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lliancy

United 93 (2006)    ＜聯航 ９３＞   

 Directed by   Paul Greengrass

犧牲，全部都是犧牲。每一次，這個城市驚疑不定，處在危急存亡之秋的時候，都拖著淌血的傷口，重新站起來，姿態比以前更強悍。每一次，犧牲者的靈魂融入了城市之中，成為精神遺產的一部份，也使這個城市更豐富、更偉大。

這個城市的歷史，就是暴力與死亡的歷史。
　　　　　　　　　　　　　　　　　　　　　　　－勞倫斯 .卜洛克 《小城》

＜聯航９３＞開演前，螢幕上播放著＜世貿中心＞的預告片，於是我想起卜洛克的後九一一小說《小城》裡的這段話。那是另一部即將上映的九一一電影，不同於前者從失聯航班以及飛安單位切入，後者描述地面上的紐約、雙子星大樓內的悲慘犧牲，短短三分鐘預告讓我淚流滿面，用掉兩張面紙，我預期＜聯航９３＞也將使我情緒崩潰，涕淚縱橫不在話下。

出乎意料的是，在這９１分鐘的片長裡，我並沒有出現過分激動的情緒，雖然自始至終都感到鼻酸，也只是緊緊抓著衣角、深深地呼吸。

或許導演 Paul Greengrass 原來就不願製造狗血的催淚效果，僅以重現真實為依歸。他大可以用精密的鏡頭刻劃流血場面，或者用煽情的對白營造死別的哀傷，剪輯出驚心動魄又感人肺腑的世紀悲劇，但是 Paul Greengrass 放棄這種細膩卻矯情的手法，用微晃的手持鏡頭呈現混亂卻真實的震撼力。聲音部分，也沒有氣勢磅礡的襯樂，或者揪人心弦的哀歌，只有沉澱澱的 bass 鋪陳緊張氣氛；有時候，軍方、機上、航管局等不同時空的聲音還會交錯出現，堆疊出雜訊的感覺，讓人焦慮地喘不過氣。

在劇情上，導演（兼編劇）將這個重大事件，孤立成突發意外，是讓我感到比較可惜的。九一一是美國本土百年來首次慘遭戰火，但它並不是一個偶發事件。多年來，美國的外交政策、政治干預、軍事行動，不斷升高伊斯蘭世界對西方強國的仇恨，本片卻避開這些歷史脈絡，只著墨於２００１年９月１１日上午的美國；有關恐怖主義的描述，也僅拍出幾名恐怖份子以自殺式攻擊，在美國領空展開所謂的「聖戰」，不談蓋達組織的宗教或政治目的，甚至整個中東問題都沒有隻字片語的描述。當然，恐怖主義絕對該被譴責，犧牲性命的受難者將被永遠懷念，但是事情始末仍就需要被了解，否則只是激化人們對伊斯蘭世界的仇視與誤解。

如果這是一部虛構電影，聯航９３應該會光榮返航，空軍飛官仰頭致敬、全體國民鼓掌叫好、迎接的親人奔向前擁抱，然後惹來影評和觀眾譏笑：該死的美式英雄主義好萊塢結局！可是，當我隨著最後一幕俯衝而下，彷彿親歷其境，目睹蒼翠的土地旋轉成死神的大門，我多麼希望這個真實事件，能以好萊塢結局收場，看他們英雄式地走出機艙，享受重生的喜悅。

就像五年前那個晚上，我守了整夜電視，期望新聞上那反覆重播的畫面，只是個場面逼真、題材聳動、宣傳浩大的新片預告。這個世界的歷史，不需要更多死亡與暴力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