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lliancy

愛瘋狂　C.R.A.Z.Y. (2005)

Directed by　Jean-Marc Vallée

父親的唱盤上旋起老牌鄉村女歌手 Patsy Cline 的名曲 CRAZY，
兒子的青春迴盪在 Pink Floyd 的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同一家子的五兄弟分別叫 Christian、Raymond、Antoine、Zac 和 Yvan－C.R.A.Z.Y。

大哥 Christian 是個無字不讀的書呆子，二哥 Raymond 是遊手好閒的死毒蟲，老三 Antoine 是愛放屁的運動員，主角 Zac 性向不明，老是被罵「死玻璃」，最小的 Yvan 戲份很少，但體積很大，後來長成一個胖子。

這樣的家庭狀況，以現代眼光看來倒也不算瘋狂，但如果時空是在1960到1980奎北克的某個小鎮，父母親又是虔誠而傳統的天主教徒，一條「死毒蟲」加上一個「死玻璃」，實在足以讓整個家庭蒙羞；而且，「死玻璃」還比「死毒蟲」更為罪過！

於是男主角 Zac 只好在壓抑中長大，壓抑著曖昧的性向和叛逆的性格。他出生於平安夜，親友們都認為：上帝必定特別眷顧這個小寶貝！不過，他本人卻對「和耶穌同一天生日」這個巧合不太領情，不但討厭聖誕節，忍受不了漫長的彌撒，後來還成為無神論者－這個偉大的生日，像原罪般造就他天生反骨。七歲的某天，Zac 穿著母親的大紅睡袍、戴上珍珠項鍊，開心地逗弄襁褓中的 Yvan，父親卻在門口目睹這一幕，無聲的凝視中滿溢著震驚與斥責。從那時候開始，Zac 知道，他們父子之間再也回不到開車兜風、一同大啖薯條的快樂時光了！而且，這輩子，他都要和父親的期望搏鬥。

所以，這又是個同性戀對抗家庭與天主教的故事嗎？用對抗兩個字，是有點反應過度了，畢竟 Zac 始終沒有表明性向，也不曾積極辯護或抗爭，劇情主要停留在他探索自我的階段，自然沒什麼家庭破裂、恩斷義絕、為愛犧牲、左右為難、內心糾葛的戲碼。而且，這部片實在太多笑點了，很容易讓人忘記問題的癥結，最後還用親情大愛畫下句點，雖然無法造成餘韻無窮的效果，倒也讓人會心一笑。

關於 Zac 的性向，導演不曾給予一個正面答覆，片中沒有肉慾橫流的場面，也沒有談情說愛的鏡頭，Zac 對同性始終是克制、含蓄的，只有點到為止的眼神交會、點到為止的嘴唇碰觸，誰也不能證明這就是同性戀的傾向。儘管他在父親車上或流落異鄉期間，「疑似」與同性發生性行為，導演也心機地跳過這些場景，偏不拍出來給你看！不過，若以片中的 icon －David Bowie－推敲，Zac 應該是不會是同性戀。

七零年代早期，David Bowie 曾經化名 Ziggy Stardust 發行三張專輯－《The Rise and 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Aladdin Sane》、《Pin Ups》，不僅以華麗、中性的打扮示人，還對外宣稱自己是雙性人。當時，他跟 Lou Reed、Iggy Pop之間曖昧的關係，轟動整個樂壇，也帶起華麗搖滾的風潮。不過，相較於 Lou 是公開的同志，Iggy 亦男亦女、性向分裂，Bowie 始終將自己定位為中性或無性別的太空生物，而 Zac 也從來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不但有固定的女友，性生活也過得不錯。此外，Bowie 把性向當做一種操弄話題的工具，Zac 似乎也將它當作武器，用來反體制、反宗教、反父親。

提到 Bowie，就不能錯過電影中的搖滾元素。首先讓我豎直雙耳的當然是 Pink Floyd 的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童年的 Zac努力與尿床的毛病奮戰，他想像自己沉入水裡，在清脆的吉他聲中拼命地游、拼命地游，一心以為只要在夏令營裡通過考驗，就能真正長大！反覆的吉他彈奏浩渺而冰冷，像海水一樣，幾乎叫人絕望，小小的 Zac 在一片湛藍中掙扎，就在 "Remember when you were young,..." 響起前，他真的長成了翩翩少年！俊美的 Zac 從床上驚醒，鏡頭帶到床頭的大塊壁畫－光線透過三菱鏡，在深色背景上拋出一道彩虹－正是依照 Pink Floyd 另一張經典專輯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所繪製而成，似乎也暗示著他成長過程的陰暗面。

還有一首搖滾名曲，也和劇情配合地天衣無縫。Zac 雖然抗拒天主教，每個禮拜仍舊乖乖上教堂，不過，他可沒有高唱聖詩、讚美上帝，內心反而響起 Rolling Stones 的 "Sympathy for the Devil"，正好在間奏處和唱詩班一起嗚嗚叫！導演幽默地將它轉為全場大合唱，那幅溫馨歡樂的畫面才真的是天堂！"Sympathy for the Devil" 出自 1968年的《Beggars Banquet 》，封面是又髒又舊的廁所，配上這樣的歌名出現在彌撒禮拜上，實在夠挑釁了！

有關天主教的反抗當然不止如此，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電影中出現一張 Johnny Rotten 掛在十字架上的海報，鏡頭甚至給它三秒左右的特寫。這當然不是 Sex Pistols 最經典的照片，但絕對是最爭議的一張；而且，熟悉龐克音樂的人都知道， 他們正是高唱  "I am an antichrist, I am an anarchist..." 的第一人 (歌詞出自 "Anarchy In The Uk" )；再看看 Zac 的刺蝟頭，幾乎跟 Sex Pistols 另一位成員 Syd Vicious 如初一轍，即使沒用上性手槍的歌，他們的精神與形象也夠鮮明、夠昭彰了！

還有一首重要的歌，就是 David Bowie 的 "Space Oddity" 。雖然 Zac當時畫著《Aladdin Sane》 封面的閃電妝，在房裡扭腰擺臀、唱唱跳跳，但這首歌可不是出自 Ziggy Stardust 時期。 "Space Oddity" 最早出自1969年，Bowie第二張專輯《Man of Words/Man of Music》，是他第一首膾炙人口的單曲，歌詞充滿遠離俗世的意念，寧可寂寞地漂流在外太空，也要勇敢踏上旅程、追尋真實的自我，這難道不是 Zac遠走耶路撒冷的原因嗎？

片子裡面的符號實在很多，幾乎可以出成考題，讓眼尖的樂迷找一找。比如說：Zac二十歲的冬天，音樂史上發生了哪件足以震撼世人的大事，登在時代雜誌上？二哥 Raymond 的床頭有哪個已故樂團主唱的照片？而他身上總是穿著哪個長青樂團的 t-shirt？Pink Floyd 的唱片在電影中出現過幾張？歌曲出現過幾首？Zac女友的房間貼著哪個後龐克樂隊的專輯封面，和久別重逢、喜極而泣的兩人遙遙呼應？

當然，這些小細節在電影中實在無關緊要，不過，連這種小細節都能對味，配上大方向的親情攻勢、當紅的同志議題，《愛瘋狂》也足以叫人瘋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