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河book

附錄：  書店的傲慢與偏見  ● 686


每一本書都可以是一個卡珊卓拉式的悲劇寓言。

設想一個「普通讀者」讀完一本書之後，一時無法理解作者所要表達的東西，但是經由人生經驗的不斷累積，有一天他忽然理解到「原來那本書是這個意思」﹝純就個人層次而言，這裡沒有所謂誤解或誤讀的問題﹞！並且由於自身經驗的深刻印證，那本書便等於是他人生歷程中的一個「預言」；即使他可能與作者時空乖隔，但是他們的生命其實緊緊相連，經由閱讀。

理論上是讀者選書，其實是書早就選定了讀者；就像除了亞瑟王，沒有人能拔出石中劍。而我私心以為書店應該就是那個巫師梅林，他讓亞瑟王遇上石中劍──或者說是幫石中劍找到亞瑟王。

開書店一年多，有個問題經常縈繞我心：「書店存在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堅持紙本書必將消失的科技絕對主義者現在就該搶進購買，因為若他們的預言為真，可以想像30或50年後紙本書的市場價格將遠超過發行定價；但是堅持紙本書不會消失的人文主義者為何又苦苦擔心大眾不再閱讀紙本書？

面對這樣一個矛盾的兩難，夾在其中的書店究竟該何以自存？

「查令十字路84號」給了我們一顆定心丸：住在紐約的窮作家海蓮漢芙在圖書館裡看到一本本令她心動不已的英國文學書，怎奈紐約書店硬是沒賣，她只好老遠寫信給倫敦查令十字路84號的「馬克與柯恩書店」訂書，從1949年到1969年這戰後的20年，她與這書店的老闆一家人及員工們都成了好朋友，卻從來未曾謀面，而且最後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我所敬佩的文化人詹宏志在其散文集「人生一瞬」中曾述及他在倫敦一家舊書店找到一本「極地探險」，是作者探險家威廉布魯斯於1911年簽名題字贈給英國植物學家約瑟夫虎克的一本小開本藍皮舊書，標價卻是低到不行的4英鎊﹝詹宏志當時自估至少超過4000英磅﹞，他抓了另外兩本書當煙幕彈顫微微地去櫃台結帳，深怕老闆察覺，終於以超低價得手，之後他只覺得「買書讀書其實可以有很多奇遇」，同時以能擁有兩位英國歷史名家「靈魂的一小片」為榮，卻忽略了沒有那家舊書店，奇遇從何而來？沒有老闆標下那樣的超低價，此遇更是無奇可言；而他字裡行間竟還隱然帶有「老闆有眼不識寶書」的自得況味，站在書店立場，我不得不為那位老闆叫屈。

我深深以為，書店老闆應是深慶好書為識者所有的，因此價格不應成為唯一標準，如果買者是個市場炒家，即使出價40000英磅也不會賣的，要知詹宏志這類奇遇故事其創造出的價值豈可以4000英磅計之？書店應該有這等骨氣，而這當然是我的傲慢與偏見。

詹宏志自喜竟得奇遇，實為一聰明讀者的正常反應；然而「查令十字路84號」的傳奇不只如此，更在於海蓮漢芙不忘把得書之喜歸功於書店，在一封給倫敦朋友的信中她這樣說道：「你們若恰好路經查令十字路84號，代我獻上一吻，我虧欠它良多……」

至於電影本身則難能可貴地顯示了編導本身的良好素養，對於戰後20年英美兩地的歷史發展背景呈現亦有令人意外的驚喜，只不過中文片名被譯作「迷陣血影」，以為安東尼霍普金斯在「沉默的羔羊」之前便已有驚悚力作的影迷們難免會氣得吐血，只能請大家回想一下「長日將盡」。

人世間的一切美好終將消逝，否則難以成其美好，紙本的浪漫或將有終結的一天，但美好的回憶及想像終究能夠找到一個又一個負載體延續下去，這是生命的本質，亦是閱讀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