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2006

搖滾世代、音樂祭與顏峻





「音樂祭只是經濟不景氣的一種演唱會形式,商業氣味濃厚,一點也不 simple 啊!」


前幾天和友人聊到即將在 12月初舉辦的 Simple Life,他義憤填膺地談起整個經濟制度,痛批資本主義如何將搖滾變質。


對話中,我想起當天上午,看著「搖滾世代」紀錄片,我也曾一邊大罵那種高喊愛與和平的偽善氛圍,一邊卻偷偷憧憬著多元藝術並存的活力。


我也想起早已神話的 Woodstock,最初不正是幾個想賺錢的年輕人搞出來的玩意?而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哪個稍具規模的音樂節不是金錢堆砌出來、然後期待加倍回收的活動?別說搖滾,龐克、台客、嘻哈、塗鴉、滑板,哪個次文化沒被資本收編?沒被媒體吹捧成潮流或號召的手段?當我的友人感歎著「真正的搖滾似乎已經不在了」,我懷疑我們是否曾經接觸真正的搖滾?早在「搖滾」這個名詞以文化商品進口的時候,本質就已經曖昧不明。





星期一早上,顔峻蒞臨政大演講,以切身經驗描述中國的搖滾場景。他提到90年代初期,魔岩唱片進入大陸市場,砸下大錢做宣傳、買廣告、捧紅幾個明星,讓對岸青年誤以為搖滾就是那個樣子。而後,當他們透過珍貴的「打口片」、小冊子等地下途徑,逐漸認識所謂的搖滾樂,他們驚訝這種聲音的力量,這麼酷、這麼有種,能把壓抑已久的鬱悶釋放出來。他們開始學會「搖滾」。不論是酗酒、嗑藥、留長髮、穿戰鬥靴,這些表徵的消極抗逆,或者以尖銳的歌詞、暴躁的音量等音樂形式來宣洩,在高壓統治、保守的農村裡,他們透過搖滾的符號,找到比「聽黨的話、做毛主席的好孩子」更能展現自己的表達方式,反抗的態度凌駕於音樂本身。


而我們這一輩接觸搖滾的方式,是從電視 MV、廣播電台、榜單雜誌和唱片行開始。我們沒有革命的傳統也缺乏鬥爭的對象,音樂本身就是一切。我們依循前人的指示複習經典,然後在成文的搖滾脈落底下延伸聆聽,有錢的買CD,沒錢的上網下載;我們不穿廉價皮衣和戰鬥靴,而是買那些印有 Andy Warhol 的大香蕉、Mick Jagger 的肥厚大嘴或 Paul Simonon 與他的爛貝斯的精美 t-shirt;我們在這些搖滾 icon 裡,對六、七零年代懷著鄉愁式的緬想,可是我們壓根沒經歷過那些時期;於是音樂祭成為我們懷舊與避世的途徑,住帳棚、睡草地、在泥濘裡打滾、吸著大麻扮演流浪的嘻皮士;我們對虛無與反叛充滿浪漫的想像,在反覆複製的海報、書頁、影片等媒體中,追求前人創造的美好。


可是那些美好,不就是記憶篩選後的殘渣,經過商人包裝、再現、促銷後的幻象?





1999年,曾經以商業機制一手開創樂壇新氣象的魔岩離開內地,留下遍地傷殘的中國搖滾;同一時間,台灣金曲獎首創「最佳團體」這個獎項,得獎者是亂彈。當阿翔登台高呼:樂團的時代來臨了!我們確實相信台灣的搖滾樂即將邁入一個新的紀元。


搖滾客們匯集起來了!秋虎祭、春天吶喊、台客搖滾、海洋音樂祭、野台開唱、大港開唱、硬地、Simple Life,從年頭到年尾,幾乎不到兩個月就一個大型音樂祭。但是名稱、場地換來換去,卻怎麼也脫離不了那幾個主辦單位掌握所有資源,也擺脫不了那幾組樂團或藝人,依照輩分與名氣排隊上台。當顏峻談到北京的崔健反當局,外省的樂隊反北京、反崔健,那種弒父情結不斷在中國搖滾場景裡發生的時候,台灣樂壇的新時代卻造就新的動物農莊。在陳腐的倫理制度底下,老一輩的藝人尾大不掉,中生代勾心鬥角,新人在夾縫裡存活。當搖滾成為一門生意,對外怎麼號召、怎麼行銷、怎麼獲得最大利益;對內怎麼「喬」、怎麼妥協、怎麼利益分配,成為比「愛、和平、夢想怎麼實現」,更為現實的問題。


搖滾商業化不好嗎?音樂祭遍地開花是一種商業形式還是文化播種的形式?


(無論如何,我們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相似的演出名單? )







就在我看「搖滾世代」的那天晚上,bBrother 在師大公園舉辦第四次以物易物市集,稍晚的時候,有幾組不知名的樂團,架起幾支廉價的麥克風與音箱,接上不知道哪裡偷來的電源,隨地硬幹了起來。這些人就比較搖滾嗎?


Simple Life 同一時間,遠在金瓜石的山上,有另一場名為山丘節的音樂祭,同樣訴求遠離城市、回歸自然,甚至演出團體也有重疊。不過這個音樂祭免費。所以他們請不起龐大的陣容,也沒有隨處可見的宣傳或廣告。這個音樂祭就比較搖滾嗎?


或者商不商業根本無關搖不搖滾?


金瓜石的山丘節,有代表對岸聲音的顏峻,Simple Life 有代表本土的伍百、李宗盛。怎麼有一股中國搖滾再次遇上魔岩的詭異衝突?


尷尬的是,我知道我會出現在後者,不少我所熟識的友人與樂團也參與其中,甚至扮演推手的角色。


如果說大型音樂祭早已成為一種利益分贓的商業活動,我想我們都是難辭其咎的共犯。




Posted by brilliancy at 樂多Roodo! │03:02 │回應(26)引用(0)Personal Bi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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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好嚴肅

我沒辦法寫這麼批判的文章

難怪我會被郭老當掉
Posted by gerbow at November 15,2006 09:18
這篇寫的好。鼓掌鼓掌
Posted by shihlun at November 15,2006 12:16
11/11號表演的電源是由自備發電機供應的。
Posted by weni at November 15,2006 13:07
都是現實問題嘛...
如果要群眾認識, 所有的promotion, 設備,樂器都要人力財力, 有這樣能力的人大多數都是識賺錢的商人。
Posted by galaxy at November 15,2006 23:46
所以,也許要避掉只以形式或二元論的方式來看,每一個事件、歷史過程都有它的複雜多面。。。

這篇所寫的是值得時時思考的問題。
Posted by goya at November 16,2006 11:22
友人是?

如果這是一個市場機制的話

那來等著看看過了三年哪幾個音樂祭會變成歷史


嗯 應該不用三年
Posted by pia at November 17,2006 11:33
pia,友人是窮困的周同學。


商人以賺錢為本沒什麼好批判的
但如果音樂人、搖滾客自己陷入這種權/利遊戲
我比較有話要說
Posted by Brilliancy at November 17,2006 12:36
"我們在這些搖滾 icon 裡,對六、七零年代懷著鄉愁式的緬想..",哈哈,這段真是一針見血又誠實,我們想找別人穿過的搖滾皮衣來穿,有時又覺得不太合身或者根本不知道為何而穿. 再把皮衣脫下來看看後,發現那只是件皮衣,穿不穿都無所謂. 站長每次都會寫出那麼理性精準的分析又不流於賣弄感傷情懷,真是令我佩服.
台灣這幾年來的音樂祭說實在並不吸引我,因為老是那幾團然後好團還是不夠多..大家加油吧,期待好音樂的出現.不過228獨立音樂祭好像可以跟搖滾精神作連結,讓音樂有政治訴求的"正當性"或某種意義..?
至於活動商業不商業我是不在乎,音樂好就好.商業沒什麼錯,但是商業化的爛音樂跟態度就令人反感了.
Posted by johnny at November 17,2006 12:52
真切的覺得,您想得太多了.
Posted by shower at November 18,2006 22:18
(無論如何,我們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相似的演出名單? )

很簡單耶,就是因為我們只有這些可以端的上檯面的團啊。
如果台灣有兩百個各種不同風格,在運作,在表演的團。我們就不會有這麼多相似的團。
另,
"商人以賺錢為本沒什麼好批判的
但如果音樂人、搖滾客自己陷入這種權/利遊戲
我比較有話要說"

這其實是矛盾的,這樣的說法預設了,音樂人、搖滾客不能「賺錢」,也不能「陷入這種權/利」遊戲。
但是自從有搖滾樂以來,這就是一個「權/利」遊戲。有錢有名的搖滾客們多的是,你我聽的搖滾樂裡面有大部分都是這樣運作出來的。

而這樣的預設,其實也是一個被神話了的「搖滾樂想像」:以為搖滾樂是對商業有批判的,是反對商業的,以為搖滾客只聽音樂,只玩音樂,而不能拿它來賺錢,賺大錢。

然而這樣的「搖滾樂想像」也是商業運作下的icon。

在simom firth的《搖滾樂社會學》(中文版)中提到,1970年,英國的懷特島音樂季(isle of wright festival),主要的演出者是jimi hedrix,the who,the doors等等,明星在台前表演基進的修辭,在台後爭取演出酬勞。

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搖滾樂工業,或是說流行音樂工業,本來就是最商業的,最被包裝過度的;一方面操作「愛,和平」等等口號,一邊數錢的產業。
Posted by Luxia.wu at November 19,2006 07:25
完完全全地想太多
Posted by hydeless at November 19,2006 10:11
"利益分贓的商業活動,我想我們都是難辭其咎的共犯",這句是嚴重了點啦,不過如果又把它極端化到"操作「愛,和平」等等口號,一邊數錢的產業"也太偏激了些.
所以,我覺得商業上的行為真的無所謂,重點在於態度,對音樂還有想傳達意念的態度是否真誠,而不只是為了塑造形象來賺錢,或此形象是來滿足任何人的態度.所以兩種人都有也都很多,只是indie搖滾的跟流行音樂比起來當然還是好多了.
Anti-star system,
no poses, only attitude
Posted by johnny at November 19,2006 17:24
愛與和平跟賺不賺錢好像並非背道而馳。
當然打著旗幟空喊口號總是容易落人口實。
總之這本就是權力遊戲,
先握到權才是真的。
Posted by Quiff at November 20,2006 04:42
"對六、七零年代懷著鄉愁式的緬想,可是我們壓根沒經歷過那些時期;於是音樂祭成為我們懷舊與避世的途徑,住帳棚、睡草地、在泥濘裡打滾、吸著大麻扮演流浪的嘻皮士;..."

其實我當初並沒有這樣想說
其實我只是想聽好聽的音樂而已
Posted by notfind at November 20,2006 12:52
簡單生活節的新聞稿很有「意思」,茲節錄如下,樂活真是個好生意(嘆):

【台北訊】從今年初7-ELEVEN率先推動LOHAS,並在國內形成風潮後,更進而發起「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活動,為該活動耗時半年規劃,投入約3千萬元行銷資源,除7-ELEVEN及關係企業的投入外,更結合娛樂界、藝文界,甚至數百位台灣創意生活的達人,以演唱會、講座、創意市集等型式,呈現多元化的LOHAS生活型態。7-ELEVEN「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活動預計於12月2日、3日在華山文化園區展開,這也是國內首見最大規模的的LOHAS活動,7-ELEVEN預估「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活動將會把台灣的LOHAS浪潮推到最高峰,並吸引更多國人加入LOHAS陣容。這次為了「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ibon首次販售大型活動入場門票,消費者只要透過ibon購票,到7-ELEVEN櫃檯付款即可輕鬆完成購票,非常便利,而且一張門票即可享受至少5場個人演唱會,以及40多組小型演唱會,還有許多有趣的市集區域可以親身體驗LOHAS,非常物超所值。

除「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活動外,7-ELEVEN自即日起也在全省門市推出「My LOHAS STYLE」樂活商品預購,結合14家有共同樂活理念的廠商,一起規劃出「天然蔬果輕食」、「海之新鮮原味」、「簡單生活樂趣」、「美人的抒壓」、及「樂之戶外生活」等五大系列共23款商品;包含以有機農法栽種,從收割、碾米到成品,3日宅配到消費者家中的『銀川鮮米』,或是無毒健康養殖的「有機活力蝦」等,讓消費者就近在7-ELEVEN就可以購買到樂活商品,隨手可得。預購期間從11月8日到明年1月16日截止,預購日起3日到店取貨或是由宅急便到家,相當方便。

7-ELEVEN表示,在今年年初正式對外宣示推動LOHAS之後,7-ELEVEN便同時對內對外雙管齊下的推廣,在對內部分,7-ELEVEN成立LOHAS專屬網站分享新生活資訊,並在PCSC流通次集團內推動,共舉辦過10多次的關係企業交流會等,希望從本身做起,另外在對外部分,除在鮮食超過180種商品全部無添加防腐劑及人工味精外,接下來陸續又納入其他商品,譬如蜜餞、杯湯、料理包等都訴求無添加防腐劑,讓大家可以在7-ELEVEN門市享受到安全美味的商品,除門市商品外,7-ELEVEN更將影響層面擴及社會大眾;例如共發行3期MY LOHAS生活誌,由於內容相當精采,所以每期發行量都超過6萬本以上,另外也舉辦3次7-ELEVEN新生活運動系列講座,主題包含瑜珈體驗、養生料理、兩性互動、安頓心靈等,每次參加人數都超過150人以上,相當踴躍,當然這個7-ELEVEN新生活運動還是會持續下去。

7-ELEVEN「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活動將在12月2日、3日在華山文化園區舉辦,在華山文化園區的場域中,多達11個主要的演出及市集區域,包括天空舞台區、微風舞台區、綠意舞台區、分享書坊區、純淨市場區、街頭市集區、私房生活區…等等,要將7-ELEVEN推動LOHAS的心得展現,並傳達「做喜歡的事,讓喜歡的事有價值」的概念,將集結數百位台灣創意生活的達人,40組音樂表演者、超過百位創意與手感經濟達人,其中在音樂部分,匯集台灣及國際Urban Folk巨星,所有參與的巨星更將全程以Unplugged不插電的形式演出,每組表演者的演出內容豐富且完整,為期兩天的夢幻陣容有蘇打綠、X-Japan、Frente、陳綺貞、李宗盛、張懸、中孝介、陳奕迅、Daniel Powter、伍佰…等,堪稱今年最被期待的音樂與生活盛事。另外,7-ELEVEN「Simple Life簡單生活節」售票活動也已經展開,透過7-ELEVEN ibon售票(單日800元、二日連票1,350元、現場購票1,000元),以最方便的購票方式,就可以在初冬的假日午後,大型的綠地公園內,將有一新耳目的LOHAS感受。
Posted by shihlun at November 20,2006 13:33
simple life好像可以更simple一點
Posted by nyjazz at November 21,2006 03:50
毛澤東都被商業化,小rocker又算什麼.
Posted by Journalren at November 24,2006 21:03
任何事,會有被商業化的趨勢是必然的
但這不代表,這樣的商業化就應該照單全收,或毫無異議
Posted by ddd at November 25,2006 02:39
看到山丘節消息時,已經結束了,真是殘念>
Posted by at December 6,2006 01:42
就如同ddd所說 這些都是必然的
縱使我自己和許多人一定也不愛主流商業的操控模式
辦音樂活動比我們更大規模和更有經驗的日本 應該也很常見如此的商業與音樂的"合作"
出錢的出錢 出力的出力 各有所求 各取所需 這麼想 也許就能比較釋懷一點
更進一步的說
如果音樂祭有這樣的商機和影響
那為音樂祭打底的唱片工業為何仍舊一蹶不振
與其抱怨著商業如何讓音樂的精神與力量變了質
不如省省那些時間 去幫助音樂工業繼續生存下去
這樣應該比較實際

喔對了
偶可以轉載這篇嗎 = = ?
Posted by Eugene at December 6,2006 12:05
Eugene,拿去沒問題~
Posted by Brilliancy at December 6,2006 23:22
簡單音樂節的確不簡單啊。
Posted by Ray at December 7,2006 07:13
音樂人也需要吃飯啊....。大膽下個結論是:有更大的市場才會有更多的好音樂。
Posted by Hermy at December 28,2006 15:26
音樂界商業不商業的問題
遲早會因為聽音樂的人的需求跟意向
而作出結構上改變...

雖然,不知道是何年何日....

畢竟這已是「老問題」了。
Posted by monnkey at January 3,2007 13:19
不知為了,一直引用失敗。我剛寫完一篇我自己比較完整的想法。請見此
http://blog.roodo.com/SoundsandFury/archives/2632776.html
Posted by iron at January 9,2007 12:18
翻出這篇舊文來回,是因為看到這篇新文還滿感傷的...
http://musicfeelnopain.blogspot.com/2007/03/blog-post_28.html
Posted by Brilliancy at March 29,2007 0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