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6,2017 11:02

少年巴比倫(華語文學傳媒獎年度小說獎得主路內成名之作,童偉格專文導讀)(二)

九二年的夏天,高考之後,我拿到成績單就挨了我爸爸一記耳光,他說這種成績連做香菸販子都沒有可能。我梗著脖子挺下這巴掌,心想,爸爸,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挨你打,以後沒這麼便宜的事情了。他打得真不賴,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打完之後,我爸爸說:「你等著進工廠做學徒吧。」
那是我生平最後一個暑假,我無所事事,成天遊蕩。不知為什麼,天氣似乎也和我作對,總是下些不大不小的雨,沒法到河裡去游泳,我只能獨自在遊戲房玩「街霸」。有一天我把口袋裡的零錢全都兌成了硬幣,玩了個囊空如洗,漫長而無聊的下午仍然沒有結束,於是把一個過路的小學生攔住,從他身上抄走了一塊三毛錢。小學生撒腿就跑,跑出一百米之後回頭對我喊:「我叫我哥…
哥來收拾你!媽了個逼!」
你知道,所有那些在暑假裡無所事事的少年都是一顆定時炸彈,他們或單獨遊蕩,或成群出動,酷暑和無聊使他們的荷爾蒙分泌旺盛。我可不想惹上這種麻煩,就用抄來的錢買了一根冰淇淋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我爸爸已經在客廳裡坐著了。他問我:「去哪兒了?」
我順嘴答道:「複習功課去了。」
我爸爸用食指關節叩了叩桌子:「你想想清楚再回答。」
經他的提醒,我想起高考已經結束了,所有的課本和複習資料都被我賣到廢品收購站去了,就改口說:「到同學家看電視去了。」我之所以撒謊,純粹習慣使然。我們家雖然是工人家庭,規矩比他媽的貴族還大,禁止抽菸,禁止去遊戲房,禁止早戀,禁止蹺課,禁止打撞球,禁止看課外書,禁止在馬路上遊蕩。受禁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爸爸知道我最愛玩遊戲機,經常會到附近遊戲房去查崗,遊戲房的老闆是我哥們,見我爸爸遙遙地過來,就打一個呼哨:「小路,你爸來了。」我扔下遊戲機就往後門逃。我的自行車總是停在後門,騎上車子回到家,迅速攤開書本假裝複習功課。這些內幕我爸爸都不知道。
那天我爸爸沒跟我廢話,他從人造革的皮包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有幾排表格。我爸爸說:「把這個填好。」
這是一張工廠招工報名表,我按項目填好之後,他從抽屜裡找出我的畢業照,黏了一點米飯,貼在了右上角。我問他:「爸爸,這是哪裡的招工表啊?」
我爸爸說:「糖精廠。」
「你不是農藥廠的嗎?怎麼把我送糖精廠去了?」
我爸爸搖了搖頭。這事情說來話長,當年我還在讀初中的時候,我堂哥也是通過我爸的關係,到農藥廠去做一個學徒工。不幸我的堂哥最後成了個黑社會,把車間主任暴打一頓之後揚長而去,被打傷的車間主任跑到我家來評理,他頭纏紗布,左臂打著石膏,耳朵上還有被咬傷的痕跡。我爸爸對他的慘狀無動於衷,我爸爸當時說:「做車間主任就是這樣,怎麼可能不挨打呢?」車間主任哭著對我爸爸說:「路大全,將來你兒子要是進了農藥廠,我就派他去掏大糞。」我爸爸是工程師,和他平級,當然不怕他威脅。但是,這個車間主任後來晉升為副廠長,專管人事和紀律。我爸爸說,要是我去農藥廠上班,最終結果,很可能真的去掏大糞,就算我樂意,我爸爸也丟不起這個人。
總之,我堂哥和我爸爸合謀斷絕了我的農藥廠之路。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壞事,和自己爸爸做同事是一場災難。
我討厭農藥廠,因為它經常爆炸,還放出二氧化硫氣體。如果你不想聞那種臭雞蛋的味道,就只能期盼著它爆炸,然後停產。如果你不想挨炸,就必須永遠忍受臭雞蛋的味道。這他媽簡直是人生的終極悲哀。
後來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農藥廠,而是糖精廠,糖精是一種挺可愛的東西,小時候做爆米花都得加點糖精。農藥就不那麼可愛了,吃下去會死掉,偷回家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我問我爸爸:「糖精就是爆米花吧?」
我爸爸說,放屁,糖精是重要的化工原料,用專業名詞來說,叫做食品添加劑,除了爆米花之外,還能摻進蛋糕、糖果、冰淇淋裡面去,用途非常廣泛。糖精廠的效益很好,如果只是做爆米花,怕是早就餓死一半工人了。後來他又說:「你知道這些都沒什麼用,你又不是搞產品開發的,老老實實做學徒吧。」我聽了覺得很沮喪,並不是因為做學徒,而是因為糖精,做一個生產糖精的工人真是太不浪漫了,一點沒有神秘感,對女孩子更是缺乏吸引力。我以前跟著堂哥出去,看那撥小青年泡妞,男的一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說自己是跑碼頭的,非常威風。我呢?難道我的未來就是對女孩子說「我是造糖精的」?
我對我爸爸說:「我不想去糖精廠。沒勁。」
「那你想幹什麼?」
「我還是想做營業員。」
「營業員很有勁?」
「也沒勁。」
「瞧你那點出息。」
我爸爸讓我腦子放清楚點,工廠不是勞教所,招人也是要看成績的。照我的成績,無論做學徒還是做營業員都沒可能,就這張破破爛爛的招工表,還是他用一條中華菸換來的。我爸爸還說,營業員一輩子都得站著上班,工人幹活幹累了可以找個地方坐著,或者蹲著,或者躺著,這就是工人的優越性。
其實我爸爸沒明白我的意思。營業員雖然沒勁,但還能站在櫃檯後面張望那些形形色色的顧客,總比每天對著一堆機器強。我從小有個毛病,愛斜著眼睛看人,這很有快感,如果是斜著眼睛看機器就會像個十三點。
當時我姑媽在人民商場做會計,確實曾想把我安插進去,結果人民商場傳來消息:這兩年通貨膨脹結束了,商品多得賣不出去,顧客除了消費以外,還想看看美女,所以那一年人民商場招的畢業生全是美女。我高中畢業之後的第一個理想破滅了,這個理想是去做營業員。顧客就是上帝,上帝要看美女,我也沒辦法。
九二年的時候,我因為想讀那個免費的化工職大,最終到糖精廠去做學徒。當時我的高中同學們已經散落在社會的各個角落,他們有的是去肥皂廠,有的是去火柴廠,有的是去百貨店,五花八門,唯一的共同點是:這些工作全都屬於體力勞動,消耗的不是腦細胞,而是卡路里。
進廠之前,我爸爸向我詳細介紹了化工廠的工種問題。
他說,別以為進廠做學徒的待遇是一樣的,化工廠最重要的是分配到一個好工種,這得託人,送香菸,送禮券。我問他什麼是好工種。他說,在化工廠裡,生產車間的操作工就是壞工種,這些人必須倒三班,早班中班夜班,像一個生物鐘完全顛倒的神經病一樣過日子。這是壞工種,當然還有更壞的,比如搬運工和清潔工,但我既然有一張高中文憑,國家就不至於這麼浪費人才,讓我去搬磚頭刷廁所。
與此相對的是好工種,比如維修電工、維修鉗工、維修管工、廠警、值班電工、泵房管理員之類。這些人,通常都是上白班的,平時或搞維修,或搞巡邏,或坐在那裡發呆,沒有產量指標,沒有嚴格的交接班,這就是工人之中的貴族。
我爸爸說,一個好工種很重要。比如鉗工吧,平時修修廠裡的水泵,下班能在街口擺個自行車攤,替人修車打氣,把一天的飯錢掙回來;再比如電工和管工,可以順便做做裝修,時不時賺點外快。這些都是技術工種,簡稱技工。
我心想,技工,聽起來離妓女也不遠了。
我爸爸分析說,萬一去不了化工職大,做個技工也不錯啊,一個八級鉗工的待遇相當於高級工程師,或者是副教授。這麼一說,我就把技工和妓女區分開了,技工是有工資勞保的,妓女沒有,也不可能享受副教授的待遇。
我問他:「怎麼樣才能成為八級鉗工?」
他說:「至少得幹三十年吧,什麼機器都會修,還要懂英語。」
我說:「爸爸,還是換一個吧,做電工呢?八級電工?」
我爸爸想了想說:「我還從來沒見過八級電工。」
我聽了這話,就再也不想跟他討論什麼工種問題了。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記不得是哪一天了,颱風挾裹著稀疏的雨點經過戴城,被打落的梧桐樹葉軟塌塌的貼在路面上。我騎了半個小時的自行車,繞過城東的公路,拐進一條沿河的石子路,來到糖精廠。街上闃無人跡,全世界像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趕路,風聲竄進我耳中,然後聽見轟轟的巨嘯,把風聲蓋過了,那是化工廠的鍋爐房在放蒸汽。我看見兩扇鐵絲編成的大門,旁邊還有一扇小門供自行車出入。水泥柱子上掛著一塊慘白的木板,上有一串宋體字:戴城糖精廠。

很多年以後,我帶著張小尹去看我的化工廠。我們坐上計程車,沿著城東的公路走,在有河的地方拐彎,我讓司機停車,對張小尹說:「你陪我一起走過去吧。」
我經常會夢到那條河,寬闊的河,有很多運送化工原料的貨船在水面上航行,突突的馬達聲很像一幕搖滾音樂會的開場,但要是聽久了,會覺得這聲音很無聊。我的夢裡沒有馬達聲,只有貨船無聲地駛過。
如果你不知道化工廠在哪裡,只需要沿著河往前走,街道只能容兩輛卡車通過,往前走就是一個丁字型的河汊,有一座建造於五十年前的橋,笨拙地橫跨過河流。過了橋能看到遠處有一座高大的煙囪,這就是化工廠無字的紀念碑。它有時候冒著黑沉沉的煙,把天空塗抹成廢墟,有時候則非常安靜,肅穆地指向那些路過的浮雲。
我和張小尹去的那天是週末,工廠休息,否則在這裡能看到很多穿工作服的人走來走去,他們都是化工廠的工人。
張小尹說:「這個破廠有什麼好看的?」
我說,這可不是個破廠,這是戴城著名的國有企業,有兩三千個工人,生產糖精、甲醛、化肥和膠水。如果它倒閉了,社會上就會多出兩千多個下崗工人,他們去擺香菸攤,就會把整條馬路都堵住,他們去販水產,就會把全城的水產市場都擾亂,假如他們什麼都不幹,你也得在街道裡給他們準備五、六百桌麻將。我這還沒把退休工人計算在內,因為他們本來就在打麻將。
我對張小尹說,從前,這家化工廠的效益可好呢。過年的時候,廠裡會發各種各樣的年貨,有時候發魚,都是兩尺多長的大魚。工人們把魚掛在自行車龍頭上,一哄出廠,下班的路上就有兩千輛自行車都掛著魚,場面非常壯觀。兄弟單位的人看見了就說:「哎呀,你們糖精廠的效益真好,發這麼大的魚。」戴城是個小地方,發魚的消息很快傳遍大街小巷。廠裡的人扛著魚回家,非常自豪,這些自豪的人之中,有一個就是我。我媽把魚切了,烹炒煎炸,燒出很多味道來。這時鄰居就會讚揚我:「小路廠裡發魚了,效益真好。小路真有出息。」我媽於是也很自豪。
我和張小尹在橋上閒扯。她問我:「你是不是要到廠裡去看看啊?」
我說,我不進去了,原來的門房老頭死掉了,換了新的門房,不認得我。我就不進去了。這條路沒什麼變化,原先有一個老茶館,在工廠隔壁,現在不見了,變成了化工廠的供銷處。其他都沒什麼變化,只是路旁的香樟樹長得更茂盛了。到了秋天,這一帶會有很多黃色的野花,也沒有名字,因為開得太多了,乍看有一點驚人的美。我抬起頭,看到層層管道越過頭頂,橫跨馬路,延伸到河邊的泵房,這也和從前一樣。我站在馬路上向廠裡眺望,只能看到巨大的鍋爐房聳立在圍牆邊,至於其他車間,隱藏在更深的地方。
我對張小尹說,這就是我香甜腐爛的地方,像果子熟透了,孤零零掛在樹枝上。有個故事說,果子掛在樹枝上,等著鳥兒來啄它,這個故事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呢?可惜,張小尹並不覺得有趣。她在橋上看丁字型的河汊,那裡船隻往來頻繁。我們站在船上看兩艘拖了十來節的大船錯身,這可比二十噸的卡車錯身更艱難,像老太太過馬路。拖船上的船老大吆喝著,指揮著船隻緩緩地駛出河汊。
有時候也會發生撞船,雙方都會喊:「小心啊!要撞了!要撞了!不要再過來了!真的要撞了啊!」然後傳來一聲悶響,那就是撞船了。船沿都綁著厚厚的橡膠輪胎,所以撞不破,但是船民仍然對罵,絕不示弱。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打架的,用篙子捅來捅去,每當這時,化工廠的工人就不上班了,站在橋上看打架,吶喊助威,把沒掐滅的香菸屁股扔到甲板上去。這很缺德,因為船民都是赤腳在甲板上走路的。
我對張小尹說,我很喜歡站在橋上看船的,叼著香菸吹吹風,但我從來不亂扔香菸屁股。這些船都是運化工原料的,如果恰好把香菸屁股扔進了貯槽口,如果貯槽裡恰好有甲醇之類的原料,就會把這艘船炸到天上去。我也會被炸上天,落下一綹頭髮半隻鞋子。這種事情是典型的生產破壞,死了也落不下好名氣。
張小尹說:「這種事情的概率太低啦。」
我說,凡事皆有概率,懷孕是概率,吃錯藥是概率,踩上香蕉皮是概率。人皆有死,具體用什麼方法死掉,這也是概率。像我這樣在橋上抽抽菸,結果被炸死了,這個概率當然很低,但概率低的事,並不等於不會發生,比如我認識了張小尹,這也是概率很低的事情。我很愛張小尹,因此也愛著這個概率,但我不愛把自己炸上天,從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

人的一生中,總有一些時候是懵頭懵腦的。通常來說,越重要的時刻越容易犯傻,日後回想起來,就有一種做夢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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