平的男子,以頸子右側一塊血褐色胎記出場,那是霍桑筆下欲除不去的汙點,是三島由紀夫〔奔馬〕中輪迴轉世的證據,是中外小說詛咒的預見,宿命般的家族悲劇,於是從這裡展開。

時間是一九二三年,一批濟州島來的朝鮮人在大阪上岸,金俊平也是對新大陸懷抱希望的青年之一,但他桀傲不遜的個性,卻讓妻兒處於家暴的陰影。他靠魚板工廠賺點錢,做起高利貸的生意,並且搬到住處對面和一名年輕寡婦廝混,妻子兒女則自食其力開了家食堂,和父親一較高下。

那是全片光景最明媚的一段時間,鳥瞰鏡頭如同陽光般攬抱這個精神抖擻的小鎮,金俊平載著美麗的寡婦悠游於大街上,像對平凡的戀人。我沒去過大阪,不知道這個地方是不是長期處於雨季,但電影大部分時刻都籠罩在淡藍薄霧下,一股不安的恐懼瀰漫在雨夜、在清脆而鬼魅的風鈴聲中,明亮的日子總是無法長久。

年輕寡婦換了腦瘤住進醫院,金俊平無處發洩只好找家人出氣,女兒為了逃離父親的陰影草草出嫁,等不到青梅竹馬的北國詩人;想不到丈夫卻和父親一樣拳腳相待,還責怪她流著上一代的壞血液。兒子雖然還是支持著母親,卻也逐漸冷血殘酷了起來,一方面以激進的手段對抗父親,一方面卻對受害的姐姐說:跟爸爸的打比起來,你的傷根本算不了什麼。 血與骨,這是源於血脈或命運的悲劇?自那個血褐的胎記烙了印,女兒繼承母親的不幸,兒子則扭曲成矛盾的性格,殘暴的劣根性移植到下一代的家庭。

改編自同名小說的電影,總是難以將時代背景做個完整交代。雖然知道[血與骨]描述的是1923到1984,歷經二次世界大戰與韓戰的六十年,但韓國畢竟是個太遙遠的國家(以認識程度而言,比日本、美國、甚至德國都遠得多),更何況是定居日本的韓裔移民以及北韓共產,都是較少接觸的主題;而本片又是部傾向個人描述的片子,所以除了前段有身分認同與意識型態之爭外,族群議題的色彩其實相當的淡薄,全片重心幾乎都在金俊平身上-這個異常殘暴,到晚年都被稱為怪物的人。

歷經前兩年的〔殺手阿一〕、〔鬼畜大宴會〕洗禮後,血腥鬥毆鏡頭要嚇倒我早已沒那麼容易,生吃長蛆豬肉、以殘忍手段強暴的畫面也不比村上龍的文字更駭人,但是當這種令人心寒的關係是發生在至親身上,無法斷絕血緣又難以逃脫更顯沉重,彷彿無盡輪迴的夢魘。所以,當金俊平的情婦、女兒、妻子相繼以他殺、自殺、病逝死去,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如同〔時時刻刻〕、〔點燃生命之海〕甚至〔Last Days〕等電影,死亡從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卻是生命唯一的出路,對受害於家暴、受困於病魔的人來說,活著並不會比結束更好,人間鬧劇在他們寧靜的遺體旁更顯可笑,畫面上那層淡藍陰影也自此一掃而空。

從1923到1984年,從金俊平的魚板工廠到兒子的彈珠台小攤子,經濟結構歷經輕工業轉型、娛樂業出現;路口轉角一張「婦人解放」的海報拿掉了,金俊平的最後一個女人帶著他的財產和孩子,走在螢幕正中央的軌道上;時代轉變了,男主角也成了白髮蒼蒼的老頭,但拄著柺杖的他仍是頭驕傲的獅子,到處收債過日子,還找到那個遠走高飛的女人,強擄走他的兒子,從此隱居在某個偏僻的農舍。

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他看到乍見大阪港灣時的自己,眉清目秀、意氣風發,來自朝鮮的白色大船即將衝撞陌生的土地。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什麼樣的人、帶來多少傷害,不知道有天他將回到北國、在雪白的冬天結束。

腳邊的男孩剛挖好墓穴回到屋內,看著他吐出最後一口白煙,轉身繼續埋頭吃飯。這個男孩是金俊平一手育養長大的兒子,是他最後的親人,遺傳最正統的血與骨。


Posted by brilliancy at 樂多Roodo! │02:03 │回應(0)引用(0)Movie Revi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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