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

今天參加完歐洲商會午宴，正式將辭呈拿回報社，可以開始倒數計時，2008年9月30日，將是小記最後上班日。

說實在的，從上周五放榜開始，就處在一種複雜難解、詭異快樂的心情當中，說不上來是什麼樣感覺，或許，需要時間沉澱。

媒體工作，曾經是我的最愛和夢想，不過數年之前，竟曾天真引述香港獨立記者張翠容的話：只要世界有謊言，我還是繼續跑，以此自勉兼期待。

如今，世界的謊言依舊，甚至更大。踩著農工基層、民主先進的血汗上雲端的台灣之子，可以將上億不知來源的新台幣，匯往國外；全球金融業泡沫漸破，政府忙善後之際，對此體制心存美好幻想，依舊大有人在；美國小布希將伊拉克和阿富汗變成煉獄，結果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竟然還有4成以上支持率......

但小記卻選擇離開。

未來，一直來一直來，或許，當早晨醒來不再急著開電腦讀新聞，當下午三點不再焦慮惶恐，深怕漏接報社電話，當晚間回家不再需要手機不關直到午夜，當，看到報紙不再擔心漏寫新聞或角度，當，可以不用面對置入行銷要作不作的困窘和二難，世界也許更寬闊。

若從2003年7月正式成為《經濟日報》財經組記者開始算，距今略逾5年，中間也曾離開這個圈子，卻又陰錯陽差去了《工商時報》2次，也沒有1次待超過1年，再加上到《目擊者雜誌》打工8個月，總是來來往往，換過的名片，恐超過千張，但這一次，應該是真的要向所謂的主流媒體工作「永遠說再見」。

然而，心中沒有預期到的，為何竟然如此輕易？似乎是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真的是如此嗎？

我永遠記得，初入《聯合報系》大樓的誠惶誠恐，得獎無數的記者，周遊談話節目的記者，一個一個浮現眼前，李彥甫梁玉芳許金龍丁萬鳴......我也記得，初踏進時報大樓時，驚訝於它的破舊和迷宮般的彎曲走道，竟然就是大打自由主義旗號的同一份報紙......我更記得，去到聯合報大樓前替民生報頭七上香，工會前理事長楊建文破口大罵的嘴臉；我也印象深刻，在中時工會的會員大會，投下贊成罷工的那一票......

相對於許許多多一輩子投入此行業的資深媒體工作者，小記只不過待了短短數年，自然沒有太多值得說嘴之處，印象所及，也未曾親自站在所謂重大事件的現場，作歷史的見證。但一篇一篇的報導、分析，和一字一句的累積，總也有些不為外人道的有趣之處，認識的不少人，雖然有的乏善可陳，但也有認真精彩的吉光片羽。

可惜的是，現在的台灣報業，勞動條件的急速惡化，對商業邏輯的輕易妥協，藍白領的鴻溝分化，以及深度內容的極度壓縮，無論從何種面向，都沒有絲毫留戀的理由。

個人來去，無足掛齒，但整體環境的惡化，絕非聯合報系要求記者執筆拍照再外加攝影的可笑舉動，可以逆轉，也不是新聞局和NCC對報業結構調整的刻意遠離，能夠卸責，更不是偽菁英分眾或精準十足羶色醒，可以解釋。

對於王文杉余建新林鴻邦黎智英等四位報業資本家，小記並無成見，甚至可以說他們只是忠實扮演自己在原本社會階級上面的角色而已，至於羅國俊夏珍陳進榮陳裕鑫，再外加游美月翁得元以及王喬崎，這7位主導國內報業內容的總編輯們，那位真的敢自稱為知識分子，有心引領社會潮流，創造議題辯論空間，向置入性行銷說不，還是只能雙手一攤，坐領豐厚紅利報酬之後，乖乖噤聲，當個替老闆賣命的高薪打工仔呢？

全台的3,000位記者同業（其中報業雜誌加通訊社至少上千），其中當然不乏才智兼備之人，特別在我相對熟識的財經圈，認真勤快所在多有，視角寬廣批判精準，也是大有人在，唯一可惜的是，能充分體認自身受僱者身分，理解階級現實，則屬鳳毛麟角。

選擇離開所謂主流媒體圈，不代表從此放棄論述可能，但如此輕易說再見，或許反映著現實的環境，實在難以令人樂觀。如果有一天（或許是20年後？），台灣的報業（媒體），能有空間和吸引力，讓所有三十而立的媒體工作者，不再如此輕易地說再見，或許可以是一個運動的小小目標。

這個期盼，寫在2008年9月19日午夜。

美國雷曼兄弟申請破產，美林則被美國銀行收購，再加上AIG集團危機，再加上之前的次貸、二房，彷彿一夕之間，往昔高高在上的華爾街金融鉅子，一個一個，連環爆炸。

要談分析整個全球金融體系危機，或者連帶影響全球經濟，甚至上升到全球資本主義的破產或者修復，本人功力未到。但值此連串重大財經事件發生的同時，國內流行的「外國月亮比較圓」的迷思，以及期待救世主的「造神運動」，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

什麼叫「外國月亮比較圓」？君不見國內見識淺薄的國內財經媒體，將外資分析師的報告書，當作聖經一般崇拜，只要冠上「外資」二字，彷彿就比「內資」高上一截，公司外資持股高代表經營績效好、外資入主代表帶入全新管理文化、外資撤離代表國內前景看淡......真是族繁不及備載，如果大家只是當成笑話看看，也就算了，但這種毫無事實根據的主觀見解，還真的充斥在會計師、律師、金融業、甚至財經官員圈內，令人啼笑皆非。

至於記者，嘿嘿，包括本人在內，恐怕也是力有未逮，雖然知道十分可笑，但也沒有堅實的論述和分析能力，可以輕易打破此種迷思，唯一能作的，只是在下筆之際，力求小心謹慎而已。

再者，什麼又叫「造神運動」？這在政治上台灣民眾應該不陌生，前有陳阿扁後有馬老九，弱智媒體加上未具獨立思考民粹，每逢選舉，即被輕易召喚，從無例外。

在金融圈，或者可以說是資本家圈，台灣成千上百的上市櫃董總，再外加一籮框分析師或蛋頭學者，透過媒體推波助瀾，傳遞一種贏者為王的意識型態，彷彿，這些大賺其錢的頭家，都是因為自身努力得來，貧富差距的驚人，只是有人是遊戲的贏家有人是輸家這麼簡單而已，絲毫不問究竟是何種被扭曲的制度，造就了現實的荒謬結果。

如果真要從此波金融風暴中學得丁點，或許可以從不再相信救世主開始，紮實的一步一腳印，相信我們自己而非所謂專家學者，從各種生活經驗和制度出發，推動變革，而非迷信統治階級，誤以為換個有能力的好人上去，就可以永保平安。

如果還沒覺醒的人，趁著這次的金融連環爆，仔細想想，外國月亮和造神運動，應該可休矣。

神啊，賜給我平靜，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 賜給我勇氣改變我能夠改變的事， 並賜我智慧明白兩者的差異。

政府眼見台股跌跌不休，顯然是病急亂投醫，竟祭出調降證交稅政策，期待此舉可以挽救信心已漸潰堤的投資人。然而，由於現行台股散戶占7成比率的結構，調降證交稅不但無助健全資本市場的發展，反而有變相鼓勵投機的嫌疑，長期而言，將是短多長空。

財政部說得好，各種政策工具應該交相運用，視「整體」的情況，進行調整。唯財政部搞不清楚的是，這個整體應是指經濟成長的預期，而非投機成分仍大於投資的台股。

因此，運用政策工具救股市的方法以及時機，即須格外謹慎。值此全球經濟趨緩甚至步入衰退之際，以出口導向為主的台灣經濟，無可避免會受到連帶的影響，國際或國內資金短期從台股抽離，應被視為正常現象，官方抗壓力差慌張祭出政策工具，只是無端流失手中籌碼而已。

大膽假設，若台股短期反彈後續跌到3,000點，屆時政策工具全用完時，財政部難道要祭出證交稅全免甚至買股票可享退稅的荒謬政策嗎？答案顯而易見。

因此，財政部在衡量整體情勢之時，千萬別跟隨新聞熱潮失去了方寸，在不適當的時機用了錯誤的方法。更重要的是，財政部不應忘記自己的專業身分，是掌管全國財政收支的最高行政機關，而非台股的多頭總司令。

若從07月24日開始起算，寶順（鼎立）工會展開合法罷工，今天（09月04日）已經進入43天，如同苦勞網孫窮理和實習記者楊荔婷最新報導：

勞資雙方僵持不下，車貸房貸卻緊迫逼人，部分家庭經濟負擔較重者日子過得相當吃緊。目前唯有透過大夥兒集體支援的方式，共度此艱難時期。然而，隨著夏季生產旺季的結束，員工短缺的問題暫時得以緩解，或會令廠方在時間上占有優勢。時間上的虛耗，恐怕是罷工成員們最大的焦慮。再加上九月開學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生活支出必大幅增加，無可避免地將對零收入家庭帶來衝擊。

顯而易見，罷工這檔子事，嘴上說說容易，但真要搞下去，只能說是「意志、勇氣、智慧和人性的考驗」。除了會員自身平日有關勞工意識的最基礎認識（我聽說現場有歐吉桑在討論馬克思和剩餘價值），會員彼此的互信以及意志力，也別忘家庭朋友的精神、物質支持，再加上工會或工運幹部組織的投入和隨時因應情勢轉變策略的智慧。

我不確定寶順這次，是否有可能創下台灣工運史上最長時間的合法罷工，不過近日剛好李佳欣同學也翻譯出一篇韓國起隆電子（Kiryung）員工長期罷工的報導，放在苦勞網，嘿嘿，看倌想猜猜起隆罷工多久了嗎？已經第4年了，超過1,000個日子耶！

在台灣成長的勞工，恐怕連工會長什麼樣子都很難想像了，遑論罷工，至於韓國這款一罷4年的工，我看對絕大多數人（也包括我）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不過，這真真實實的發生。

說到底，還是回到韓國工會運動的紮實脈胳，而不應直接將其歸於韓國強悍民族性的本質論，否則就沒有意思了。值此中秋佳節前夕，礙於工作關係沒能親往打氣，仍希望寶順工會的大夥，繼續挺住，加油！

台灣高鐵向銀行團及政府喊話，希望能將逾3,000億元的融資架構，進行重組，並延長折舊攤提年限，若仔細分析事件的本質，不但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恐怕也是個值得細究的訴求。

平心而論，台灣高鐵的提案看似有理，但忽略一個基本邏輯，即是當初簽訂三方合約時，利率風險早已被納入，如今因利率水準相對偏低就要求降息，甚至全盤重組融資架構，以利高鐵營運，說不過去。

換個角度，如果現今市場利率遠超過當初議定的8％，高鐵能接受銀行團要求升息的建議嗎？答案應該十分明顯。

因此，關鍵仍應回到合約內容，釐清風險承擔者概念。當初殷琪董事長信誓旦旦，以「政府零出資」口號，搶下全球最大BOT案，提案中估計每日營收高達2億元，如今雖逐步成長，卻仍只有7,000萬元。

此錯誤估計導致的巨幅虧損，當然應該由經營者及所有高鐵的股東承擔，而非透過政府壓力，要求公營行庫負擔政策任務，降息甚至放棄債權，讓高鐵能提前還款，改向外銀借錢。

其次，折舊攤提的規則，早在議約過程中，清楚訂定，如今營運狀況不如預期，反過來要求延長或改變計算方式，以利高鐵美化帳面數字，很難說服大眾。

進一步言，即使折舊攤提方式不甚合理，必須修改，也不應該溯及既往，讓高鐵或高捷適用，而是讓今後的BOT案，更上軌道，並藉此教訓部分便宜行事的官僚，動不動就BOT，從公共角色卸責。

台灣高鐵執行長歐晉德放棄中鋼董座，只為不願值此高鐵財務危機之際，落人話炳，值得肯定。唯此提案是否真符公共利益，還是原始股東吃定政府不敢讓高鐵倒才想出的點子，應受社會公評。

甚至退一萬步，若高鐵真的有倒閉一天，恐怕也是台灣引入BOT過程中，不能省的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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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搶降息的新聞，溫和的歐晉德連「高利貸」的重話都出口，個人猜想，策略運用成分居多，最後也確實達到一定的效果。不過，國內浮濫BOT的問題嚴重，實在不是三言二語可以說清，等著看吧，從高鐵到高捷，再到阿里山北海岸，從南到北，乾脆把整個台灣都BOT給財團經營算了，官僚系統的保守性格，配合自由市場的意識型態，威力真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