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6,2017 11:01

洛基福音書(二)

第七課 秀髮與美貌
永遠不要相信枕邊人。──熾焰星.洛基

之後,我多少算是比較為阿斯嘉接受了。雖然我早知自己永遠不可能躋身勝利組的一員,但那小小的脫序行為起碼讓我得到了些善意的回應,前幾個月來的冰冷氣氛總算被某種容忍的態度所取代。我又重拾統領的信任,其餘眾神也以他馬首是瞻,不過想也知道,這其中並不包括海姆達爾(我有說過他對我懷恨入骨嗎?)和弗蕾雅,她還沒原諒我答應把她出賣給一個岩石巨人。
不過,我總算是替自己爭了點面子,博了個名聲。大家現在都叫我「惡作劇之神」,並願意包容我的過失。埃伊爾請我去他的宮殿喝酒,他那杏仁眼的老婆還問我想不想學游泳;巴德爾大方地邀請我參加亞薩族和華納族下次的足球大賽…
;奧丁拔擢我為軍長;布瑞奇替我寫歌。而我在女士間受歡迎的程度熱烈到芙瑞嘉──奧丁那賢慧的妻子──甚至開始不是太委婉地暗示我應該趕緊替自己找個妻子,以免哪天某位丈夫吃飛醋,決定好好教訓我一頓。
或許是因為結婚的威脅,我才會做出踰矩的行為。也或許是我天性中的混亂不自覺地想反抗這異常的祥和與安寧,總之,統領早該想到的。你不會把野火帶回家裡,還期望它乖乖留在壁爐中。索爾也早該想到的,你不會成天把像希芙一樣誘人的妻子獨留家中,然後......
好吧,我承認,我生氣了。發生石匠那件事時,索爾對我的態度很糟,所以我大概是想找個法子報復他,而他只是碰巧有個漂亮的老婆──希芙,一頭閃耀動人的亮麗金髮,優雅與豐饒女神。她非常美麗,卻不是太聰明,又生性虛榮,輕而易舉就能拐到手。
總之,我小小追求了她一番,編了些故事,說了幾句花言巧語,然後事情就這麼一件接一件發生,我有什麼辦法。索爾自己有座宮殿,離希芙的寢宮很遠,因此女士的名節安全無虞──這是說,直到鄙人在下(在某個瘋狂的清晨時刻)決定帶走個戰利品,紀念自己的勝利──也就是女神如金黃稻穗般傾瀉枕上的髮絲。
咬我啊,我把她頭髮給剪了。
公平起見,我必須說我以為她的頭髮會再長回來,或者她能像我一樣改變樣貌。是我不對,但我怎麼知道?顯然亞薩族不像華納族一樣擁有變形的能力。而且,這麼說吧,豐饒女神的秀髮決定了她能不能豐饒。她大部分的力量都蘊藏於頭髮之中,我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這麼一剪,不只奪走了她的美貌,還有她女神的樣貌。
這當然不是我的錯,但在深思熟慮後,我決定最好還是趁女士醒轉前離開。我將頭髮留在枕頭上,說不定她可以替自己做頂假髮,也說不定我可以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她,讓她相信是因為自己太常漂髮,才會發生這齣慘劇。總之,不管怎樣,她應該沒膽向索爾坦承我們的激情春宵。
好吧,起碼這點我猜對了。我沒想到的是,索爾自旅途歸來,發現自己老婆在男生頭蔚為風潮的五百年前就先以身作則、引領時尚後,會立刻(不公平地)指控我有最大嫌疑。
「你們無罪推定的原則跑哪兒去了?」索爾毫不客氣地把我拖到眾神之父的王座之下,我大聲抗議。
奧丁冷冷看著我。他身旁的希芙包著頭巾,用那種能將遠方農田燒成一片枯黃的眼神狠狠瞪著我。
「我只是鬧著玩而已!」我說。
索爾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拎了起來。「鬧著玩?」
我本想變身為野火,但索爾戴著他不畏火炙的鐵手套,代表鄙人我這次無論化身什麼樣貌都無處可逃。
「你不覺得她這樣滿可愛的嗎?」我說,哀求地看向希芙。有些女人適合短髮,不過就連我也無法昧著良心說希芙是其中之一。
「好啦,對不起嘛!我能說什麼?是我體內的混亂在搞鬼,」我試圖解釋,「我只是想知道剪了會怎樣──」
索爾怒吼:「好,現在你知道了。首先呢,我會一根接著一根打斷你這可憐蟲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怎麼樣,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我由衷希望你不要那麼做。」我說,「我還不習慣疼痛,而且──」
「那更好。」索爾說。
我看向奧丁。「兄弟,求求你......」
奧丁搖搖頭,嘆了口氣。「我能怎麼辦?」他說,「看在眾神的份上,你剪了他妻子的頭髮,理應接受懲罰。不接受,就離開阿斯嘉。你自己選,我盡力了。」
「你要把我攆出阿斯嘉?」我問,「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我已經回不去混亂了。我無依無靠,如果落到岩石巨人手中,只能任他們宰割。我騙了他們的同伴,現在每個岩石巨人都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奧丁聳了聳肩。「你自己選。」他說。
好像我有得選一樣。我看向索爾。「道歉不行嗎?」
「只要真的是發自肺腑。」索爾說,「而我可以保證,你的五臟六腑絕對會覺得非常抱歉。」他舉起拳頭,我閉上雙眼......
忽然間,我靈光一現。「等等!」我說,「我知道了!如果希芙能有一頭比以前更美麗的新髮呢?」
希芙忿忿不平地嘟噥了聲:「我才不要戴假髮,如果你打的是這主意。」
「不,不是假髮。」我睜開眼,「是接髮,用黃金打造的髮絲,看起來就像你原本的頭髮,而且完全不用造型或漂髮──」
希芙說:「我才沒有漂髮!」
索爾說:「我寧願揍他一頓。」
「然後等她頭髮自己長回來?好吧,如果你們願意等那麼久......」
索爾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不過我看得出來希芙被我打動了。她想恢復原本的女神樣貌,知道看我被打趴在地不過痛快一時,卻永遠無法彌補那損失。
她用足以焚牆裂壁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一手按上索爾的肩膀。「親愛的,在你動手之前,我們不妨先聽聽他有什麼辦法。你想揍他隨時都可以揍......」
索爾一臉懷疑,但還是把我放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我認識一個人,」我說,「一名鐵匠,精通冶金和盧恩符語的鬼才。他可以在眨眼間就幫希芙做好一頂新髮,說不定還會加送幾份額外的禮物以示善意。」
「你和他想必交情深厚。」奧丁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呃,我和他其實不真的稱得上朋友。」我說,「我想我有辦法說服他,只要提供適當的誘因,他──和他兄弟──就會幫忙。」
「你真這麼厲害?」索爾問。
我咧嘴一笑。「何止厲害。」我說,「別忘了,我可是洛基。」



第八課 過去與現在
永遠不要相信藝術家。──熾焰星.洛基

因此,我姑且算是逃過了一劫──只是暫時。我即刻啟程,徒步離開阿斯嘉,出發尋找那名能保住我小命的男子。他叫做戴佛林,是冶鐵匠伊瓦第的其中一個兒子。他與他三名兄弟一起經營的冶鐵工坊位於地界的洞穴中。他們都是地底人,黃金的開採者,名頭響亮,無人能及。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是療癒之神依登同父異母的兄弟,我想如果我表明自己是依登的朋友,他們應該不會拒我於門外。
我想先解釋一下,地理,就像歷史,是會輪替改變的。過去世界的規模還沒有今日那麼大,也比較不受物理規則所限制。不信?看看地圖就知道。我們當然自有一套往來各界的辦法,有些需要用到盧恩文──舉例來說,盧恩文中代表旅人的Raed能夠打開各界的眾多入口──有些則單純仰賴雙腳、翅膀和敏銳的方向感。我徒步出發,是要讓眾神相信我是真心悔過。等一踏出伊達平原,進入鐵森林,我就立刻替自己找了條捷徑:崗特拉河。它是連結九界與其源頭主河的支流之一,能夠直接通往地界與地界之下的國度──冥界、夢境和魔域。我是沒打算跑那麼遠啦,可是地底人性喜隱蔽,我走了好久才找到他們那臭死人不償命的王國。
鐵匠都在他們的工坊內。那是座位於地界深處的洞穴,附近有許多地底裂隙,可以看見熔岩流動其中。那是他們唯一的光源,也是他們的熔爐與火爐。若我變回野火,火焰或煙霧不會讓我感到任何不適,不過我完全沒想到高溫和惡臭對這副軀體來說是那麼難以忍受。
儘管如此,我仍舊展露我最迷人的笑容,朝四名鐵匠走去。「你們好,伊瓦第之子,」我說,「在此代替阿斯嘉眾神獻上最誠摯的問候。」
四人在熔爐火光的照耀下一齊轉頭看向我。伊瓦第的四個兒子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蠟黃的肌膚、空洞的雙眼、佝僂的身影、辛勤憔悴的神情。地底人鮮少現身地表,那會傷害他們的視力。他們無論生活、工作或睡眠都在地道之中,呼吸最難聞的空氣,以蛆蛆、甲蟲和蜈蚣為食,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開採地底的金屬與石塊,把它們做成各種東西。不是什麼太好的生活,我想,難怪依登會帶著青春蘋果──她父親特別為她打造的結婚禮物──離開這裡。
等雙眼適應昏暗的光線後,我看見洞穴裡堆滿琳瑯滿目的作品,四面八方都是黃金打造的工藝品,首飾、刀劍、盾牌,全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在黑暗中散發美麗的輕柔光輝。
其中有些純粹是裝飾品,手環、戒指、頭飾,有些精美到幾近偏執,也有些乏善可陳,看起來異常簡單。還有些魔法強烈到幾乎可以看見它嗡嗡震動,通體盧恩文的雕花裝飾,鬼斧神工,連我都只能猜想它究竟是什麼用途。
我從來不把黃金看在眼裡,但在這座地底人的宮殿之中,我發現自己竟起了貪念。面對眼前這些吞光吐艷的美麗作品,心裡不由得打起了盤算,想把它們據為己有。是因為他們施了魔法的緣故,我猜,那如一道珍貴金屬岩脈貫穿地界的魔法能讓男人貪婪、女人墮落,讓慾望蒙蔽他們的雙眼。在這裡逗留太久,你會陷入瘋狂──因為那些黃金、魔法,以及自熔爐飄散而出的煙霧。我必須離開這裡,而且愈快愈好,但首先還是得先拿到希芙的金髮。如果能說服他們再給我些額外的好處就更好了......
我又上前一步,說:「還有你們的姊妹,療癒女神、美貌之神、金蘋果的守護者依登也要我向你們問好。」
伊瓦第的四個兒子全都看著我,雙眼如甲蟲在凹陷的眼窩中閃動生輝。戴佛林走上前,我和他素昧平生,但聽說過他這個人,知道他右腿畸形扭曲不良於行,是因為一次意外所造成,未來有機會再說(跟鄙人在下無關......好吧,起碼不是太有關)。我希望他沒有因此懷恨在心,或者更好的是,他根本認不出我現在的樣貌。我說:
「你好,戴佛林,還有你的三位兄弟。我為你們從阿斯嘉捎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在地底所有的鐵匠之中,眾神特別選定,要請你們完成一件棘手的任務。成功之後你們將聲名遠播,九界將對你們無比尊崇。但機會只有一次,而這個機會可以讓你們,伊瓦第之子,共享阿斯嘉的榮耀──黃金之國阿斯嘉,美麗之城阿斯嘉,永恆之地阿斯嘉......」
戴佛林說:「我們有什麼好處?」
「你們將聲名大噪。」我露出我最燦爛的笑容,「而且知道自己的手藝舉世無雙。否則地界那麼多鐵匠,為什麼奧丁獨獨看中你們?」
這就是他們的罩門。我從以前的經驗學到的。這些臭蛆已擁有他們所需的財富,無法以平常的手段收買。除了冶鐵外,他們沒有其他熱情,卻野心十足。我知道他們絕對無法拒絕這個機會,證明自己手藝絕倫。
「你想要什麼?」戴佛林問。
「你能給我什麼?」我微微一笑,如此反問。
地底人接受挑戰,花了點時間準備。我解釋希芙所需的金髮──自然是跳過最初失去的原因──四名工匠發出難聽的笑聲。
「就這樣?」戴佛林說,「隨便一個小孩都做得出來。這挑戰毫無困難可言。」
「我還想要兩樣特別的禮物。」我說,「一個給我的兄弟,亞薩族的領袖奧丁;另一個給華納族的領袖弗雷。」
這是個政治手段。豐饒之神弗雷實際上只是華納族的領袖之一,不過影響力極大。對他阿諛奉承──而非其他人,比方說海姆達爾──能讓他在阿斯嘉的地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幸運的話,他說不定會記得賞我些甜頭。除此之外,他是弗蕾雅的哥哥,而我需要贏回她的好感。
戴佛林點了點頭,開始動工。他和兄弟們齊心協力,合作得天衣無縫。一個處理原料,一個施展盧恩符語,一個掌控火侯。一個鍛造滾燙的金屬,另一個用布拋光成品。
第一個是給奧丁的禮物,一支長槍。作工精巧,筆直挺立、輕盈華美,槍桿上通體刻著盧恩文。這是個與王者再相稱不過的武器,想到老頭收到禮物時的意外與驚喜,我不由得暗暗咧嘴一笑。
「這是永恆之槍。」戴佛林說,「它例無虛發,在戰場上永遠百擊百中。只要有它在手,我保證你的兄弟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第二樣禮物看起來像個玩具,一艘袖珍的小船,小到你會不禁好奇戴佛林那雙貌似笨拙的大手怎麼能這麼輕輕巧巧地打造出來。完工後,他自豪地說:
「這是神船史基普拉尼,世上最厲害的一艘船。它將永遠順風而駛,在海上永不迷失。旅程結束後,還可以折疊縮小,收進口袋。」他唸了個咒語,船便像紙一般層層摺起,直到變成一隻銀色羅盤,放在我掌心。
「這個好。」我說。我知道這禮物一定能深深打動尼約德兒子的心。「現在,如果你不介意,還有希芙的金髮。」
聽到我說的話,伊瓦第的兒子拿出一塊不成形的金塊,一人將它放進熔爐,一人用輪子將它紡成極細的絲線,一人施以盧恩符文,一人用如夜鶯般甜美的歌喉吟唱,用咒語與魔法賦予它生命。終於,金髮完成了,如蠶絲般光澤耀眼、細緻柔順。
「它會長長嗎?」我問戴佛林。
「當然會。只要一接上去,就會立刻變成她頭髮的一部分。希芙將變得更嫵媚動人,甚至可比美弗蕾雅。」
「真的嗎?」我再次得意一笑。弗蕾雅對自己豔冠群芳的地位相當寶貝。我將這點牢牢記在腦中,留待日後使用。所有人都有弱點,而我決心要把它們全都找出來。戴佛林對自己的手藝十分自豪,所以當我收下這三份珍貴的禮物時,不忘把他吹捧得半天高。
「必須承認,我確實懷疑過你。」在準備離開時我這麼告訴他,「我知道你厲害,但不知道有這麼厲害。你和你三個兄弟毫無疑問是地界最優秀的鐵匠,我也會這麼告訴阿斯嘉的眾神。」
好吧,一點小小的奉承有益無害,我這麼告訴自己。現在該是帶戰利品回去的時候了。我昂首望向天界,自熔爐飄出的煙霧嗆得我呼吸困難。我從沒這麼想好好洗個澡過,心裡卻又無比得意。這下能給統領好看了,我心想。至於那自以為是的混蛋海姆達爾──
就在我要離開時,忽然發現有個人攔在眼前。是鐵匠布洛克,戴佛林的競爭對手之一。他身材矮胖,活像頭鬥牛犬,兩個瞳孔有如黑醋栗,手臂粗壯如柴薪。
「聽說你讓戴佛林做了點東西。」他說,一雙眼珠在濃密的粗眉底下瞪著我。
我直承不諱。
「你滿意嗎?」
「非常滿意。」我回答,「他和他兄弟的手藝果然不同凡響。」
布洛克冷笑一聲。「那樣叫不同凡響?你們應該來找我,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我兄弟才是稱霸地界的鐵匠。」
我聳了聳肩。「說得簡單。」我說,「如果你想證明你們比伊瓦第之子厲害,就做些東西和他們一較高下。否則在阿斯嘉眼中,你們只是另一個虛有其表的門外漢。」
我知道我不該激他的。但我就是看他不順眼,而且我實在急著想離開。
「門外漢?」他說,「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門外漢。我跟你打賭,惡作劇之神,我會替你打造三樣禮物,並和你一同返回阿斯嘉,看看誰的作品厲害。讓你的統領替我們裁判。」
我只能說一定是地界蒙蔽了我的理智。那些黃金和魔法──以及能無償得到更多寶物的機會。況且,混亂之子永遠無法拒絕賭注。
「好吧,有何不可?我賭。」我說。亞薩族將多收到三份禮物,我也不會有什麼損失,白白放會這機會才白痴。「要賭什麼?」
布洛克橫眉豎目地瞪著我。「我的名聲被你給毀了,」他說,「現在地界所有人都相信戴佛林比我優秀,我必須證明事實並非如此。」
「怎麼證明?」
「我要拿我的名聲賭你項上人頭。」他對我露出一個醜惡至極的笑容。
「真的假的?就這樣?」我心裡開始有些忐忑。藝術家的心理有時非常激進。此外,他要我的人頭做什麼?
「我要拿它來當門擋。」布洛克說,「這樣一來,所有進出我工坊的人都會知道,敢看不起我手藝會有什麼下場。」
這下可好,我心想,可是願賭就要服輸。「好。」我說,「但你是不可能帶走我人頭的。」
他笑了起來──如果那能稱作笑容的話──一口牙齒黃得跟琥珀沒兩樣。「別擔心,我會帶走的,」他說,「你走運的話,我會用刀子,如果──」
「廢話少說,要做就快做。」我說。
後來想想,我實在不該那樣說話。但我那時只覺得自己勢在必得,而且袖子裡還藏著幾個壓箱寶,有什麼好怕?況且我一踏進阿斯嘉,一定會立刻成為當紅新寵,哪有壞事落得到我頭上?
結果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



第九課 鐵鎚與鐵鉗
永遠不要相信昆蟲。──熾焰星.洛基

布洛克的工坊與戴佛林兄弟的截然不同。首先,他用的是普通的熔爐,燒的是普通的燃料,缺乏伊瓦第之子享有的天然資源優勢。我本以為他的兄弟辛德里是這一切的幕後主腦,沒想到他看起來像個白痴。這裡沒有任何展示品,沒有武器、沒有珠寶,只有一堆原始素材:金屬、帆布、獸皮、木材,以及其他比較適合遊民推車而非藝術家工作室的垃圾。不過這裡同樣臭氣熏天──汗臭味、羊臊味、煙味、油腥味、硫磺味。很難想像在這片狼籍之中能做出什麼美麗的東西。
不過,我心裡不是沒有疑慮。我仔細觀察他們工作,發現這兩兄弟雖然看起來土裡土氣、粗魯遲鈍,辛德里的十指卻意外靈巧,布洛克雙臂也驚人強壯,能夠鼓動巨大的風箱,讓熔爐達到所需的高溫。
我忽然心生一計。「我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說,「好了再叫我。」
我走進甬道,變成一隻蒼蠅──嚴格來說,是隻牛蠅,迅捷、敏銳又討人厭。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飛回工坊,藏身陰影之中,看見布洛克拿起一塊未加工過的黃金,扔進熔爐。
辛德里對著火焰施展盧恩符文。他的手法古怪但是迅速。我興味盎然地看著金塊在煤炭上旋轉,逐漸成形。
「就是現在,布洛克。」辛德里說,「風箱,快!如果黃金太早冷卻......」
布洛克使盡全力,鼓動巨大的風箱。辛德里十指飛動,用最快的速度施展盧恩符文。
我開始有些緊張了。懸浮於兩人之間的金塊看起來相當驚人。我仍維持牛蠅的樣貌,朝布洛克和他的風箱飛去,用力在他手上叮了一下。他咒罵一聲,但不為所動。片刻後,作品完成了:是一隻美麗的黃金臂環,上頭刻滿數以百計的盧恩符文。
我飛回甬道,迅速穿上衣服。
不一會兒,布洛克出來找我,將黃金臂環遞到我眼前。
「這是卓洛普尼爾,」他咧嘴一笑,說,「送給你們統領的禮物。每隔九夜,它就會生出八枚與它一模一樣的臂環。惡作劇之神,你自己算算看,我現在送給你們族人的,是永無止盡的財富。相當慷慨的一份禮物,你不認為嗎?」
「還不壞。」我聳了聳肩,「但永恆之槍可以讓奧丁打遍天下無敵手。你覺得他會喜歡哪個?」
布洛克喃喃咕噥了些什麼,走回工坊。我變回牛蠅,跟在他身後。
這一次,布洛克從材料堆中選了一張豬皮和一塊拳頭大小的黃金,一起扔進熔爐。辛德里再次施展盧恩符文,布洛克猛力鼓動風箱。有個巨大的形體開始浮現,一雙熾烈的琥珀瞳孔在熔爐金黃耀眼的烈焰中心熊熊燃燒,發出低沉的雷鳴怒吼。
我再次朝布洛克飛去,在他脖子上叮了一口。他厲聲咆哮,不過雙手慢也沒慢,仍繼續鼓動風箱。片刻後,辛德里從熔爐中捧出一頭巨大的金彘,我又趕緊飛回屋外,穿上衣服。
「這是古林博斯提,」布洛克將成品舉到我面前,說,「它能夠運載弗雷飛越天際,並照亮前方之路。」
我發現他說到「前方」二字時語調微微一變,而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口氣。我只是又聳了聳肩,說:「還不壞,但伊瓦第之子已經給了弗雷稱霸海洋的法寶。雷神呢?想討好索爾,你必須再加把勁。伊瓦第之子給了他妻子所有女人都會羨慕、所有男人都會渴望的美貌,你和你兄弟能給他什麼?」
布洛克狠狠瞪著我,一語不發地走回工坊。我再次化身牛蠅,尾隨他進屋。他依舊一臉橫眉豎目,從材料堆中拿出一塊像他頭顱一樣大的鐵塊,扔進熔爐。辛德里再次催動盧恩符文,形塑鐵塊。布洛克則卯足全力鼓動風箱,臉孔逐漸漲紅。
雖然作品尚未成形,但我已看得出來,這第三樣禮物將非常獨特。是什麼?一件武器?應該是。看起來像是盧恩文中的Thuris,迸發著強大的能量與魔法。這一次,我非讓他們失手不可。於是我朝布洛克的面孔飛去,在他眉心狠狠叮上一口,甚至流出血來。他發出憤怒的咆哮,舉起一隻手將我揮開──就在這剎那,不多不少正好一秒,他五指離開了風箱。
辛德里失聲高喊:「不!不能停!」
布洛克加速鼓動,但為時已晚,熔爐中才剛成形的武器已開始瓦解。辛德里一聲咒罵,開始用驚人的速度施展盧恩符文。他能挽救這艱鉅的工程嗎?希望不能。即便他有辦法挽救,我知道成品再也不可能完美。
我飛回甬道,恢復人形(並穿起衣服),等待布洛克現身。他走出工坊時,我看見鮮血依舊在他臉上流淌,雙手則拿著某樣用布包裹的東西。
「怎樣?」我問。
「完成了。」布洛克說,解開布巾。
我看見了,是一把戰鎚,沉重、野蠻,通體散發強烈的魔法,可是握把相當短,是這武器唯一的美中不足。就連我都看得出來它有多獨一無二──不僅獨特,而且散發一種令人覬覦的魔力。
「這是妙爾尼爾,」布洛克厲聲道,「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一把戰鎚,有它在雷神手中,阿斯嘉保證安全無虞。它永遠不會離開他、永遠不會讓他失望。需要謙虛低調時,也可以像小刀一樣折疊收起,還有──」
「對不起,」我打斷他,「謙虛低調?我們現在說的還是一把鎚子嗎?」
布洛克露出他那口可怕的黃牙。「索爾當然愛他的妻子。」他說,「但想在朋友面前露臉,有什麼比一根巨大的武器更管用?」
我板起臉孔。這些臭蛆沒什麼幽默感,不過一旦開起玩笑,內容通常不堪入耳。
「這之後再說。」我說,「不過我覺得你的武器看起來似乎有點──嗯,太短了。」
「重點在於它的威力。」布洛克咆哮回答,「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嗎?還有場賭注等著我和我兄弟去贏。」
於是,我帶領鐵匠返回阿斯嘉。


以上文章出自於「洛基福音書
作者:瓊安.哈莉絲
出版社:馬可孛羅
ISBN:9789869481977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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