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篇的影像性景觀使詩意的抽象運動還原為具體活動的生活場景,而影像中的詩意迴響則使生活現實幻化為既相識又陌生的心靈場域。夢與現實(虛幻與真實)的對詰與串聯,無論在詩歌或影像藝術都是蔡宛璇持續探索的主題;她的詩篇影像性強烈,而其構造的影像景觀又往往帶有超現實意味,形成詩意空間景觀清晰而情境內涵曖昧難明的風格。詩歌創作中的影像比如獵人,彷彿是在引誘與捕捉閱讀者(獵物);而她的影像創作是否也交織著詩意般的禮物與陷阱?依樣有所邀請又有所掩蔽,傳達生存之怪異與謎思?
詩篇的影像性景觀使詩意的抽象運動還原為具體活動的生活場景,而影像中的詩意迴響則使生活現實幻化為既相識又陌生的心靈場域。夢與現實(虛幻與真實)的對詰與串聯,無論在詩歌或影像藝術都是蔡宛璇持續探索的主題;她的詩篇影像性強烈,而其構造的影像景觀又往往帶有超現實意味,形成詩意空間景觀清晰而情境內涵曖昧難明的風格。詩歌創作中的影像比如獵人,彷彿是在引誘與捕捉閱讀者(獵物);而她的影像創作是否也交織著詩意般的禮物與陷阱?依樣有所邀請又有所掩蔽,傳達生存之怪異與謎思? <窗>是蔡宛璇映照夜間風景的影像作品,畫面以夢囈般的光點在黑幕上隨意打洞,靜止的光斑與浮動的光斑交替呼應;暗夜中寂靜浮現的光影與線條,像有人在秘密草繪一幅又一幅黑色的素描。<窗>之影像的恍惚感一方面來自夜間影像自身界域的模糊,也來自影像與影像間隨意的拼貼;從凝視人間角落(夜窗、後窗、天窗),洞見邊緣的詩意。而作者從觀照對象採擷的只是現象的皮影,如同與一顆暗夜之心交談,旋轉它晃動它切割它交疊它,使影像輾轉難眠而重新甦醒。影像的時間流與聲音流互不相干,在作品裡形成雙重場域交疊的印象,猶如夜間漫遊人心緒散漫,眼睛耳朵各自編織著各自的夜間景觀。暗夜影像忽而隱蔽忽而顯現的特質,影像場與聲音場分別主體性的作品架構,似乎成為作者影像作品的美學基礎,影像群的流盪如風之飄搖不定,在觀者眼底只做短暫逗留,不讓你輕易抓牢著什麼!而聲音群流洩的心理波動,又彷彿在暗示推盪!這些特質形塑了蔡宛璇的影像作品基本風格。
影像客體的虛幻(不確定感)與真實(確定感)的邊界,影像主體的心靈想像(詩)與生活場域(現實)的邊界,這兩個主題場域在作者的影像運動軌跡中,時而平行時而交叉時而扭結作繩索狀。<遠旅>拍攝一名車上睡眠的女子,窗外瞬息而逝的時間流遙遠模糊如同夢境,而平緩浮現的畫外音(女聲吟詩/歌聲/風琴聲)反倒逼近現實;或者說,影像中的時間流與聲音流在作品中形成一種互為夢境/現實之關係,而當下「睡夢中的臉」反倒成為虛擬的存有。正是這裡,才是「詩意影像」的出生地。當現實透過影像的藝術轉化成為虛擬的存有物,影像的詩意空間於焉誕生。<遠旅>因此呈現出「現實之夢」與「夢中的現實」相互滲透的詩意迴響狀態──當睡眠女子被現實(其他乘客)短暫遮蔽時,影像場突然被刀劃破了一個裂縫,我們從中得以瞥見了夢境真實的一瞬。<遠旅>好比是一場人生大夢,「存有」在影像之中似乎從未甦醒。
《居之韻動》是動畫影像組詩,由三個短章構成,結構如組詩,以影像探討心靈棲居、生活棲居、夢想棲居等系列主題。作者動畫的影像語言元素極簡單,但語言的編織複雜,意象節奏轉換迅速,偏重於想像空間的自由聯想而非現實場景的類比架構。第一章<一時靈魂如房間繁衍增生>,盆栽植物生長的過程被動畫的影像時間緩慢拉長又縮短,我們忽然聽見了靈魂寂靜的聲音。第二章<一些事物的秘密重覆>,作者以動畫草繪日常生活複製與瓦解的生存過程。第三章<美好又驚人的棲居本能>,藉真實影像與動畫影像交錯的瞬間,將現實與想像串聯成一個可以自由流通的生活場,使現實我、意識我、夢想我熱絡交談起來,影像的能量忽然內聚直達心靈深淵。作品中的換喻手法:眼嘴耳(感官通穴)──鳥(棲居巢穴)──上古岩畫(隱蔽洞穴);隱喻手法:鳥/人穿梭在棲止與飛翔之間的自由渴望,都內蘊著詩意想像的動能。
<桌子上的茶漬>前半部拍攝夜間街道與公車、魚池與芭蕉葉、風扇與迴轉壽司等都市即景,後半部以紫藤廬茶館茶桌景象為焦點;兩部分影像作者刻意以七秒鐘的全黑畫面斷隔開來。本作品似乎有意以紫藤廬象徵「寧靜」影像,館外之街景車流喻擬「喧囂」;而桌子上的「茶漬」暗示記憶的「在場」,當下的「缺席」作者巧妙地以茶客的局部身體來表達。缺席-在場、寧靜-喧囂,整體影像以對位的手法召喚出詩意空間的二重奏,傳達作者對「生活/心靈場域及其音色」的關注與冥想。<桌子上的茶漬>呈現出既是「反敘事」也是「反抒情」的奇異風貌,在看似平靜實則詭異的影像漫步中恍惚洶湧著騷動感,使得作品的表面影像如同虛設,只是某種隱密情結的暗示,召喚著內面的、缺席的生命景觀在虛空中浮盪翻騰。邊緣的視點偏離的視域,既貼近又疏離的攝影觀點,使影像空間瀰漫著冥思氣息。本作品的聲音場主要部份,是蔡宛璇與Yannick Dauby, 2005年8月在紫藤廬的展演計畫「拾景人-詩意的棲居」,最後一天現場活動的錄音,街道聲響與茶館播放的古琴演奏音響合成,聲音場與影像場之間從頭到尾呈現一種迷離膠著的頡頏狀態,只有在影像結束時分,古琴聲音才突然清醒地高揚起來,使人重返當下的可觸的現實。
蔡宛璇的影像風格詩意濃厚,來自影像的語言組織(語法)帶有詩人自由即興的書寫傾向,也延續自作者詩篇中生命知覺開敞的特徵。<黃花地丁>與<母親/島>即作者的詩篇與影像相互鑑照的作品。<母親/島>以文字詩為軸心緩慢歌吟(詩行在畫面中無聲流淌而后消隱如碎浪),斷續的影像在日常生活的靜默感與海潮聲音之間後退成歲月跡痕,傳達生命滄桑遼闊的幽思。影像文本<母親/島>並不只是文字文本<母親/島>詩的意象之影像化,而是將詩的風景回歸到原詩的出生地:澎湖的島嶼風光及其潮汐,使詩篇心靈想像的景觀、氣息、聲響,因為視覺與聽覺的二度渲染而更加丰美。<母親/島>詩篇本身影像性之豐富,也使得影像與文字如同摯友般親密交談,相互印證島嶼記憶。
<黃花地丁>的文字文本是作者寫于2006年有關愛情的新詩作品<唉>,作者運用黑底白字的畫面將原詩以快節奏迅速閃現,表現出一種令人透不過氣來的銳利堅定感。而緊接著的主要影像是黃花地丁(蒲公英),以蒲公英特寫的漸次凋零的針形冠毛叢不斷旋轉的影像,煥發純粹詩意,彷彿情愛至無言處只堪與花相攀,令人驚嘆於詩意影像幻現的心靈初衷,影像感官知覺的觸覺性強烈,彷彿花兒張開了嘴在傾訴著什麼,情感能量浩蕩迴旋,直面而來無可閃躲。本作品在旋轉不停無法暫歇的莊嚴靜穆的飄零感中,有一個不動的專注而深沉的凝視焦點:蒲公英的花之心。拋開文字詩的「愛情」指涉,與黃花蒲公英的花語:「停不了的愛」之聯想,直覺感應作品影像的力量,<黃花地丁>純粹影像滿盈著靜穆深遠的詩意,依樣深刻而磅礡,令人動容。
影像詩詩意迴響的創生過程與文字詩有何異同?以<黃花地丁>與<遠旅>做例證,兩個影像文本雖然都有詩行與吟詩(文字文本)作為詩意遠遊的心靈準備與想像風景,但詩意迴響的生成主要依靠的仍然是影像空間語意與詩意的瞬間變幻──<黃花地丁>從影像的孤絕凝視感與心靈暈眩中煥發超越現實性與視覺性的深沉詩意,<遠旅>則借助於現實影像的虛擬化與夢之影像的置入,現實刻板的模式框架在詩意轉換過程中被擊穿,而完成其非現實性(詩意真實);詩意思維的基點是影像符號的美學形式,與影像語言中的詩意景觀,而非文字詩意的影像模倣。由於影像的瞬息性特質,使得詩意的催生與漫擴如何在快速前移並消逝的影像波流中被迅速而深刻地感知,是影像詩比文字詩艱難的部份;而影像形式的變奏幅寬與節奏強度則為文字詩所難以模擬。
蔡宛璇影像特質中的邊界感與飄流風,它的非敘述性(幻想即興式的抒情)與知覺交融狀態(聽覺、視覺與觸覺多重交織),使她的影像作品饒富詩意,而又難以一眼望穿。影像機器對她而言像似洞觀人間的第三隻眼也像觸摸世界的手,她的影像煥發出來一種逼近對象的凝視感,不只是窺視與微觀而是撫摸;那隻影像之手穿越了<遠旅>中女子的夢境,也雕塑了<桌子上的茶漬>裡茶客的身體動作,使觀者從作者的影像思維中驚覺到規整平板的現實人生彷彿遺漏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