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24日

我想跟大佬,而非做大佬 文:湯禎兆


自從陳冠中推出《我這一代香港人》後,我認為香港的文化界再不一樣,因為他率先旗幟鮮明提出了懺悔意識。在名篇〈我這一代香港人──成就與失誤〉中,他目光銳利點出:「我們整個成長期教育最終讓我們記住的就是那麼一種教育:沒甚麼原則性的考慮、理想的包袱、歷史的壓力,不追求完美或眼界很大很宏偉很長遠的東西這已經成為整個社會的思想心態:我們自以為擅隨機應變,甚麼都能夠學能做,用最有效的方向,在最短時間內過關交貨,以求那怕不是最大也是最快的回報。」這種文化總懺悔的意識,的而且確有深沉的含意。過去我曾以共犯的角度去加以理解(今天的文化困局,大家都同在渾水之中,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但呂大樂在《四代香港人》中鎖定焦點,確定屬「戰後嬰兒潮」(46-65年間出生的人)的代際問題,並以語重心長的腔調,責成這代人(書中定位為第二代)未有好好維護第一代所辛苦建構出來的多元開放環境,把懺悔意識的演繹推至另一精準的尖峰。

理解上的誤會

呂大樂特別強調對「三十世代」(即書中所云的第三代人──生於66至75年)有虧欠之情,認為「戰後嬰兒潮」牢牢掌握了社會的主導權,事事把同代的問題化為「我們」的問題,令到「三十世代」難以發聲展翅,並以海峽兩岸乃至鄰國「三十世代」的飛揚高張來加以對照,來深責「戰後嬰兒潮」未有好好接棒創造好有利的條件供下一代大展拳腳。

我認為這裏存在數重誤會,希望逐一釐清。首先,周遭「三十世代」的飛揚,很大程度屬香港「戰後嬰兒潮」乘時崛起的翻版再造,也即是陳冠中所云不少自己的同代人,乃搭上了時代的順風車欣然上路得利。那不關乎「戰後嬰兒潮」的主觀意志,說到底創業一定較守業引人入勝。其次是「三十世代」從來沒有要求「戰後嬰兒潮」提供「上位」的機會,那應該是第四代的訴求(76-90年誕生)──為何我會這樣說?因為呂大樂提及「戰後嬰兒潮」對子女的事事操控心態,配合不斷與成長信念背道而馳的教育方法,其實全由第四代人飽受其害慘遭摧殘。今時今日,即使大學生也要求科科即食,事事全包的天經地義心態,全屬現眼報的惡果。相對而言,第三代人其實經歷的成長條件不會與「戰後嬰兒潮」有太大差異,父輩同屬第一代人,加上同受大家族的風氣影響(一家有四、五名小孩份屬常事,長子在年齡上往往足以成為么子的父親),孩提期同樣穿膠花串錶帶長大,所以二十年才屬一個循環的觀察大抵甚有普遍意義。所以呂大樂指出「戰後嬰兒潮」因考試制度而建構出來的工具理性信念,其實第三代人大抵並無異致,成長階段一同經歷由屋邨向私人屋苑攀爬的過程。我覺得六四對第三代人應該是一個重要指標,因為那屬大學前後的核心成長歲月:作為一個極具多重解讀意義的符號,我得說它清楚點明這個世界甚麼事都得靠自己,不會有好運降臨頭上,經濟上的每一分毫,政治上的每一口自由空氣都要「食自己」。馬國明在紀錄片《Why馬國明?Why Benjamin?》中,道出「曙光」的營業額,原來去到92及93年才是高峰期,其後才逐漸走下坡云云──那正是第三代末期人的彌留大學歲月。一般來說,不少本土論者都以七十年代成長的一代作為香港精英叢聚的座標,但原來默默支持及守護本土文化地標的卻是後來的一群。從微觀政治去審察,那即是說明了作為香港文化精英的一群,其實在八十年代開始已把目光及關注點移離根源,有心的大抵轉戰他方作轉進,無意的早把賺錢視為己務──對「曙光」這類不起眼卻意義深長的文化基地,會放在心的相信都是沉實忠誠的文化愛好者罷了。

為誰懺悔?如何懺悔?

我不排除有第三代人認為「戰後嬰兒潮」緊緊握著權力不放,而且又愛自以為是(呂大樂所云的「眾人皆醉」心態)及聯群結黨的鞏固核心位置手段,會有反感情緒存在。但從宏觀的角度去審察,同代小圈子式結構其實代代皆然,問題不在於形式上的結構,而屬於圈子交出甚麼功課來。此所以「戰後嬰兒潮」如有失職,並非在於沒有把權力指環交出來供人「上位」,而是坐正龍椅後力推終身學習的口號,言猶在耳卻最早身體力行中止學習,並相信自己的一套可以用到老食到老。簡言之,坐擁華廈名車,歌頌自己的經歷成為香港精神統統不是懺悔的核心──霸著毛坑不拉屎才是令人失望的關鍵所在。為何日本社會對富士的王牌劇《跳躍大搜查線》歷久鍾情不衰,無論電視版及電影版均再三製作,且同樣惹人注目。當中的關鍵命題正是由柳葉敏郎飾演的警方上層,努力在科層制度中打拼,從而去製造出更寬廣的空間給由織田裕二代表的前線警員發揮──大家都有自己的角色位置,只有互相合作各盡其分,才可一起建構健全的畛域。身邊一些第三代人的文化精英,曾經語重心長對我說:阿湯,我最想跟大佬,而非做大佬!背後正好反映出做好件事才是終極目的,大家各有所長──如果真的要講承傳,那應該為各司其職,而非以自己一套來劃地為牢。

我得承認上述所提的心態帶有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用07年的香港水平而言),現實情況其實可能只要不屬最差,已經教人安心收貨。我的意思是陳冠中及呂大樂所提及的「戰後嬰兒潮」懺悔意識,其實僅屬個別人士鳳毛麟角的深刻反省,大部分的同代人仍沾沾自喜努力去捍衛自己所認同的「核心價值」。最大的悲哀是因為要捍衛權力,於是實行刀不沾血的愚民政策──眼前的媒體千色一貌,任何要思考的內容均盡快被掏空清除,這個社會只需要經濟及消費,成功洗腦後一切才安穩放心。所以我不認同呂大樂的定性理據:他認為「戰後嬰兒潮」的問題,永遠被界定成為整體社會的問題焦點,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66年十九歲以下的青少年佔總人口的五成)。我則認為是基於他們成功透過軟性推銷,把世代眼前的當下關懷,成功轉化為後來者的必須裝備(以父母以上司以掌舵人身分),於是才可以達致不用進修,卻仍安坐頂端的雲間甜夢。那是真正的愚民政策,而且我得衷心拜服,因為從現實景況去審察,以上手段遠較政府的任何方案來得成功收效。

是為一點世代觀察的瑣屑補充。


Posted by book686 at 樂多Roodo! │15:10 │回應(10)引用(0)有河好書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共同主題:書。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3522389
回應文章
經阿湯同意貼文
與河友們分享

阿湯本文同步刊於(《星期日明報》07年6月24日)↓↓
http://blog.roodo.com/tongsiu/archives/3522183.html
Posted by 686 at 2007年06月24日 16:24
希望你早日收到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
Posted by 阿湯 at 2007年06月24日 21:25
謝謝阿湯
開書店能夠認識這麼多像你們這樣的好友
真是夫復何求!
Posted by 隱匿 at 2007年06月25日 19:37
希望686有空也來寫一篇對照觀察台灣的文章ㄚ阿
(算不算陷害好友呢...)
Posted by pk2 at 2007年06月29日 16:15
是的, 這是陷害...^^
我哪有這種功力
待我看完阿湯寄來的"四代香港人"再說!
Posted by 686 at 2007年06月30日 15:35
再說!
再說就有可能囉
好好好
很可以期待686
有河元年誌
壓卷之作

^_^

有河家畜展+河袋流浪記+686壓卷文+隱匿壓卷詩
Posted by pk2 at 2007年06月30日 17:24
最近香港傳媒就〔四代香港人〕的話題也繼續有不少討論,今天明報的另一篇文章,貼上來讓你們知道最新發展:
下載文章總數 : 1

~~~~~~~~~~~~~~~~~~~~~~~~~~ #1 ~~~~~~~~~~~~~~~~~~~~~~~~~~~
明報 2007-07-01 我們這一代 P07 郭鴻 

批判中產
~~~~~~~~~~~~~~~~~~~~~~~~~~~~~~~~~~~~~~~~~~~~~~~~~~~~~~~~~~


現今香港中產,多屬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搵食、九十年代發達/上位並開始生仔的一代。六七暴動後,香港政府明白管治要靠新思維,將香港人模塑成經濟動物是最佳辦法,一來易於統治,二來不要讓香港成為宗主國的經濟包袱,能令她跟世界經濟接軌,替祖家搵銀就最好。

七十年代填鴨式教育,配合高地價政政策(看準香港人多地少), 六十年代出生的開始走人生窄巷:讀書是為考試,好成績是為找份好工;香港樓價貴租金貴,沒工作你只能街。於是, 「正常人生」只有一個:日日朝九晚五,晚晚《歡樂今宵》。萬萬不能讓他們學懂獨立思考,更不能給予福利保障,否則他們會「懶」,會不低頭、不妥協,日不落帝國之所以日落,其中原因不就是福利太好? 文:郭鴻  

經濟起步需要密集而廉價的勞動力,於是升中試、中三淘汰試、中五會考,逐級將大量廉價而又具基本訓練的勞動力趕入市場。大學是訓練「管理」的場所,數目不能多,萬幸七十年代尾到八十年代初學運風潮已過,少數大學生還能或願意開竅,一睹圍場外的世界,可惜影響極微,得道者少之又少。那年頭的所謂學運,不過是蚊咬(八九民運在香港也只是家國感情多於批判思考),後生仔發泄精力也無妨,青春過後你還不是要為飯碗奔馳?已被麻痹的你,抵得住前頭華廈名車、「事業有成」的誘惑而另找人生路?

一朝跌倒發窮惡

經過這一代衝鋒陷陣掠水搵數,九十年代香港步入經濟黃金期,正要享受成果時,泡沫爆破,中產變作負資產,個個開始發窮惡,認為自己最被政府忽視、最痛苦、最不幸!想問問,近百萬活在貧窮線下的一群,又該如何對待?中產愛說「金融風暴」,因為少點責任色彩: 「風暴」嘛,自然災害,責任不在己。當時早有聲音指出,樓市股市已成泡沫,如果因手上有點錢,為顯身價、為顯事業有成,甚至為短線利益而縱身一跳,跌傷了,能怪誰?

偏偏他們就怪董建華、怪大陸——中國共產黨?英文都唔識多個,街吐啖的化外番邦,早就看你不順眼!多年來不講原則公義,多番折腰、多少次唾面自乾才換來的「成就」、「核心價值」,都給共產得一毫不剩,不怪政府,怪誰?只求最快回報的經濟從來短命,香港仔卻只懂賊喊捉賊。

小罵,大幫忙

香港中產除了「經濟」,就什麼都沒有,繁華夢一散,尊嚴面子無處放,只好在最後防線——家庭,尋回那武士之一分(尊嚴)。他們已「上位」,掌握話語權/話語媒介,家庭價值遂喊得震天價響(君不見站出來高舉旗幟的,都是仔細老婆嫩的四十男兒) , 再加上後SARS 的所謂「珍惜眼前人」, 「家」成為唯一正道,以外各種人生選擇,均是異端。

於是,香港社會進一步封閉保守。最赤裸裸一次道德上綱,莫過於中大學生報事件。所謂色情文章,不過是一次水平不足的問題探討,卻被行政手段懲罰,只因學生們踏進一個他們還未「獲准」進入的領域。在位者心態從來都是:一切由我給予;我不給,你不能搶。且兩三年來經濟漸有起色,又再富起來了, 「珍惜眼前人」隨之演繹成「珍惜眼前經濟成果」,小小漣漪已教人心驚肉跳,又焉能容得下稍稍越軌的行為?

之所以,大眾大鑼大鼓打壓小眾的事件,接連上演:我同家人條命好矜貴,二手煙嚴重影響他人健康,煙民通通是賤民,掃埋一邊眼不見為淨最好(政府一系列反吸煙廣告,以家庭角度反吸煙,大條道理歧視煙民,是少有的「反映民意」);接下來,下一代得在富裕兼「乾淨」的環境下成長,那些在地鐵講粗口、教壞細路的,唔該拉去坐監。殊不知一個保守封閉的資本主義香港,最合北京心意,中產可真一面小罵,一面大幫忙。

誓保我地位養活我妻兒填鴨制度從來不鼓勵知識追求,不鼓勵省思,學習純因考試而開始,亦因考試而結束。政府講終身學習,也不過在強調「搵食技能」,又有幾多是關於眼界擴闊、心智開放的?

眾人皆俗,已上位的一代,豈有能力、勇氣不隨俗?湯禎兆說他們霸茅坑不拉屎,我看他們是霸茅坑亂放屁:一切要迎合主流、入得俗眼。愈是主流大眾化的傳媒,愈跟受眾鬥膚淺鬥庸俗;受眾未墮落,我先墮落,如此才可領導市場。某些所謂文化精英,則掌握另一竅門:永遠表現得比大眾高班一點,只有如此才顯出自己具備權威,但又只能一點點,絕不可超出大眾理解範圍,否則無論吹得多響亮,都沒人會聽你支笛!總之洗人家腦袋的同時,也在洗自己的腦袋,保住「市場」就保住華廈名車,也為自己不長進/不能長進求個心安理得。

有此一代香港仔,香港遲早死,請別把帳都算在九七頭上。

「表面上,世代之間相安無事。其實,世代之爭即將爆發。安分的第一代人陸續退下舞台,已經開始長出銀髮的戰後嬰兒反而毫無倦意,繼續指指點點。內地、台灣的三十世代意氣風發,香港的卻感到出頭無期,生活艱難。至於第四代人,他們打從開始便是輸家。」——呂大樂,《四代香港人》

 
Posted by 阿湯 at 2007年07月1日 17:52
加多一句:那年頭的學運不過是蛟咬--真是好一句金句
Posted by 阿湯 at 2007年07月1日 17:54
另一形式的表述及探討:香港的文化苦杯(http://hkstalker.blogspot.com/)
Posted by 阿湯 at 2007年07月1日 18:02
呂大樂對於香港世代的差異分析頗值得借鏡
但我唯一有問題的是這句
「內地、台灣的三十世代意氣風發」
大陸的情況我不甚瞭
但台灣30世代也沒有什麼意氣風發
倒是常有報導說30世代慘遭上下兩代的夾殺......
Posted by 686 at 2007年07月3日 19:46