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0,2017 11:26

博多豚骨拉麵團(1)(二)



開球儀式

「假設你很想殺一個人,動機是什麼都行,比方情人被那個人所殺,或是覬覦那個人的財產。總之,你必須殺了對方,你會怎麼做?」
面對面試官這個突如其來又荒唐的問題,所有求職畢業生都啞然無語。他們穿著沒有一絲皺褶的全新西裝,腰桿打得筆直,張大嘴巴。他剛才說什麼?殺人?有沒有聽錯啊?在場的每個人都這麼想。
「你會怎麼殺人?」
面試官再次詢問,看來似乎不是聽錯。
會怎麼殺人?這種問題齊藤連想也沒想過。如果真的認真思考過這種問題,現在他所在的地方就不是面試會場,而是監獄了。
齊藤奮力運作轉不過來的腦袋,努力思考。這個問題的用意究竟是什麼?要求的是什麼?計畫性?還是倫理觀?公司追求的是做出什麼答…
覆的學生?齊藤硬生生擠出笑容,拚命解讀問題的含意。
剛才面試官只問了兩個問題:「你的長處和短處是什麼?」、「學生時代曾經努力做過什麼事?」兩者都是面試時的老套問題。
緊張瑟縮的學生們面對這些問題時,尚能抖著聲音答出預先擬妥的模範解答,誰知在他們鬆了口氣、緊張也終於舒緩下來之際,居然冒出「你會怎麼殺人?」這種問題,感覺就像是在連續兩顆球速一百、正中偏高的好打直球之後,突然來了顆不規則轉彎的無旋轉指叉球一般。
求職指南書上說過,最近有些企業會在面試時提出怪問題來動搖學生,比如「如果你有一億圓,會怎麼使用?」「如果把你比喻成調味料,你覺得你是哪種調味料?」「請隨意說些趣事。」之類的,大概是為了測試學生的臨機應變能力。齊藤也做好了見招拆招的心理準備,但是這個問題實在太過出人意表,豈止是動搖,根本是大地震。
面試官有三個,提問的是坐在中間的男人;相對地,學生有五個,從面試官的方向看來,齊藤坐在最接近出入口的右端。回答順序是從最左端的學生開始,齊藤是最後一個。
如果齊藤已獲得任何一家公司的內定錄取資格,他肯定會撂下一句「不知道」轉身就走,但截至目前為止,他已經向五十家公司投了履歷,每家都是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才在第五十一家獲得面試機會。幸好還有一段時間才會輪到他回答,他必須在那之前想出一個巧妙的答案,給面試官留下良好的印象。
第一個學生老實回答:「殺人是犯法的,我做不到。」瞬間,學生之間流過了一股奇妙的氣氛。「哦,原來這樣回答就行了。」「搞什麼,根本不用想太多嘛!」那是種如釋重負的氣氛,他們大概認為這個問題測試的是倫理觀吧。接下來的三個人也刻意用艱深的詞彙滔滔不絕地論述「不可以殺人」的宗旨。「就算不殺他就會被殺也一樣?」面試官反問的是齊藤鄰座的學生。不知不覺間,就快輪到自己了。
將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的褲裝女學生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對。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犯法。」
說的比唱的好聽──齊藤在心中竊笑。
測試倫理觀?
真的是這麼回事嗎?
齊藤不以為然。這家公司需要的是知曉「不能殺人」這個道理的學生?不是吧,這種道理連小學生都懂。問題不在這裡,面試官那副百般無聊的表情正好佐證了這一點。
「好,接下來是齊藤同學,請你回答。」
終於輪到自己。
答案如果和其他人一樣,想必無法留給面試官任何印象,因此,齊藤刻意說了與眾不同的答案。到這個關頭,他已經豁出去了。
「我以前差點就殺了人。」
齊藤的話語讓瀰漫於學生之間的溫吞氣氛瞬間凍結。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啊──其他學生的驚訝表情彷彿就在眼前。
「哦?」面試官發出了驚嘆聲,探出身子。「是怎麼一回事?」
「高中時代,我是棒球隊的。我們學校是關東的知名強校,而我是王牌投手。」齊藤不著痕跡地自誇一番。「還曾經進軍甲子園。」
「是嗎?可是履歷表上沒有寫。」
如同面試官所言,無論是興趣欄或專長欄,齊藤都沒有填上「棒球」。
「齊藤同學,你是強校的王牌投手,大學卻沒有加入棒球隊也沒有參加棒球社?多可惜啊。」
「因為我後來無法投球了。」
「是受傷嗎?」
「不是。」
齊藤靜靜地吐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在甲子園投球的時候,不小心向敵隊打者投了一記頭部觸身球。當時,對方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被擔架搬上救護車,送往醫院。球打中了要害,他昏迷不醒,甚至有生命危險。」
後來,敵隊打者雖然奇蹟式地復原,卻因此賠上三年級的春天和夏天。
「當時,我成天提心吊膽,害怕自己變成殺人兇手,還因此得了投球失憶症。從那時候以來,我就無法好好控球,也不敢對著人投球,就連傳接球也不行。」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不打棒球了。」
「對。所以,我不適合殺人。」齊藤自虐地笑了。「我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殺某個人,我會付錢請別人替我動手。」
齊藤心裡舒坦極了。他不知道面試公司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答案、什麼樣的學生,不過,他已經竭盡所能、全力以赴。即使沒被錄取,他也不後悔。


兩個禮拜後,齊藤收到了內定錄取通知,樂得手舞足蹈。
此時的齊藤還不知道,他臨時想出來的答案「如果真的很想殺某個人,會付錢請別人動手」,正是這家公司的經營理念。


一局上

時值星期五晚上,店裡人滿為患。這家薪資微薄的上班族和學生聚集的全國連鎖居酒屋,所有座位都是半開放式的包廂,內設掘地暖爐桌,四方用格子牆圍起來。宗方等人被帶往店內深處,鄰座有兩個上班族樣貌的男人,正在愁眉苦臉地喝著悶酒。店裡很吵,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八成是在抱怨工作上的事。你們的心情我很了解──宗方暗自點了點頭。
待飲料送上之後──
「今年一整年辛苦大家了。」
最為年長的宗方用嘶啞的嗓音帶頭乾杯。他一舉起生啤酒盃,四個杯子便往桌子正中央聚集,相互碰撞。其中三杯是生啤酒,一杯是烏龍茶。
宗方一口氣喝掉半杯啤酒,帶著嘴角的白色泡沫說了句充滿中年人氣息的台詞:「啊,真好喝,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事實上,宗方確實是個中年人。他已經四十歲,眼尾和嘴角都有明顯的皺紋;如果沒有那條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中年人。不過以一個普通中年人而言,他身上穿戴的衣飾太過高級。身上是高雅的條紋西裝,捲起的袖子底下露出名牌手錶。
「宗方大哥,今年還有兩個月。」坐在旁邊的紫乃原一面喝烏龍茶一面說道:「現在辦尾牙稍嫌太早了吧?」
紫乃原還是新人,雖然和宗方一樣穿著西裝,看起來卻不像社會人士,反倒像是參加成人禮的大學生。事實上,他確實是個大學生,和宗方的年紀相差甚遠,站在一起活像一對父子。
「沒關係,因為接下來會忙得沒時間辦尾牙。」
「啊,請叫店員過來,我想吃牛雜鍋。」
「聽我說話!」
「我可以點雞胗嗎?」這回換成坐在宗方正面的麗子開口。她邊用鵜鶘鳥嘴形狀的髮夾束起一頭褐色大波浪長髮,邊盯著菜單說道:「芝麻鯖魚也不錯。欸,我可以點嗎?」
「別問我。」
「不是你請客嗎?」
為什麼是我請客──話說到一半,宗方又閉上嘴巴。這四個人之中,自己最年長,資歷也最深。年長者和前輩必須請客的日本風俗令他厭煩不已,他把用髮膠往後固定的瀏海抓得一團亂。
「宗方。」坐在麗子身旁的俄國混血壯漢伊萬諾夫喃喃說道:「我出一半。」
「你人真好。」宗方感慨良多地說。伊萬諾夫長得雖然可怕,性情卻溫和體貼。「沒關係,別在意,我請客,你們盡量吃吧!」
話才說完,宗方心裡又覺得有點不妙。伊萬諾夫長得高頭大馬,叫他盡量吃,不知會不會把這家店的所有餐點都吃光?幸好這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大漢只是縮著背,小口小口地吃著下酒菜。他也穿著西裝,但沒有打領帶,淡褐色頭髮理成平頭,臉上有好幾道傷疤。
「紫乃,你喝什麼烏龍茶啊?喝啤酒!都已經滿二十歲了。」
宗方催促道,紫乃原流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宗方大哥,你這樣是灌酒耶。」
「囉唆!」
「要說的話,伊萬大哥也一樣啊。」紫乃原瞪著伊萬諾夫。「為什麼喝啤酒?」
「不行嗎?」
「要喝伏特加才對吧,俄國人就該喝伏特加。」
「你這是種族歧視喔。」
「我不是俄國人,是埼玉人。」
伊萬諾夫說話總是咕咕噥噥的,和他壯碩的體格完全不相襯。
「好,進入正題吧。」待餐點都送來以後,宗方起了話頭。「你們知道下個月就是大選了吧?」
「大選?」詢問的是紫乃原。「什麼大選?」
「哦,對了,你剛進來,所以不知道。」
「就是福岡市長選舉。」麗子插嘴:「四年舉辦一次。我們老闆就是在八年前的選舉中首次當選的,下次是第三任了。」
「一到這個時期,老闆就要參加交流會、演講或進行街頭演說,在人前露面的機會變得很多。」
「好像很麻煩。」
「沒錯,很麻煩。跟老闆有仇的人或許會裝成支持者要他的命。所以,從現在起到選舉結束的這段期間,老闆身邊要隨時留一個人保護他。麗子,紫乃,你們兩個輪班。」
「咦?」紫乃原皺起眉頭。「接下來是考試週,我很忙耶。」
「我和伊萬諾夫總不能在老闆身邊晃來晃去吧。」臉上有疤的大漢與單眼戴著眼罩的男人若是待在市長身旁,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我們是殺手,不是保鑣。老闆的人身安全交給專業人員負責,你們的首要任務是殺了襲擊老闆的人,明白嗎?」
「知道了。」麗子一面把芝麻鯖魚放入口中,一面說道。
紫乃原似乎仍有不滿,還在嘀咕:「我的學分很危險耶。」
桌子中央放著卡式爐,四人份的牛雜鍋正在沸騰冒泡。宗方把火稍微關小一點之後,又繼續說道:
「我們本來的工作並不是保護老闆的人身安全,而是保障老闆的立場安全。老闆的曝光率因為大選而上升,代表只要有一點小醜聞,就會導致身敗名裂。留意老闆周遭,剷除礙事的人,不利於老闆的消息要在流出之前壓下來。」
「就和平時一樣,對吧?」紫乃原邊調整眼鏡位置邊說道。
「沒錯。首先是這傢伙。」宗方從公事包中拿出某個男人的照片和數張資料。「博多署的掃黑組條子,聽說在偷偷摸摸地四處調查老闆和黑道的關係。」
「我來吧。」伊萬諾夫接過資料。「勒死他就行了嗎?」
「勒死他以後吊起來。還有,關於老闆的兒子──」
「現在這個季節吃火鍋最好吃了。」
紫乃原打斷宗方的話,逕自吃起牛雜鍋。
「聽我說話!」
「火鍋最後要放什麼?」
「當然是麵啊。」麗子說道,一副除了麵以外不作他想的口吻。
「要泡飯才對。」伊萬諾夫反駁。
放什麼都行。宗方嘆了口氣:「工作的事以後再談,先吃飯吧。」


一局下

「……咦?調職?」
好不容易習慣了應求職之需所購買的素色西裝,卻在這時候收到突如其來的調動命令。面對大模大樣地坐在辦公桌前、瀏海七三分的上司,齊藤瞪大眼睛。
「對,調職,從明天起。」上司執拗地擦拭眼鏡上的汙垢,面無表情地點頭。「我們這裡人太多了,上頭希望調一些人到人手不足的分部去。」
齊藤早就有預感了。
前幾天,齊藤在工作上犯了個大錯,他已經做好接受處罰的心理準備,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調職。
「我早就聽說最近的新進員工很沒用,沒想到這麼誇張。」
「……對不起。」
歷經半年多的研習,好不容易才被委付工作,卻犯了錯,如此而已。這種處罰對於一個進公司未滿一年的新人而言,未免太嚴苛一點吧?這簡直像是對在職棒初登板的比賽中,三局丟掉八分、引發眾怒的大專畢業新人投手說:「你太沒用了,請你另謀高就吧。」並無償交易那名投手一般。
當然,失敗的自己也有錯。齊藤也一再向上司及客戶道歉,甚至跪地磕頭。然而,這家公司卻因為新進員工犯了錯,便立刻將他調職,顯然異於平常。話說回來,齊藤早就知道這家公司不尋常。
「如果調職以後還是做不出成績,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是。」
齊藤嘴上如此回答,其實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他完全無法想像。
「你要做好被砍頭的心理準備。」
原來如此,調職之後是解僱,無償交易之後就是戰力外通告啊。
「……我會謹記在心。」
「你知道砍頭的意思嗎?」
太瞧不起人了吧!齊藤如此暗想。就算他是三流大學畢業的,也還沒有無知到不懂這種俗語的地步。
「我知道,就是解僱的意思吧?」
「不是。」這個世界沒這麼好說話。「就如字面意思一樣,是用刀子把頭砍下來的意思。」
齊藤毛骨悚然。他知道這不是單純的威脅。上個月,同期的新進員工試圖進行內部告發,卻突然被發現自殺身亡。反抗公司唯有死路一條,這已經不能叫做黑心公司,而是黑暗公司了。
「那我要調到什麼地方?」
「福岡分部。」
「咦?」齊藤忍不住出聲問道:「福岡嗎?」
福岡這個地方的風評不太好。表面上雖然是和平的觀光都市,食物可口又宜居,暗地裡卻是犯罪蔓延。尤其福岡是殺手業的激戰區,齊藤現在的心境宛若即將被送往戰場最前線。
「你要小心點,聽說福岡有『殺手殺手』。」
「殺手殺手?」這是什麼妖怪的名字嗎?齊藤歪頭納悶。比如克魯波克魯或毛羽毛現之類的。「那是什麼?」
「『殺手殺手』,專殺殺手的殺手。我們公司也有員工栽在他手上。」
齊藤越發不想去了。


殺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
這就是齊藤上班的公司私底下的名稱。表面上偽裝成人力派遣公司,其實派遣的是殺手,據說是以從前外國的真實犯罪組織為原型創設的公司。
坐在東京往博多的新幹線上,齊藤暗自思索,自己怎麼會跑來這種公司上班?我的人生究竟是在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回想起來,打從面試官提出那個問題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變了調。
好不容易被錄取的公司,竟是殺人承包公司。進公司後的半年間,為了成為獨當一面的殺手,齊藤參加研習,學習武器的使用方法、跟蹤方法及開鎖方法。公司也曾經舉辦訓練營鍛鍊新進員工的體能,同期進公司的新人大半都是在這個階段被刷掉的。
面試的時候,如果自己的答案是「殺人這種壞事我做不來」,想必結果會完全不同吧──齊藤想著這類思之無益的事,逐漸產生睡意。電車溫和地搖來晃去,坐起來舒適極了。
新幹線平穩地駛向福岡。



眼皮很沉重,非常沉重,不是因為想睡,而是因為假睫毛。假睫毛太重了,稍一鬆懈,眼睛就會變成半閉狀態。「讓妳眼力倍增!」包裝上是這麼寫的,但實際一用,根本是反效果,眼力豈止沒有倍增,反而減半。
真虧女人戴得住這種玩意兒──林憲明暗自佩服,在市營地下鐵的中洲川端站下了電車,走向六號出口。踩著高跟鞋的腳步聲在通道上迴盪,每走一步,及胸的褐色直髮便規律晃動。
目標的住址已經打聽到了,在福岡市博多區須崎町一丁目,一棟叫做東天神之心的公寓,從車站步行不到十五分鐘即可抵達。林沒有搭乘計程車,而是徒步前往。若是被計程車司機記住他的長相,可就糟糕了。
來到地面上,林在博多座旁的道路上直線前進。玻璃牆上映出自己的身影:黑色洋裝加長靴,妝雖然比平時濃了些,不過怎麼看都是女人。好,沒問題!他在心中點了點頭。
前頭就是單側三線道的昭和路,林走過長長的斑馬線,穿越昭和路繼續前進,在第一個街角發現一棟褐色的磚造公寓。公寓共有七層樓,一樓是香菸店,入口處標示著東天神之心。
林搭乘電梯上了四樓。目標就在最底端的套房,四○五號室。林按下電鈴,門微微地打開,但門鏈依舊掛著。一個女人從門縫探出臉來,一看就知道是個容易被蠢男人拐跑的蠢女人。她似乎剛睡醒,身上穿著厚厚的粉紅色家居服,接近金色的褐色長髮處處打結。就算扣掉沒化妝這一點,還是我比較漂亮──林如此暗想。
「妳是誰?」女人詢問林。
如果林是個身穿黑衣、凶神惡煞的男人,她必定不會開門,而是會裝作沒人在家,直到林離去為止。然而,她卻開了門,因為來訪的是個女人,而且類型看起來似乎與自己相同。
林沒理會女人的問題,反問:「孝史在嗎?」
「孝、孝史是誰?」女人裝蒜,因為她正藏匿著這個男人。「我不認識這個人。」
演技真爛──林險些笑了出來。他不理會女人的話語,對著屋裡大叫:「欸,你在這裡吧?孝史!你聽見了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給我解釋清楚!這個女人是誰!原來你一直腳踏兩條船嗎!」
「等、等一下。」看了林演的這齣戲,女人臉色大變。「腳踏兩條船?什麼意思?」
「妳不知道嗎?那個男人和我也在交往。」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確實是騙人的。「孝史在哪裡?」
「他在沖澡。」
的確,女人背後傳來淋浴聲。
「我要和那個男人攤牌,可以讓我進去嗎?」
女人點了點頭,拿下門鏈,大開門戶,讓林入內。
林無法剋制臉上的賊笑。
他突然想起七隻小羊的故事,現在他十分明白大野狼的心情了。面對把自己當成母親輕易開門的小羊,想必大野狼也覺得很掃興吧。沒想到這麼好騙。
東天神之心的格局棒極了,一房兩廳,走進玄關後就是廚房,廚房裡就有菜刀。比起使用自己的武器,利用現場的物品較不易留下蹤跡。女人轉向後方的瞬間,林伸手拿起菜刀,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從背後摀住女人的嘴巴,割斷她的喉嚨。
廚房對側是浴室,男人正好走出來,鮮血從女人的喉嚨猛烈噴出,剛淋浴完畢的男人這回淋了滿身的女友血沫,滴水的身體和纏在腰間的白色浴巾染得一片通紅。女友突然死在眼前,男人一頭霧水,只能茫然以對。
「我不太喜歡殺女人。」林的視線從倒在廚房前的女人移向剛洗完澡的男人身上。「殺男人的手感比較好,如果是高手就更好了。」
「你、你……」滿臉青春痘的年輕男人這才體驗到恐懼的滋味,臉龐逐漸扭曲起來。「到底是誰?是什麼來頭?」
「我?」林笑道:「我是殺手。」
「該不會是華九會派來的吧?」男人總算搞清楚狀況了。「為了殺我,特地偽裝成女人?」
「偽裝?不,這是我的興趣。我喜歡穿女裝,不過我討厭戴假睫毛。」
男人往裡逃。林小心翼翼地避開積血,跨過女人的屍體,跟著往裡追。「你知道那間叫做Miroir的俱樂部是華九會的店吧?在這種店裡捲款潛逃的下場會有多慘,你應該明白吧?」
「是、是我錯了!我會還錢的!」
「啊,不,不用了,錢不必還,反正僱主也沒叫我把錢討回來,你就拿去辦喪事吧。替你自己……」林用拇指指了指廚房。「和死在那邊的女友辦喪事。金額應該綽綽有餘吧?」
「饒、饒了我吧!」男人軟了腿,像隻毛毛蟲在地板上爬行,試圖逃離林。
「要是縱容這種行為,整個組織都會顏面掃地,所以要殺雞儆猴,讓大家知道反抗華九會是什麼下場。」
「我欠了很多錢,不得已才這麼做的。我不會再犯了。」
「哦,欠錢啊?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欠了一屁股債。」
所以才幹這一行──林一面轉動菜刀,一面笑道。
「你偷走的營業額是一千萬,對吧?真好,我殺了你們兩個,拿到的錢卻只有一百萬。一百萬耶!一百萬!你們的命只值這點錢,實在太讓人心酸了。」
「不、不然這麼辦吧!」男人突然高聲說道:「錢還剩下四百萬,全都給你,你放過我,好不好?你缺錢吧?」
「瞧你一臉蠢樣,歪腦筋卻動得挺快的,佩服、佩服。」
林聳了聳肩。他很同情那個女人。這個男人滿腦子只顧著自己活命,根本不在乎女友的死活。哎,說來也是勾搭上這種男人的女人自作自受。
「只可惜不是這個問題。一旦接下工作,就必須完成。」林抓住男人的頭,在他的耳邊輕喃:「因為我是職業殺手。」
接著,林一口氣割斷男人的喉嚨。


剛才那句「不太喜歡殺女人」還是收回吧──林一面翻箱倒櫃,一面如此暗想。這個女人的衣著品味還不賴。林把幾件中意的衣服塞進名牌包,順道連名牌包也一併接收。殺女人還有衣服可拿,可謂一石二鳥。
離開公寓後,林沿著昭和路走向天神一帶。難得來天神一趟,他想去CORE和PARCO等購物商場逛逛。林沒有多餘的閒錢買新衣服,向來都是試穿而已,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喜歡欣賞穿什麼都好看的自己。很漂亮吧?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人吧?宛若童話故事裡的女王般攬鏡自照,自我陶醉。同時,林想起了妹妹。他和妹妹已經十多年沒見面,在中國生活的妹妹,想必和他一樣出落成了一個美人吧──林總是如此自行想像。穿上女裝照鏡子,感覺上便如同見到妹妹。
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林踩著高跟鞋走在街上,向來引人矚目。以女人而言,他的個子算高。或許是因為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他常常被攔住,有的是演藝公司的星探,有的是推銷員,有的則是想搭訕。大家都沒發現林是男人。取笑這些蠢男人「蠢頭蠢腦」是林的樂趣之一。
時值週六,天神比平時更為熱鬧,車多人也多。幾輛選舉宣傳車在附近打轉,選舉似乎快到了。但是不關林的事,他才十九歲,也沒有日本國籍。
宣傳車上的廣播小姐一面揮手,一面反覆說著「謝謝」。她尖銳的聲音十分刺耳,林忍不住逃進以年輕人為客群的服飾店聚集的大樓裡。進了大樓以後,他才發現手機在響,是僱主打來的電話。見到來電畫面上顯示的「張」字,他萌生一股不快感,不情不願地接起電話。「幹嘛?」
『為什麼不接電話?』張高亢的聲音刺激著鼓膜。
「選舉宣傳車太吵了,我沒發現。」
『調成震動模式,這是幹這一行的基本守則,蠢蛋。』
囉唆,你才是蠢蛋,去死啦──林在心中反抗。「有什麼事?」
『當然是工作。你以為我會找你聊天嗎?』
「真遺憾,今天已經打烊了。」
『殺手還有分開張或打烊的嗎?』張傲慢地說:『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營業。』
「聽說殺人承包公司是週休二日。」
『那是騙人的,公司行號對外都會搬出一些好聽的條件。』
「我是自營業,想休息的時候就休息。」
『哼!』張用鼻子哼了一聲。『負債累累的人休息什麼?有空休息不如多工作。我可是大發慈悲才會僱用你這種外行的小鬼,你要心懷感激。』
我才不外行,我是行家──林心中憤懣不平。
換作平時,林鐵定會咒罵:「囉唆,去死啦!死個三次再說!」不過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不但多了幾套漂亮的衣服,負債地獄也終於看得見出口。只要再付五百萬圓,他就能擺脫張了。「哎,算了,我就忍一忍,反正你那張油膩膩的臉再看也沒多久。要我殺誰?」
『住址我會用簡訊傳給你,是個姓武田的掃黑組刑警。』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
殺刑警或黑道分子的酬勞比一般人高,行情價大約是五、六百萬。看來下一件工作會是最後一件,林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變得輕快起來。
三越前的廣場有個穿著迷你裙的年輕女孩正在發放五顏六色的氣球給小孩,似乎是在舉辦適合闔家參觀的活動。林走過展場女郎身旁時瞥了她一眼,心裡暗自得意:「我的身材比較好,長得也比較漂亮。」林如此暗想,又自我陶醉起來。他的心情好極了。
林看了手機一眼,張的簡訊已經傳來,上頭記載著住址。下一個目標住在箱崎,林必須折回天神站,搭乘通往福岡機場的電車。來到車站,林從包包裡拿出票卡夾,裡頭有車票儲值卡和一張照片。
搭乘電車的期間,林一直看著那張照片。皺巴巴的舊照片上有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對幼小的兄妹,正是母親、林和妹妹僑梅。那是距今十年前,九歲的林離家之前離情依依地拍下的照片。沉溺於酒精與賭博的父親留下一屁股債,消失無蹤,貧窮的林家必須賣掉孩子才能夠生活。後來,林便靠殺人賺錢,一面還錢給組織,一面寄錢回家。
林在心中對著照片說道:「媽、僑梅,就快了。再過不久,我就能把債還清,去找妳們。」
林從中洲川端站轉乘箱崎線,想著往事,轉眼間就抵達目的地。他在中洲川端站四站後的箱崎宮前站下了車,走上一號出口的樓梯。眼前是個腳踏車停車場,更前頭還有座灰色鳥居,鴿子很多,光是大略數數就有二、三十隻。
林皺起眉頭。他討厭鴿子,一看見鴿子,就會想起從前,想起乞討的自己。那群鴿子看起來和孩提時代跑到鬧區糾纏觀光客的自己一樣,啄食地面的鴿子和撿拾路邊剩飯的自己彷彿重疊在一起。
林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那不是我,不是我。」林不斷告訴自己。「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我變強了,就算不靠別人也能獨力活下去。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副髒兮兮的模樣,不是嗎?我打扮得這麼漂亮,光鮮亮麗地走在路上。」
經過筥崎宮後,一棟黃白混合般的樸素十層樓分租公寓映入眼簾。下一個目標就住在這棟公寓裡,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對勁。公寓前擠滿了人,還有好幾輛警車停駐,外頭拉起禁止進入的黃帶,看來是無法入內。
究竟發生什麼事?就在林歪頭納悶之際──
「聽說是上吊。」
林尚未開口詢問,旁邊某個家庭主婦樣貌的中年女人便主動告知。「上吊自殺。剛才我聽見這棟公寓的住戶這樣講。」
「自殺?誰死了?」
「三○九號室一個姓武田的人。」
三○九號室的武田,不就是他要殺的人嗎?自殺?搞什麼鬼啊!林感到掃興,他的殺意完全萎靡了。




以上文章出自於「博多豚骨拉麵團(1)
作者:木崎 ちあき
出版社:台灣角川股份有限公司
ISBN:9789578531376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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