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2,2017 11:08

有女飛天・潔兮・舞想VU.SHON-APSARAS(二)

雙人舞步
當年許多人以為我嫁給攝影大師、移居紐約後,從此過著光鮮亮麗的紐約客生活,殊不知比起我從前在臺北:擁有自己的舞蹈教室、居住高級大廈、鎮日出入知名餐廳、四處遊山玩水,在紐約的日子單就物質層面而言,反而拮据許多。例如舞蹈教室樓下常駐販賣新鮮柳橙汁的小販,下課後我很想來一杯充滿維他命C的柳橙汁解解渴,卻往往只能對著其他舞者手中的果汁乾瞪眼,因為我連買一杯柳橙汁也捨不得。如同媽媽與二姊的預言,嫁給柯錫傑後,我從前在臺北的「舒服」日子一去不復返。有一天,一位昔日閨中好友來紐約看我,見到我生活的景況後,感到很心疼,她說:「樊潔兮我佩服你!你竟然願意為了舞蹈有勇氣做180度的轉變」,說著說著她竟然眼…
眶紅了起來。

除此之外,婚後我才發現柯錫傑的「藝術家」個性,遠非我所能想像。還沒成婚前,柯錫傑的姊夫曾經好心「警告我」,若真要與柯錫傑結婚,必須結婚證書、離婚證書一口氣同時簽好,因為跟他一起生活實在太沒保障了。柯錫傑把他生命中所有的細心、敏銳與金錢,全專注耗費在攝影方面,他的生活——除了攝影——簡直是一團亂,尤其在財務規劃方面更是令我心驚膽顫。包括婚後才發現他常常把信用卡刷爆,家裡三不五時接到銀行的催繳電話,或是其他藝術家朋友不時戲言:「只要我們在中國城看到柯錫傑,就知道他錢花完了」。他的個性向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從不考慮二十四小時以後的事。這樣的他固然率性可愛,但我身為朝夕相伴的枕邊人,時常覺得嫁給他就像參加一場生命大冒險。跟他在一起時,往往前一秒覺得自己是被他捧上天的仙女,整個人飄飄欲仙;但下一秒轉頭回顧,卻驚覺他把手鬆開了,讓我瞬間從天堂跌落地獄。在與柯錫傑的共同生活裡,驚喜與驚嚇往往並存不悖。

扮演「柯太太」這個角色,除了膽子要夠大,心臟也要強,胸懷更不能小。因為柯錫傑常常在街上開車開到半途,從後照鏡看到路邊有個漂亮女人,就跟我說:「潔兮啊,下去幫我問她電話號碼,這個女的我想拍。」等車子開到女人前面,發現對方原來是個孕婦,他又說:「沒關係,我可以拍她大肚子。」他來舞蹈教室接我下課時,也曾經滿腹好奇心地問我:「妳們在教室的更衣室裡都在做些什麼?裡面是什麼樣子?」或者下課時各年齡層的舞者從教室湧出,許多年輕女孩穿著緊身舞衣,把腳靠在牆上拉筋,他就在一旁看得發愣流口水。媽媽在旁邊見了這幅景象,忍不住對我叨念:「妳看妳看,妳怎麼找這麼一個老公!」但我對這些事從不生氣或吃醋,反而覺得非常有趣,我很能同理柯錫傑身為藝術家容易被美麗事物吸引的天性,這也是他的藝術敏銳度。
我跟柯錫傑因年齡相距二十四歲,出門在外時,常因為外表差距被賦予各種不同角色。當我將他介紹給我在曼哈頓的舞蹈老師時,還沒等我說完呢!老師馬上說:「喔!我知道,他是妳父親!(Oh, I know he is your father!)」柯錫傑聽了瀟灑大笑告訴老師:「對,我是她的父親。有時候我也是她的丈夫。(Yeah! I am her father. Sometimes, I am also her husband.)」或是兩人一起搭計程車時,計程車司機看到留著一頭白髮的柯錫傑,對我說:「我喜歡妳媽媽的頭髮。(I like your mother』s hair.)」因為柯錫傑不只滿頭白髮,還留了一頭長髮。他個子小、臉色偏紅,五官又中性,難怪被錯認為我的媽媽。確實,我們兩人之間的相處,並不只有夫妻關係而已。有時他像慈愛的父母親一樣照顧我;有時他又像我的藝術導師,引領我不斷更上往藝術之路攀升,挑戰自己的極限。

柯錫傑當初主動提議帶我來紐約,是因為他看出我的舞蹈細胞與潛力不同於一般。他對我在舞蹈方面的追求毋庸置疑非常呵護,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攝影大師身份確實也曾經造成我在「攝影大師的夫人」與「舞蹈家」這兩個角色間的轉換困擾。我初抵紐約時,除了必須盡快適應當地環境,還得面對諸多苛責與質疑,因為柯錫傑人緣極好,他的朋友擔心我有特定居心與目的才與柯錫傑結婚。但當我出席中國城的藝術家聚會後,他的朋友們很快就對我放下成見,認為我只是一個喜好藝術的單純女孩。

但其中一位女性資深舞蹈家,卻依然對我不滿。在過去她一直倚賴柯錫傑拍攝她的舞蹈照片、並給予舞蹈編排方面的意見,我的出現讓她覺得自己頓時失去柯錫傑的關懷。柯錫傑介紹我們認識時,她也對我很冷淡,甚至趁柯下樓開車時對我說:「柯要我帶我的經紀人去看妳的舞蹈,不過我先告訴妳,我是不會推薦妳的東西的。」媽也認識這位舞蹈家,在旁邊聽了她的話很不是滋味,馬上幫我說話:「妳這樣講就有點不對了,我很清楚我這個女兒是個很單純的人,她今天來並不是要求妳為她做什麼,而是一心仰慕妳而來,但是柯覺得妳可以協助潔兮。我覺得妳要是不想幫忙,也不需要在我面前教訓我女兒,她沒有任何對你不敬的話語和態度。」

這件事讓我非常難過,因為我素來非常景仰這位女舞蹈家。我就讀文化大學時,她仍然在電影圈。我還曾經被挑選擔任她的伴舞角色,也為此感到非常榮幸。當我聽到柯錫傑願意安排我們見面,我懷著「朝拜偶像」的興奮之情前往,沒想到卻被狠狠地澆了一大桶冷水。後來她甚至到處編派我的不是,跟別人說柯錫傑都不拍照了,只顧著跟臺灣來的舞者在一塊。這些負面言語一度讓我非常難以接受,轉而認為柯錫傑把我帶來紐約,卻沒能好好保護我,讓我在安全的環境裡創作。所以不論是藝術事業,或是閒言閒語,我都只能倚賴一己之力去忍受奮鬥、做心態抗衡,這一切不是我當初所能預期的,實令人心力交瘁。

我那時年輕氣盛又不適應異地生活,一吵起架來像是全身長刺,常常得倚賴媽媽勸架調解。有一回兩人吵到我已經拎著包包衝到樓下,想先去投靠大姊再擇日返國,也是媽緊追下來,苦勸我:「妳都熬快一年了,再怎麼辛苦的日子也都經過了。現在妳的演出也近了,要是現在放棄不就白弄了嗎?反而還讓人家笑話妳跟柯錫傑。妳要多想想,不要年輕意氣用事,免得一時的衝動反而將來後悔一輩子。」媽講完,我一屁股坐在樓梯上痛哭,跟她哭訴:「我不知道嫁給他還要受這種氣吃這種苦,我為舞蹈吃苦沒關係,但為什麼這些人這麼壞要這樣講我。」哭完後,想到媽在我創作期間,總是幫我擔起家務責任,讓我能專心跳舞練舞,完全不用煩惱洗衣、買菜、煮飯等雜事。如果我現在放棄,等於辜負之前媽對我的種種付出。因此我最後還是咬牙留下,繼續準備我的紐約首演。

首演結束後,驚嘆與讚美的評論佔大多數,且當地的華語報紙也熱烈報導。首演的好評讓我覺得我終於向大家證實了我的努力與實力,長久以來的壓力因此釋放不少。這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之前吵吵鬧鬧,對柯錫傑並非好事,他在家裡逐漸變得沈默寡言。又想到自己其實非常欣賞他的攝影成就、在藝術上也非常倚賴他,每一回我被邀請演出,他也會跟著我出席,幫我注意燈光、協助拍攝宣傳照等。他默默地為我付出許多,我也應該要多想想他的立場,不能只專注在自己的情緒。同時因為我的事業已經踏上軌道,各類邀演應接不暇,我變得不太有時間接收、思考這些流言菲語。我只是一鼓作氣向前衝,積極思考如何持續突破自己、提升創作力,讓自己從一個舞者升格成一個舞蹈家。

隨著事業的起步,我和柯錫傑的相處也漸趨融洽。就在此時,有一個重要邀請,來自於曼哈頓音樂學院(Manhattan School Of Music)我們兩人生平第一次為了藝術創作起爭執。當時我跟柯錫傑有感科技日新月異,試圖在演出上結合舞蹈與視覺藝術。兩人入睡前躺在床上閒聊彼此對新創作的看法,沒想到竟然為了演出時第一張投影片要選哪一張照片大動肝火,彼此越講越激動,從房間一路吵到客廳。媽半夜突然聽到爭執聲嚇一大跳,從房間裡跑出來對我們喊:「你們兩個搞什麼!三更半夜不睡覺吵什麼吵?!」我們把爭論的原委告訴媽後,媽說:「兩個笨蛋!你們就不會把各自的照片拿出來放,我再給你們意見不就好了!現在我想睡覺了,我們明天再來處理這件事,你們兩個不要吵。」隔天,媽看了我們兩個的投影片,判定柯錫傑選的照片獲勝。

我與柯錫傑閒暇時的休閒娛樂就是「拍照」——當然是他拍我啦!我倆初次見面,他就被我一雙「美手」大大驚艷。要求我拿著珍珠項鍊、做一些優美的手部動作讓他拍攝。他也要我充當模特兒,讓他「練習拍美女」。原先在臺灣內向害羞又拘謹的我,在紐約的自由風氣洗禮下,逐漸打開心房,不再自我設限。在墨西哥的土地上,留下一系列裸體藝術照,成為兩人旅美時共同的美好回憶。照相館人員沖洗相片時,還驚嘆地對柯錫傑說:「這是潔兮啊!沒想到她身材那麼好!」

在紐約的後期,我曾經打算去當地頗負盛名的紐約市立學院(City College of New York)繼續進修舞蹈文憑。當時我已經與該校教授見面,對方讀了我提供的敦煌壁畫資料和我的演出資訊後,非常肯定我的創作。願意在學校設備、提供舞者、學費減免等方面都盡力協助我。我興高采烈地回家跟柯錫傑討論繼續深造的事,但他認為:「藝術工作不是靠那一張紙累積的。」因此我決定放棄就讀碩士的計畫。這件事我不怪他,因為這是我們兩個共同的決定,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我後來的舞蹈生涯裡,真真實實體會到在舞蹈界若想闖出頭,少一張文憑確實可能平添許多困難。

1993年,柯錫傑跟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離開紐約,回臺灣定居。事實上,當時我已經很融入紐約的生活,也很喜愛當地的藝術環境。經過多年奮鬥後,舞蹈事業也穩定成長,此時突然要我拋棄過去八年的打拚成果,回臺灣重新開始,我當然非常猶豫。然而,當我想到柯錫傑對於落葉歸根的期待,再回想前面這幾年他全心全意地幫助我的舞蹈事業,兩人一路遇到這麼多困難都排除了。今日他有落葉歸根的願望,我們家裡也就兩個人,要是夫妻各自分散在地球的一半,這樣子有意義嗎?雖然大姊建議柯錫傑先回臺灣,我獨自留在紐約再唸兩年書,但媽媽卻認為讀書固然重要,但已經結婚了還是要考慮另一半。況且丈夫又是個風雲人士,要是讓他一個人回臺灣,到時女人一多怎麼辦。經過多日的掙扎與深思,我最終選擇跟柯錫傑一起回臺定居。從前在紐約他協助我處理各種大小事,現在換我幫他打理。

回臺灣後,我發現柯錫傑在「中文」世界裡還真不能沒有我。他會四種語言:臺語、日語、英文、中文,但四種語言裡最不流暢的恐怕就是中文了。他幾乎無法用中文與人接洽工作、談論公事,因為他完全不擅長、也聽不懂人家開會講正經事的詞彙、用法。他曾經打電話去文建會索取資料,講到一半突然對我大喊:「潔兮快來幫我聽電話啊,我聽不懂」,我將話筒貼上耳朵,另一端傳來文建會辦事人員對著同事大喊:「誰快來幫忙,是個外國人打來的!」而且,他時常覺得大家講電話的語速過快,老是叫其他人講慢一點,尤其當對方提供電話號碼時,更需要放慢速度,不然柯錫傑會跟不上。再次回到臺灣的我,不僅是舞蹈家、柯太太,甚至得身兼第三職:柯錫傑的中文隨身翻譯。從前在紐約是柯錫傑幫助我,現在是我回報的時候。不過,舞蹈家、柯太太、隨身翻譯這三個身份,有時真讓我忙壞了。

直到現在,我們的婚姻已持續三十多年,兩人一起從紐約回臺灣也將近二十五年了。從前,曾有人說我跟柯錫傑的婚姻是一場「施與受」的見證,他是施予的一方,我是接受的一方,這個評論曾讓我非常傷心。但隨著時間流逝,周遭反而開始傳出不同的聲音:「柯錫傑好聰明,知道要娶一個年輕的太太來照顧他。」經過時間的淬煉,我與柯錫傑的雙人舞步,達成完美的平衡。

舞出敦煌
自從我離開敦煌回到紐約,日日夜夜都在思索如何發展以敦煌舞為基底的新舞種。我從甘肅藝術學校高金榮校長整理的敦煌舞女子基本訓練為起點,重新設定、創塑敦煌舞的基本動作。雖然當時暫時名曰「敦煌舞」,但我的舞蹈動作事實上涵蓋了整個中國境內的絲路洞窟藝術,而不僅局限於敦煌石窟的壁畫。日本名作家井上靖曾說:「今天我站在敦煌洞窟這裡,感受到敦煌藝術並不是終點,而應該是個起點。』這句話對我影響深遠,還讓我頓悟到敦煌藝術必須延展生命,從洞窟走出來。因此我在探討舞蹈藝術時,目標非常明確。我不能只停留在壁畫和彩塑的模擬,必須研發敦煌壁畫的新生命,包含絲路各個古洞窟背後的形象美學——它涵括了中原與西域各地的文化大熔爐,也是人類第一條文明史的連結。

為了讓我的創作更豐富,除了鑽研東方舞蹈肢體,我也花費大量心力學習、觀摩西方舞蹈。同時為能更深入了解西方舞藝,提升自身英文能力也是要務之一,方可與西方老師們有較好的溝通。因此我在紐約的日子每天都非常忙碌、充實,而這座城市豐沛的藝文演出,和人種的多樣化,也不時為我帶來多樣的編創靈感。我常常在觀賞優質演出的當下,突然開竅,感受到醍醐灌頂的玄妙。

然而,並非所有時刻都那麼美妙,藝術創作免不了艱辛的過程。我在紐約,剛開始幫自己特訓敦煌舞的基本動作時,例如呼吸、眼神、手勢、手臂,練沒幾個小時,整條練習褲都濕了!訓練結束後,也明顯感覺到身上的肌肉發出疼痛的抗議。但這還不是最難受的時刻,最痛苦的日子往往在隔天。當我試圖蹲下,腳卻不停地發抖。我把力量放在腹肌,只覺得腹肌疼痛難耐。但克服這些肉體的痛苦是必要的,如果當下放任自己偷懶休息,下回練習時又必須重複同樣的疼痛。

我習舞多年,照理來說身體應該已經嫻熟各種動作,不至於造成嚴重的肌肉痠痛。但敦煌舞的舞蹈姿態,與我過去學習芭蕾、民族與現代舞等,在肢體肌肉的運用完全不同。於我而言,這堪稱「重新整合而再生」。但只要堅持不懈,持之以恆一段時間,連身材也會變得愈加勻稱!好似我為舞蹈塑型的同時,也達到神奇的塑身效果,這是意外卻美好的收穫。我一開始練習這些基本動作時,下半身較上半身圓潤。當時也因為身材還不夠精實,導致舞蹈時線條不夠清楚。但我依然持續努力,想像自己是小和尚挑水,每日來回走同一條路,在相同的事情裡尋找不同的樂趣、體會生活、發掘自己的美學觀。最終不但在舞藝上有所精進,在身形上也越來越符合這套舞蹈所需要的肢體線條。

在敦煌舞基本訓練中,對當時的我最難的一課是「單腿的控制」。在這段課程裡多為高舉腿部的訓練,有許多與瑜珈相似,或根本就是瑜珈的動作。其中一個最具挑戰性的舞姿,是將右腿搬到後腦勺後方。那時我已經三十齣頭歲了,筋骨不若甘肅藝術學校的小仙女們柔軟,柯錫傑還特別跟我說:「啊這個動作我看你放棄吧!跳過去啦,不用太勉強自己。」但我心想,我這輩子才剛找到自己想追求的舞蹈風格,怎麼能輕言放棄呢?若不能達成,我一定很遺憾。因此經過充分的暖身運動後,我坐在地板上,慢慢嘗試搬腿。先坐著搬,接著再發展成站立搬。剛開始以為必須歷經一段時間忍受痛楚才能達成,卻發現這個動作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難、那麼遙不可及。經過一個月左右的練習,我居然做到了,自己的腿功也更為扎實!也因為這一課有許多瑜珈動作,我開始領悟到,不管是瑜伽或舞蹈,都是一場與天地對話的修行,每個動作都在幫助舞者進入冥想世界。練習到後來,我認為「敦煌舞」或「中國舞」一詞,都己經不足以涵括這套舞蹈的內容,這是人類藝術的新思維和新語彙,而我則以舞蹈肢體來表現人類文化進程中的一部分精華。

相比前述的肢體練習,手指的鍛鍊對我來說顯然輕鬆不少,因為手指是我的優勢,向來很靈活。但我依然不敢 掉以輕心,照樣勤練。練習這些基本動作佔據了我每天的大量時間,有時連搭地鐵,也會忍不住開始練習手勢。往往練習到一個段落抬起頭來,發現對面的乘客用吃驚的眼神看著我。除此之外,我也利用通勤時間閱讀有關敦煌的書籍,主要是觀看石窟裡菩薩的表情和眼神。這些眼神傳遞出佛菩薩慈悲、宏量、謙遜的內蘊精神,我試著讓自己的臉部表情也能呈現如此大慈大悲的神韻,這是我的終極目標。所以即使每天上午固定參與西方舞蹈課程,下午後我一定要回到工作室,鑽入敦煌壁畫舞姿、彩塑裡揣摩、體會,徹底把敦煌的精神溶進我的生活、生命。

此外,我也針對基本動作研發出不同的表演方式。我在盤坐的時候,時常想像雙膝與上半身呈三角形,眼前則是個T字型。這個T字的三個端點可以畫出一個半圓,如果T字再各自往左上方、右上方飛斜上去,就會成為米字。這個米字,是我很重要的舞蹈角度。當我發展出米字表演角度後的某一天,在書店買了一本名為《如何欣賞唐卡》的書,談的竟然就是這個米字基礎線。當時我很驚訝,心想怎麼讓我給矇上了呢!這是佛菩薩們點開了我的智慧線!

這套米字線條後來也運用在我的眼神訓練。眼神訓練是進入敦煌舞蹈的一大前提,我認為自己花了三年時間,才真正表現自如。不疾不徐,自然而柔美。一開始我將眼神做得很誇張,強調讓觀眾「看到」。後來自己看演出錄影帶時,發覺過度誇張的眼神表現搭配精緻的舞蹈動作顯得很滑稽。因此我決定我不再考慮別人是否看到我的眼神,只要我找對眼神的定位點,觀眾就能感受到舞蹈家的眼神流動。例如我盤坐在地上,眼神落在左右兩側時,必須剛好落在半圓形斜下、左右腿的膝蓋。要是落得遠了,角度不對。要是落得近了,則顯得垂頭喪氣。這些表演最困難的地方在於:美醜僅在一線之間,只要稍有偏差立刻變得醜怪。

建立一種新的美感必須經過無數次的體現實踐,才能確定它是否能呈現舞蹈家的內在美學。僅僅做出標準動作是不足以滿足我的,我對舞蹈的追求並非只有外表的形似,還需具備內在的氣韻。柯錫傑曾經提醒我:「潔兮妳要注意,舞蹈的美感取決於氣的流動。妳一定要謹慎處理好每個動作間的銜接,那才是創造出美感的重點。」因此熟練基本動作後,動作串接間的氣息流動、甚至靜中帶動似動非動,是我不斷追求、體現的境界。

在音樂方面,我邀請名作家周龍擔任作曲,經過討論後他建議使用電子音樂,以模擬敦煌壁畫中各種樂器的聲音。原先甘肅藝校採用國樂搭配基本動作,音樂具備鮮明的節奏,方便舞者練習、演出數算節拍。但我認為明確的節拍較適合年輕小女孩,我的舞蹈必須開創出不同的風格、質地。高金榮校長的音樂節拍太明顯、喜多郎的絲路音樂又已為人熟知。周龍的音樂夠前衛、又具備中國音樂的特質,能幫助我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舞蹈新風格。但在此也面臨一個艱難的挑戰:我必須先全面消化周龍為我寫作的現代音樂,繼而透過長時間的排練、摸索,才能融會貫通舞作與音樂間的搭配與呼應。

臨近演出時,柯錫傑擔心我久未上台,對舞台生疏,他特別策劃、為我找來許多特殊的觀眾,多半是已成功立足紐約的藝術家,如夏陽、蔡文穎夫婦、木心、周天瑞夫婦⋯⋯等,因為他們可以給我不同的寶貴建議。這些觀眾每天光臨工作室看我排練、給我意見。詩人鄭愁予也是當年座上賓之一,他告訴我,我的舞作已經不是單純的敦煌舞,而是現代舞。我應該要「舞出敦煌」,用國際性的舞蹈語彙讓更多人領略中國文化之美,他的建言讓我從此立定舞向世界的目標。經過一連串辛勤的排練後,柯錫傑首先安排在紐約曼哈頓下城的Isu Studio舉行《舞出敦煌》預演,預演時連亞洲協會(Asia Society)主任也前來觀賞。在她的號召下,許多媒體聞聲而來,我甚至不需為此召開記者會。預演圓滿結束後,我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許多前來欣賞的觀眾都說:「難怪柯錫傑都不攝影了,每天窩在家裡專門照顧樊潔兮,因為他在培養一個新星藝術家啊。」各種讚美與回饋讓我非常欣慰,覺得我過去付出的心力總算沒有白費,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也逐漸舒展開來。

1987年3月11日,我在大蘋果紐約的正式首演,這場演出包含七段各自獨立的基本動作,以及應用這些基本動作編創而成的舞作《香音飛天》。 首演隔天,柯錫傑開車載我到中國城買報紙,他一上車就將報紙遞給我,對著我說:「妳的!」我一翻開報紙,正好是有關《舞出敦煌》的好評,我突然覺得,過去所受的這一切辛勞、甚至敦煌采風過程中幾次的「玩命關頭」都值得了!我終於從舞者、舞蹈老師,近一步晉升為舞蹈「家」,逐漸走出自己的藝術風格。

之後,我又受邀到紐約臺北文化中心(Taipei Cultural Center in New York)演出,此後陸續至喬治亞大學(University of Georgia)、阿拉巴馬大學(University of Alabama)擔任客座藝術家,至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榮格基金會(The C.G. Jung Foundation)、黃忠良在加州的太極研習營(Living Tao Foundation)、聖地亞哥的金門(Golden Gate)俱樂部、舊金山的莊園等地演出。在紐約本地的演出就更多了,如蘇荷區(SoHo, Manhattan)、迪亞基金會(DIA ART Foundation)、曼哈頓音樂學院(Manhattan School of Music)、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等都有我的足跡。隨著我的創作與演出經歷越來越豐富,我開始申請紐約市、州的表演藝術基金贊助。

接著香港、臺北、德國慕尼黑、瑞士巴塞爾也紛紛邀請我前往演出。在這些邀請單位裡,最讓我訝異緊張的,莫過於臺北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的邀請了。回臺北演出《舞出敦煌》、《有女飛天》的前夕,我充分感受到「近鄉情怯」的思懷,因為我離開臺灣已經多年,猜想臺灣舞蹈界已然將我遺忘。這場演出於我而言是背水一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心理壓力極大。柯錫傑也明白我內心的擔憂,因此在服裝、燈光、影像投入很多時間,務必幫助我在每個項目上盡善盡美。他事前甚至找了許多美國舞蹈專家為我看排、給我意見,其中特別請舞蹈家王仁璐跟我一起工作。王仁璐是位嚴師,不但給我許多意見,帶我做許多我沒做過的舞蹈訓練。每天晚上我們一起工作完,家裡的地板往往血跡斑斑,我的腳磨破了、脖子也受傷了,晚上睡覺時都得特別用飛機枕把脖子固定住。在不懈的艱苦練習下,我終於為自己在臺北的演出取得漂亮的一役。

在紐約的七年間,我表面上是創作敦煌舞,事實上是為後續即將提出的新舞種「舞想」(Vu.Shon)做準備。我透過不間斷的自我訓練和演出實踐,持續豐富舞蹈架構,確認舞種發展方向。這份工作任重而道遠,沒有明確的終點,僅能透過作品來測繪、衡量舞種的成熟度,直到我離開紐約時也仍未能讓自己滿意。但Vu.Shon的雛形,無疑是在紐約這座世界藝術之都擬定的。也唯有紐約這樣多樣、多元的藝文城市,才能幫助我定下這套新舞種、新風格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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